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赈济点。
她穿着一身简便的骑装,穿行于哀鸿之间。她会蹲下身,亲自将粥碗递给够不到锅台的孩子,她会耐心倾听老者的哭诉,她会严厉斥责办事不力的官吏。
关中的百姓,最初只是感激汉王的王师带来了粮食。但渐渐地,他们开始认识并传颂这位年幼却仁德干练的太子。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殿下亲自给我家娃盛了粥……”
“太子说了,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这些朴实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有力量。
救灾工作繁重而琐碎,常常忙到深夜。刘昭看着账册上快速消耗的粮草,心中忧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关中的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资源。
夜幕降临时,她靠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和终于不再死寂、隐约传来些许人声的营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沅默默递上一碗温水,凑了过来,靠着她坐下,低声道:“殿下辛苦了,您救了很多很多人。”
刘昭接过水碗,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还不够,远远不够,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赈济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正让关中恢复生机,需要更长远、更系统的治理。
刘沅看着她,眼中亮晶晶的,她有些哽咽,“殿下,您以后会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君王。”
她跟着读了书,她没有见过书里的圣人,但在她心里,殿下就是那个圣人,是值得她追随一生的人。
刘昭听着刘沅这发自肺腑,带着哽咽的话语,微微一怔,她转头看向身边这个来自巴地的少女,火光映照下,刘沅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信仰。
“英明的君王……”刘昭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都略带苦涩,“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在夜色中依偎在篝火旁,终于能暂时安稳睡去的灾民身影。
“你看他们,”刘昭像是在对刘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所求的,不过是一餐饱饭,一夜安眠,一方能安居乐业的土地。所谓君王,所谓天下,其根基,不就是让这万千黎庶,能得温饱,能享太平吗?”
她想起了章邯的末路,想起了关中父老易子而食的惨状,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累累白骨。
野心与霸业,若不能最终落于实处,惠及这些最普通的百姓,那与项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尸骨堆上享受权力罢了。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让他们暂时活下来。”刘昭继续说道,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但要让他们真正生活下去,需要重建田畴,需要恢复商贸,需要轻徭薄赋,需要明法度、施教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和沉重。这大位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种契约,与这片土地,与这万千生民的契约。
刘沅似懂非懂,她用力点头:“不管多难,殿下一定能做到!阿沅会一直跟着殿下,殿下让阿沅做什么,阿沅就做什么!”
看着她那全然信任的模样,刘昭不禁莞尔,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她伸手,拍了拍刘沅的手背:“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片天地,变得更好一些。”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正在艰难而顽强地重新点燃。
幸好汉中与巴蜀丰收,救治关中不成问题,关中如今这样,刘邦只能全力治理,此时东出不现实。
东出抢劫还差不多,他穷得想咬人。
萧何此时也带着大批粮草来了,南郑有吕后坐镇,出不了乱子。
刘邦立刻召集核心僚属议事,萧何、郦食其、陈平等人皆在座,刘昭也列席其中。
大帐内的气氛颇为凝重。
刘邦揉着额头,非常烦躁,“关中算是打下来了,可你们看看,这烂摊子!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寡人现在穷得叮当响,别说继续东出找项羽算账,就是养活眼前这些兵马和灾民,都快把裤腰带勒断了!诸位都说说,眼下该怎么办?”
帐内一时非常沉默。
郦食其擅长纵横捭阖,陈平精于奇谋诡计,但对于如何治理这般残破不堪,百废待兴之地,一时也难以提出立竿见影的全面策略。
就在这时,萧何笑着将目光转向刘昭,语气非常赞赏:“大王,臣一路行来,见关中虽残破,但赈济之事却井井有条,灾民渐安,秩序初定。细问之下方知,此皆太子殿下统筹之功。”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昭身上。
萧何继续道:“殿下不仅开仓放粮,更设粥棚、分缓急、以工代赈、肃清宵小,举措得当,深得民心。臣观殿下于民政一道,颇有章法。大王何不听听太子殿下对此番治理关中的见解?”
刘邦闻言,也看向刘昭,眼中带着期待,“哦?太子,你既已着手治理,想必心中有丘壑。说说看,这关中,接下来该如何?”
第78章 汉王东出(三) 这些人拍马屁拍得真好……
这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虽然年纪最小,但此刻站在帐中,面对刘邦和众多重臣的目光, 却并无怯懦。她整理了一下思绪, 声音清脆地开口:
“父王, 诸位。关中凋敝, 根在于战乱破坏, 民生困苦, 民心离散。欲使其恢复, 需标本兼治, 短期内以安民、恢复生产为主,长期则需稳固根基,使其成为东出之坚实后盾。”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关中地图前,条分缕析:
“第一, 继续全力赈济,但需转向以工代赈为主。组织民力,大规模修复水利设施, 疏浚河道渠陂。关中农业依赖灌溉,水利修复, 来年春耕方能有望。我已经清点官仓,将适合当下时节播种的粮种挑选出来, 分发给那些身体基本恢复, 有耕作能力的农户。此举既可安置流民,以工换粮,亦是为未来丰收打下根基。”
“第二,鼓励垦荒, 分发农具、粮种。宣布减免未来两年田租赋税,令民休养生息。同时,可由官府出面,向巴蜀、汉中调拨或订购更多铁制农具,低价或赊贷予农户,提升耕作效率。”
“第三,整顿吏治,旧秦及三秦王属下官吏,凡愿归附、且有能力、无大恶者,可留用甚至擢升!同时,不拘一格,选拔关中本地有德才的士人、甚至熟知农事的乡老为吏。用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治理本地,事半功倍,亦可收拢士人之心。严惩贪腐,明确法度,使政令畅通,取信于民。”
“第四,放开商贸。鼓励商贾运粮、布、盐等必需品入关,官府可给予一定便利甚至补贴,以流通物资,平抑物价,活跃经济。”
“第五,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刘昭目光扫过众人,“收拢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妥善安置伤残兵卒。此举不仅可安军心,更能直接惠及大量关中家庭,彰显父王仁德,凝聚民心。”
她每说一条,帐内众人的神色就变化一分。郦食其陈平眼中露出惊异,陆贾则是满脸的欣慰与自豪。刘邦更是听得目光炯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刘昭的见解,不仅全面,而且极具可操作性,但这些措施推行起来,比单纯的施粥放粮更加复杂,遇到的阻力也更多。会有旧吏的阳奉阴违,地方豪强的暗中掣肘,也有百姓因长久苦难而产生的不信任。
但刘昭没有退缩。
她看不得关中的惨烈。
刘昭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彩!”
一声喝彩猛地响起,竟是素来沉稳的萧何忍不住抚掌赞叹。
他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转头对刘邦道:“大王!太子殿下所言,高瞻远瞩,切中肯綮!休养生息以固本,整顿吏治以清源,鼓励垦荒商贸以开源,抚恤军民以聚心!此乃真正的王霸之基,治国良策!殿下年纪虽轻,然此等见识魄力,臣等亦不如也。”
有了萧何带头,郦食其也抚着长须,眼中异彩连连,接口道:“殿下洞若观火!不仅看到眼前饥馑,更看到水利之要害,吏治之根本,商贸之活络,军民之心向!老臣游说诸侯,所见才俊不少,然如殿下这般年少而胸怀经纬者,实属罕见!此策若行,关中复苏可期,汉室根基必固!”
陈平拍马屁也是不甘落后,“殿下之策,环环相扣,仁政与手段并举,既收民心,亦固权位。尤其是擢升本地能人,抚恤军眷这几条,直指要害!平,自愧不如。”
陆贾作为刘昭的老师,更是激动得面色微红,他向刘邦郑重一礼:“大王!臣为太子师,常以圣王之道相授。今日见太子殿下非但熟稔经典,更能融会贯通,体察民情,制定出如此老成谋国,仁德并具之策,臣欣慰至极!此乃大王之福,汉室之幸也!”
他们一通夸,让刘昭的嘴角不可抑制得扬起,实在让人很难严肃啊。
这些人拍马屁拍得真好听。
爱听。
这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们在汉营混,下一任老板看着地位稳固,在人高光时刻可不得用力鼓掌。
刘邦听着麾下这几位顶尖谋臣交口称赞,看着站在地图前的女儿,心中的骄傲与喜悦如同沸腾的泉水,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起身绕过案几,大步走到刘昭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大笑,
“好!好!好!太子昭,真乃天赐寡人,天兴汉室也!”
毕竟继承人是很重要的一环,江山打下来,继承人不行不配,那也太槽心了。
他环视众人,意气风发:“诸卿都听到了?就按太子说的办!萧何,你总揽全局,全力协助太子!郦生、陈平、陆贾,你等亦需鼎力相助!咱们将关中地基打牢,便如昔日大秦东出,势不可挡。”
议政结束,刘昭怀着些许被夸赞的飘飘然,刚掀开帐帘,两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
刘沅眼睛亮晶晶的,朔风吹着她的发,一脸兴奋和崇拜。她虽然没能进大帐亲耳听闻,但外面听着的人,将太子殿下被大王和诸位重臣交口称赞的消息传开了。
“我们都听说了!”刘沅语气雀跃,“萧丞相、郦先生他们都夸殿下呢!说殿下的策略是王霸之基!”
刘峯不像刘沅那样外露,但也与有荣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盛着星光,“殿下英明。”
看着眼前这两个全心全意追随自己的巴地少年,她笑了笑,一起回到自己大帐,走到案几旁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策略再好,也要能推行下去才行。”刘昭接过刘沅及时递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的时候。那些旧吏、豪强,可不会因为几句夸赞就乖乖听话。”
刘峯立刻表态,手按在刀柄上,“殿下放心,但有宵小敢阻挠政令,峯必为殿下扫清障碍!”
刘沅也用力点头:“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以帮殿下核对文书,监督粥棚,我还可以去跟那些妇人孩子说话,她们更信我些!”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渐渐安定。在这陌生的关中,有这些忠诚能干的伙伴在身边,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好了,”她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干劲,“夸也夸过了,接下来该干活了。刘沅,去把萧丞相刚才送来的关中各县户籍简册整理一下。周緤,刘峯,随我去巡视新设的农具作坊。我们要让这关中,尽快变个样子!”
“是!”
深秋的关中,寒风已然凛冽,但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生机正在艰难却顽强地勃发。
在刘邦的全力支持和萧何的统筹下,刘昭提出的各项政策非常高效地推行开来。
渭水、泾水等主要河流沿岸,变成了巨大的工地。数以万计的灾民在官府组织下,以工代赈,趁着秋冬,疏浚河道,修复年久失修的水渠和坡塘。
号子声此起彼伏,人们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尽管衣衫单薄,面容憔悴,但眼中已不再是绝望,而是对来年水源充沛、田地丰收的期盼。
刘昭时常出现在这些工地上,她不再只是远远观望,而是会走下田埂,查看工程进度,甚至挽起袖子,与老农一同探讨如何加固堤岸更能抵御春汛。
周緤和刘峯紧随其后,既是护卫,也成了她与民众沟通的桥梁。
在几处临时设立的官营作坊里,炉火日夜不熄。从南郑紧急调来的铁匠和招募的本地工匠,正加紧打造锄头、犁铧等农具。
刘昭巡视时,仔细检查农具的质量,强调:“这些都是百姓赖以活命的根本,刃口要利,材质要实,不可有半分马虎!”
打造好的农具,连同精心挑选的麦种、豆种,通过各级官吏,迅速分发到那些登记在册、愿意垦荒的农户手中。
广袤的荒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身影,人们挥舞着新得的农具,奋力开垦着板结的土地,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希望。
刘昭深知吏治是关键。
刘昭对旧吏体系的整顿没有丝毫手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顶风作案、贪墨农具钱款的胥吏,将其罪状公之于众,枭首示众。此举极大震慑了官场,使得政令推行顺畅了许多。
同时,不拘一格提拔了数名在赈灾中表现出色,熟知民情的本地小吏和乡老。
一次,她亲自面试了一位以精通农事、为人刚正而闻名的乡间老农,破格任命其为乡啬夫,专司劝课农桑。
此事传开,关中士民为之震动,纷纷感叹太子用人唯贤。而对于那些留用的官吏,刘昭则通过明确的考课制度进行约束,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政令为之肃然。
在几条交通要道上,官府设立的简易市集开始出现。来自巴蜀的粮食、食盐,来自汉中的布匹、药材,被勇敢的商队运抵此处。
刘昭下令,对这些商队予以保护,并减免部分市税。关中的百姓,则拿着以工代赈获得的微薄报酬,或是以家中仅有的一点土产,前来交换生活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