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吹得旗旌烈烈,当秦王率着百官跪伏捧上玉玺时, 车马滚压过咸阳,刘邦望着宫殿高长的石阶, 咸阳宫殿巍峨壮阔, 关中百姓的拥戴,想起相士所言隆准而龙颜,天下贵人的命数。
此时有云如瀑,风云翻滚得激荡。
大风将旗旌扬起, 在权欲的美酒里酩酊大醉时,酣然梦里的天下纷纷扰扰,攘袂而起尽入囊中。
自斩蛇起义,势如破竹,百姓望而迎之,似乎最初的帝皇仪仗触手可及。
鸿门的鼓声一起,将这美梦敲得尽碎,冷汗湿衣,头脑也清醒过来,野心疯长的同时,将兵的刀也磨得更利,蜀地难行难离,将帅才更是难遇。
刘昭荐了这韩信,他也在这人身上压了宝。
韩信的车马在前,穿过市集,穿过军帐,一步步走向高台,少年眉目灼灼,那身刘昭亲自督造的玄甲,在沉郁的天光下幽暗如墨,衬得他面容如石刻般冷峻。
刘邦看着他一步登天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似看到了展现在眼前的千里江山。
终于,他们立于高台中央,面对苍天,面对三军。
刘邦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万千将士,那目光深沉,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符,而是看着他。
“将军。”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非常郑重,“邦,起身微末,赖将士用命,得据汉中。然项籍背约,肆虐天下,邦夙夜忧叹,恨无力东向,解民倒悬。”
他念着萧何给他写的稿,仪式感非常足,韩信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灼灼,锁定在韩信脸上:“今得将军,如旱望霖。邦不才,愿以此身,以此军,以此汉室国运,托付于将军!”
“自今日起,三军斧钺,尽在将军之手!将军之令,即寡人之令!将军所指,即汉军兵锋所向!”
他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邦与汉中百万军民之性命,东归还定三秦之宏愿,尽系于将军一身!请将军助我!”
说完交付斧钺,刘邦依古礼向大将军跪拜,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这时代讲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君王趾高气扬,臣下低三下四,明显不合理。
对君臣而言,礼就意味着君要谦卑,拜将也是扎实的下拜,高台拜将,总不能是跪拜得更高些?
这时代儒家并非主流,君臣父子那一套还没有上场,那是汉武之后的事,这个时代讲信与义。
那一刻,风似乎彻底停了。整个天地间,最亮的,是韩信骤然抬起的,燃烧着信仰光芒的眼睛。
韩信扶起汉王,刘邦起身后拍了拍他手,而后,他才双手捧起虎符与大将军印,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却炽热如火。
刘昭看着那枚小小的虎符此刻重若千钧,心中震撼难言。这不是简单的任命,这是君王以国士之礼相邀,是以身家性命,国祚前程为赌注的请托!
他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甚至所有的风险,都赤裸裸地摊开,交付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韩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没有立刻去接那虎符,而是单膝跪地,双手过头,稳稳地托住了汉王递来的印信与兵符。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他看着此刻的汉王,仿佛人生圆满,这是他最激动的时候。
“信,一介鄙夫,蒙大王不弃,授以节钺,托以国运!信虽愚钝,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必使汉旗东指,三秦底定,以报大王知遇之恩!此身此命,尽付汉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以命相酬的承诺。
刘邦看着他稳稳接过虎符,脸上是充满期许的神情。他扶起韩信,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刘昭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澄明。这不是君对臣的赏赐,而是王者与国士的盟约。
野心在沉默中滋长,力量在托付中凝聚。
风再起时,卷动着韩字大旗,猎猎作响。那旗帜之下,是接过重担的新任大将,是即将被利剑劈开的,混沌未明的未来。
权柄已授,国运相托。刘昭想着,接下来,便是风雨兼程,共赴那条白骨与荣耀铺就的东归之路。
不,覃媪打碎了刘昭的幻想,接下来,是太子去巴地传授治理。
“殿下,殿下!” 覃媪那中气十足,带着巴地特有腔调的乡音,打破了太子府书房的宁静。
老太太精神矍铄,眼神灼灼,仿佛不是年过六旬,而是个急于建功立业的少年人,“高台也拜了,大将军也授了,您答应老身的事,可不能忘了啊!我们巴地的子民,脖子都盼长了,就等着殿下您去指点迷津呢!”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债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方才心中那些关于金戈铁马,东归大业的宏阔遐想,瞬间被拉回到了盐泉,织机与曲辕犁的具体事务中。
她哑然失笑,争天下需要韩大将军那样的锋锐利剑,也同样需要巴蜀之地由贫瘠变成稳固富足的后方根基。
“覃媪放心,孤言出必践。”刘昭收敛心神,笑容温煦而笃定,“巴地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孤亦早想亲身领略。待孤将此间事务稍作安排,便随您启程。”
两日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离开了南郑,向着巴地方向迤逦而行。刘昭轻车简从,只带了周緤率领的护卫以及青禾等贴身侍从,还有几名从蜀地抽调的经验丰富的工匠头领。
覃媪拐到了太子,心满意足地坐在另一辆车上,不时探头张望,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巴郡。
队伍行进在崎岖的蜀道之上,山势险峻,林木葱茏。
与相对平坦富庶的成都平原不同,巴地更多山峦丘陵,道路也更加难行。
但刘昭沿途所见,百姓虽衣着朴素,眼神却大多坚韧勤勉,山间梯田层叠,显示出巴人适应自然、努力求存的智慧。
抵达巴郡治所江州,覃媪早已派人提前赶回通知,当地官员和有名望的族老们齐聚城外相迎。
充满了质朴的热情和殷切的期待。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动容。
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自发地聚集在城外道路两旁,人头攒动,比迎接汉王时还要热烈数倍。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賨布衣服,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产的柑橘、山鸡、甚至还有活鱼,孩子们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来了!”
“殿下,尝尝我们巴地的橘子,甜得很!”
“殿下,看看我们织的布吧!”
欢呼声、问候声、各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质朴话语扑面而来,热情得像要把人融化。
覃媪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地大声回应着乡亲们:“对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殿下来帮我们过好日子咯!”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盼,让刘昭感觉自己快被捧杀了,压力山大,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刘昭在覃媪的陪同下,立刻投入了实地考察。
覃媪对巴地了如指掌,每到一处,都能如数家珍:
“殿下您看,这处盐泉,水量是大,就是味儿太冲,煮出的盐发苦。”
“这片山地,石头多,土薄,老犁头下去都弹起来,费力不讨好。”
“这些女娃子手巧得很,您看这賨布的花纹,就是织得太慢,熬眼睛。”
刘昭亲自查看了江州附近的盐泉,仔细观察卤水的成色和流量,用手指沾了点卤水品尝,眉头微蹙。
她蹲在梯田边,抓起一把土壤捻动,观察其成分。她坐在织妇身边,看她们如何用古老的腰机一梭一梭地织出繁复图案,效率确实低下。
她询问当地关于丹砂、茶叶、药材的产出与贸易情况。
与在蜀地时主要依靠成熟技术进行改进和推广不同,巴地的情况更为复杂,也需要更多的因地制宜。
经过几日深入考察,刘昭心中有了清晰的蓝图。她再次召集了巴郡官员、工匠头人和族老。
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她站在一幅粗略的巴地山川图前,声音清晰而有力:
“巴地之困,在于山。然巴地之富,亦在于山!”她开门见山,“蜀地之策,不可全盘照搬,需为我巴地量身定制!”
很明显,刘昭被哄到了,她也准备大展身手了。
她首先指向盐泉:“卤水苦涩,除沿用蜀地过滤之法,更可尝试引入本地清甜山泉水进行勾兑稀释,或能中和其味。滤材亦可增加本地易于获取的细密竹炭、某种吸附力强的红土,层层加码,务必使卤水纯净。”
她看向本地盐工,“此法需尔等反复尝试,找到最佳比例。”
接着是农事:“山地耕作,曲辕犁需改!”她让随行工匠展示带来的曲辕犁,又让本地木匠拿出他们的老式犁,“取其轻便灵活之长,改其犁铧角度与深度,打造更适应坡地、转向灵便的巴山犁。同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山民,“可在陡峭不宜耕之处,广植茶树、油桐,养殖山鸡、山羊。土地不欺人,只看我们如何用它!”
最后是賨布:“此乃巴地瑰宝,不可弃!”
她拿起一块色彩斑斓的賨布,“新式织机可提升速度,但传统花纹、染色技艺必须保留,甚至要更精!我们要织的,不仅是布,更是艺术品!可设立织造苑,将巧手妇人集中起来,分工协作,专织精品,由官府统一寻觅销路,售往汉中,乃至将来更远之地!”
她还提到了丹砂、药材:“丹砂不仅是颜料,更要精炼提纯,探索其药用,乃至其他价值。药材需规范采集时节,炮制方法,打出巴地山珍药材的名号!”
刘昭的每一项建议,都深深扎根于巴地的实际情况,既带来了先进的技术思路,又极大地尊重和利用了本地的资源与智慧。
她不是在生硬地灌输,而是在巧妙地引导和激发。
覃媪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对对!殿下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我们巴地的好东西,以前就是没搞对路子!”
在场的巴地人也沸腾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困扰他们世代的问题,竟然能有如此清晰又简单可行的解决之道,而且听起来,前景是如此光明!
“太子殿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顿时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刘昭看着这一幕,开心地笑了。
她在这片群山之中播下的种子,一旦发芽,必将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未来她最稳固,最富饶的基石之一。
众人皆欢欣鼓舞,覃媪见刘昭连日考察、议事,眉宇间都带着倦色,便笑眯眯地凑上前:“殿下,正事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殿下还在长身体呢,我们巴地虽比不得关中繁华,却也有些野趣。不如让老身带您去个地方松散松散?”
第71章 还定三秦(十一) 覃媪给太子送上了美……
刘昭见覃媪兴致勃勃, 也确实想更深入了解巴地风土,便从善如流:“也好,便有劳覃媪了。”
覃媪带她去的地方,并非什么名胜古迹, 而是一处隐在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涌出, 热气氤氲, 四周林木掩映, 山花烂漫。
“殿下您看, ”覃媪像个献宝的孩子, 指着那池清澈见底, 蒸汽腾腾的泉水, “这水温热,泡一泡最能解乏!我们巴地别的不多,就这山里的汤泉多!老身年轻时,累了就来泡一泡, 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刘昭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恰到好处。连日奔波议事的疲惫,似乎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渐渐消散。她不禁赞叹:“不想巴地还有如此宝地, 确是休憩的好去处。”
天然温泉耶!
泡过温泉,通体舒泰。傍晚时分, 覃媪又在郡守府前的空地上,设下了颇具巴地风味的晚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露天席地, 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巴地的特色佳肴, 用山泉水炖煮的,肉质鲜嫩的鱼,用料烤制得外焦里嫩的山鸡、野兔,时令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新,还有用巴地特有方法腌制的酸肉、爽口的泡菜……
当然,更少不了巴人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宴席伊始,覃媪端起粗糙的陶碗,里面盛满了米酒,她面向刘昭,神情庄重:“殿下!您不辞辛劳,亲临我这穷山沟,为我们巴地指出明路,此恩此德,巴地上下,永世不忘!老身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就用这碗酒,代表巴地父老,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我巴地在殿下指引下,日益富足!”
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饮尽。
刘昭心中感动,也端起青禾为她斟上的酒,朗声道:“覃媪言重了。巴地富庶,亦是汉室之福。孤与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前路不昌?此酒,孤与诸位同饮!”
她浅酌一口,酒液甘醇,带着米香,暖意直至心底。
见太子如此随和,场中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很快,便有巴地的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舞蹈。
他们踏着简单的节奏,动作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歌声嘹亮,回荡在山谷之间。有人为了和乐声,吹响了竹制的乐器,声音清越悠扬。
覃媪笑着对刘昭解释:“殿下,这是我们巴人高兴时的舞蹈,跳起来驱散晦气,迎接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