议事一散,张敖想凑上前与刘昭说话,就见刘昭拉住了韩信,两人一道走了。
刘昭拽着韩信的衣袖,一路将他拉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这才松开手。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韩信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刘昭,不明白太子单独找他有何要事。
“大将军,方才帐中议事,你为何一言不发?”韩信的军事才华,绝不可能看不出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
还定三秦后,刘邦将兵马正式交给了韩信,韩信定出东出的战略,但刘邦吃了入关中的甜头,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感兴趣。
还是相信以前五百年之时,战国时代的纵横捭阖,策士游说各国的那套方法。
他妄图希望借助郦翁的口舌,重新将荥阳,洛阳被侧以北的地方收拢起来,把河东的兵甲由威胁关中的矛,变成抵御项羽的盾。
这个时候是刘邦的彭城之战,他连合诸候们的兵马,五十万,只有五万余是他自己的,其他的皆是诸候们的,他只用了月余,就从关中打到彭城,转战三千里,势如破竹,没有项羽的楚地,对于刘邦来说,如空城一般。
可是项羽回来了,三万骑兵如猛虎,五十万兵马与诸侯们一道,作鸟兽散。此后汉军闻项羽色变,不敢与之正面为敌。
韩信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太子,他不是很明白,“大王与诸将皆以为妙策,士气可用,何必泼冷水?且偷营劫寨,攻其不备,本就是致胜之法。”
反正他们又不会一起,他拿的主力,至于汉王,汉王那么点兵,输了也无妨,汉王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出不了大事。
不就是兜底。
刘昭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他那不以为然的眼神,脾气一下子就起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韩信的认知里,刘邦带着人怎么浪都行,反正最后有他韩信兜底。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
刘昭开始发火,“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你韩信用兵如神,或许真能兜得住底!但汉军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将士会因此枉死?我们的时间、粮秣、战略机遇,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韩信微微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刘昭为何如此激动,但他还是试图解释:“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亦有胜算。况且大王打关中如此顺利,必然胸有成算。”
刘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服了,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刘邦对韩信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情了,这人是军事上的天才,却是政治和人情世故上的稚子。
他脑子里只有最优的战术路径,至于这条路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人情成本,根本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韩信,你现在不是项王麾下的执戟郎,也不是汉军中一个普通的将领。你是大汉的大将军,是三军统帅!你的每一个决策,甚至你的沉默,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关系着大汉的国运!”
河风吹拂,带着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袂。韩信看着刘昭,少女的脸上尽是怒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不太明白,汉王想浪关他什么事?再说他又没拿主力去浪,主力在他这啊。但刘昭明显不乐意,他毕竟年长,该让就让,就当哄孩子了。
“信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殿下放心,日后若觉不妥,信会直言。”
见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点,刘昭才长舒一口气,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模式非一日之功,尤其是韩信这样的天才,他有着根深蒂固的行为逻辑。
“好,”刘昭语气缓和下来,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接下来打魏豹,是将军的战场了,汉军定会有一场漂亮的胜仗。”
韩信看向黄河对岸,语气笃定:“魏豹,疥癣之疾耳。太子静候佳音即可。”
他的自信感染了刘昭,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魏地,河南,这块地方,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第84章 汉王东出(九)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帐内灯火通明, 正是宴饮时,大战一触即发,郦食其出使魏国,风尘仆仆地归来, 宽大的衣袍上还带着远路的尘土。
他虽未能说动魏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见半分颓唐, 反而在酒意的熏染下泛着红光。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老书生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那玉足高杯被咚一声顿在案几上, 声响清脆, 引得众人侧目。
“大王, 老臣虽未能令魏豹那厮俯首,却也非全无收获。”郦食其捋了捋胡须,笑道,“探得确切消息, 魏国拜将,非是沉稳持重的周叔,乃是柏直!”
“柏直?”
这个名字一出, 刘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下首的韩信几乎是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 帐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刘邦先前因战略失利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那点残存的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柏直?竟是柏直为将!魏豹啊魏豹,他这是自断臂膀,将河东之地拱手送与寡人。”
他看向韩信, “大将军,听见否?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也敢来挡你的兵锋?”
韩信眼中此刻有着清晰的笑意,那是一种猛虎审视猎物的从容,是棋手看到对手漏出致命破绽时的笃定。
他举杯向刘邦一敬,“大王,柏直匹夫,徒有虚名,不识天数。臣,必为大王取之。”
“柏直,竖子尔!”刘邦终于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下了定论,语气轻蔑却精准。
他看人的眼光毒辣,世间能入他眼的人物屈指可数,这柏直,显然不在此列。他与韩信过去不需月余,就能拿下魏国。
笑声渐歇,刘邦的目光扫过帐内济济文武,最后落在了刘昭身上。
“太子。”
刘昭闻声起身,拱手肃立:“儿臣在。”
“寡人与大将军东征魏豹,关中乃我大汉根基,不容有失。”刘邦的声音沉静下来,透着君王的威严,“萧何总理政务,筹措粮草,然军政大事,需得有人坐镇协调。你,可敢替为父守住这家业?”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将目光齐聚于这位年少的太子身上。坐镇后方,看似安全,实则干系重大,既要稳定人心,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绝非易事。
刘昭心头一凛,这是要太子监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头迎上刘邦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
“父王信任,儿臣敢不从命!关中在,则大汉根基永固。儿臣必竭尽所能,与萧丞相同心协力,确保前线粮秣无缺,后方稳如泰山。若有差池,儿臣愿领军法!”
她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军帐中回荡。
萧何适时起身,向刘邦郑重一礼,又对刘昭微微颔首:“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保关中无虞,请大王放心东征!”
刘邦看着女儿的沉稳,眼中很是欣慰。他大手一挥:“好!有太子与萧何留守,寡人无后顾之忧矣!”
他又看向韩信及其他诸将:“韩信为帅,曹参、灌婴为副,周勃、樊哙等随军听用!即刻整军,三日后,兵发临晋关!”
“谨遵王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三日后,渭水之滨,旌旗蔽日,汉军主力整装待发。
刘邦与韩信高踞马上,准备启程。刘昭与萧何率领留守文武,于道旁相送。
“大将军,”刘昭走到韩信的马前,仰头看着这位即将为她刘家天下开疆拓土的兵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盼将军早日凯旋。”
韩信低头,看着马下身形尚显单薄的太子,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带着战场绝对的自信:“太子静待佳音即可。魏地,必属大汉。”
刘昭看着他,看着韩信这把剑在东出之路上锋芒毕露,开疆扩土。
“父王保重!”
刘昭又看向马上的刘邦。
刘邦应了一声。
号角长鸣,大军如一条巨龙,缓缓启动,向着东方,向着黄河,向着魏豹盘踞的河东之地迤逦而行。
烟尘渐起,遮住了远去的身影。
刘昭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如今不只是建言献策的太子,而是真正的监国者。
关中的安危,前线的补给,父王与韩信的胜负,千钧重担,已落在了她的肩上。
萧何站在她身侧,“太子,我们该回去了。诸多政务,还需殿下定夺。”
“嗯。”
从这一刻起,刘昭的书房便成了栎阳城最忙碌的地方。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她并非事必躬亲,而是敏锐地抓住关键。
粮草转运是命脉,萧何得带着人核算,确保路线畅通,民夫调度有序,并严令地方不得借机盘剥,以免激起民变。
其余的国事,刘昭要一手处理,刑狱治安是根基,她要求各地定期上报,对有冤情的案件亲自过问,树立公正形象。
情报信息是耳目,不能光靠陈平,那家伙怪阴的。
她不仅关注魏地战事,更将目光投向更远的项羽、齐地,以及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命令细作加紧活动。
她处理政务时沉静专注,听取汇报时条理分明,下达指令时果断干脆。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沉稳,渐渐让原本存有疑虑的臣属心生敬畏。
没多久有快马急报,北地郡有少量原秦降卒因不堪徭役,聚众哗变,虽规模不大,但影响恶劣。
众臣议论纷纷,有主张立即派兵镇压的,有主张安抚的。
刘昭仔细询问了哗变原因、人数、为首者情况后,沉吟片刻,下令:“传令北地郡守,暂停当地非紧急徭役。派一能言善辩之吏,携粮十车,前往宣慰,言明朝廷苦衷,承诺改善役制,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同时,周緤将军携孤令,率兵向前往北地,按兵不动,以作威慑。”
她看向提出异议的臣工,解释道:“用兵镇压,虽快却易失民心,且恐驱民为盗。纯以安抚,则显朝廷软弱,日后效仿者众。恩威并施,方是上策。些许粮草,换得民心安定,值得。”
命令下达后,不过数日,北地传来消息,乱事已平,民众感念太子仁德。
经此一事,留守臣属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能力再无怀疑。
而在前线,韩信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消息不断传回:
“报——大将军于临晋关大张旗鼓,集结船只,佯装强渡!”
“报——魏将柏直主力已被吸引至蒲坂!”
“报——大将军亲率精兵,潜行至夏阳,以木罂缻为筏,悄然渡河!”
“报——汉军已奇袭安邑,魏军大乱!”
每一个消息都让留守的文武们振奋不已。刘昭听着战报,脑海中能想象出韩信用兵如神的场景,他果然没有辜负期望。
关中很是安稳,刘昭在批阅文书的时候,萧何手持一封密报,快步走入,脸上尽是喜色:“太子!大将军急报!已攻破魏都平阳,生擒魏豹!魏地,平定了!”
书房内太子府臣属们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这才不过月余啊。
魏国就打下来了,也太好打了吧?
书房内的欢呼声久久不能平息,刘昭心中虽也激荡,但还是保持镇定,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留守臣属的脸。
“魏地初定,百废待兴,更需谨慎。”她的声音清晰,将众人的兴奋拉回了现实,“战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将魏地真正化为我大汉的疆土,安抚民心,重整秩序,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她转向萧何:“丞相,关中政务还需您多费心,稳定仍是第一要务。同时,请立即从府库中调拨一批粮种、农具,准备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