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明白。”周緤沉声应道, 随即补充,“太子, 此地山路险峻, 大规模运输矿石不易。末将观察,黑水涧下游水流渐缓,有一处天然缓滩,若加以修整, 可建成简易码头。届时,可将粗炼的铁锭通过水路运出,比陆路省力十倍。”
刘昭眼中闪过赞赏,周緤果然心细如发。“此议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一并督办。待周勃将军带工匠抵达,立刻着手进行。”
她又走向许砺那边。许砺正与老工匠为高炉的选址争论不休。
“殿下,”许砺见她过来,连忙汇报,“根据矿脉走向和地势,高炉建在东南坡最为适宜,那里通风好,且有一片平坦之地。但王匠头认为应更靠近矿洞,以省搬运之力。”
那位姓王的老工匠躬身道:“太子明鉴,矿石沉重,搬运费力费时,若能就近冶炼,能省下不少人工。”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她走到两处备选地点,仔细观察了风向、坡度以及与水源的距离。
“王匠头所言在理,矿石搬运确是一大耗费。”刘昭先肯定了老工匠的经验,随即话锋一转,“但高炉冶炼,风力至关重要。东南坡迎风,炉火更旺,出铁效率和品质可能更高。且靠近水源,便于淬火和冷却。至于搬运……”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陡峭的山坡上:“或可设计一种索道或滑轨,利用地势,将矿石从矿洞运至高炉附近,虽前期需投入人力建造,但长远来看,反而更省力高效。”
这个想法有些超前,王匠头听得一愣,仔细琢磨起来。许砺却是眼睛一亮,这位太子殿下常有奇思妙想,且往往能切中要害。
“殿下此法或可一试!”许砺兴奋道,“我们可以先建一座高炉按殿下的想法选址,同时尝试制作殿下所说的索道滑轨!”
“好,此事由你牵头试验。”刘昭点头,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具体指令,“许砺,你总揽工造。第一,规划矿洞开采顺序,确保安全。第二,设计并督建高炉、水排、以及我所说的运输设施。第三,规划出选矿、碎矿、洗矿的区域,流程要清晰,避免混乱。”
“诺!”许砺得了信任,充满了干劲。
几天后,周勃率领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黑水涧。随行的不仅有精壮兵士,还有大批工匠、刑徒以及满载的物资。
周勃见到刘昭,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周勃奉大王之命,率兵一千,工匠三百,听候调遣!大王有令,此地一切,皆由殿下决断!”
看到周勃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堆积如山的物资,刘昭心中大定。有了这些,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立刻将周勃、周緤、许砺三人召至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周勃将军,你的人马分为三部。一部协助周緤将军,加固营寨,肃清周边,确保安全。一部听从许砺调派,参与基础营造。另一部作为机动,同时开始修整下游码头和通往南郑的道路。”
“周緤将军,防卫与内部秩序由你统筹,包括工匠、刑徒的管理,务必做到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许砺,所有工匠、劳力,由你统一调配,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规划,全面开工!”
“诺!”三人齐声领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很快,整个黑水涧山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伐木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兵士们挥汗如雨,修建着营垒和道路,工匠们围绕着选定的炉址,开始挖掘地基,垒砌耐火砖,刘昭设计的索道雏形也开始在山坡上架设……
刘昭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俯瞰着日渐喧闹的山谷。人群聚集,初步的冶炼尝试已经开始,几处临时搭建的小土炉正冒着滚滚浓烟,附近的草木已显枯黄,溪流下游的水质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
她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许砺道:“许砺,你看。这人一多,环境污染问题就凸显了。我们不能只图一时之便,毁了这片山清水秀。况且,冶炼产生的烟尘、废水若处理不当,工匠和周边兵士容易生病。在此地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
许砺面露难色:“殿下所虑极是。只是自古冶铁,皆是如此。若要避免,恐怕会极大影响进度和产量。”
“并非无法两全。”刘昭目光沉静,她脑中结合了后世的一些环保理念和有限的古代技术知识,“我们需要立下规矩,并改进方法。”
第二天她将许砺、周緤以及几位工匠头领召至跟前。
“诸位,工程进度,我很满意。”刘昭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指向那条溪流和略显杂乱的生活区,“但有些事,我们必须做在前面,不能等到出了问题再补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在时人观念中,开矿冶铁,烟熏火燎、污水横流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敢问太子,有何不妥?”一位老工匠疑惑道。
“第一,是水。”刘昭肃容道,“黑水涧是我们的命脉,取水、洗矿、甚至将来淬火,都离不开它。若任由矿渣、灰烬、污物排入河中,不出数月,下游水将无法饮用,甚至可能滋生疫病。在这深山之中,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话一出,周緤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军中疫病的可怕,那比面对凶悍的敌人更令人无力。
“第二,是这居住环境。”刘昭指着那些紧挨着工坊,随意搭建的窝棚,“人员密集,垃圾粪便若不妥善处理,同样易生疾病。我们在此是来炼铁强军的,不是来送命的。”
周緤若有所思:“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若要处理,该如何着手?这污水、废渣,自古便是如此啊。”
“自古如此,便对么?”刘昭反问一句,随即拿出炭笔,在一块打磨过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看这里,”她边画边解释,“我们在主溪流上游,开辟一条干净的饮水渠,专供饮用炊事,严令禁止在其中洗涤,倾倒污物。”
“在工坊区和生活区的下游,挖掘数个沉淀池。”她在溪流旁画出几个串联的大池子,“所有工坊废水,必须引入池中,让矿渣、悬浮物自然沉淀。定期清理沉淀池,将沉淀物集中堆放。清理出的废渣,也不要随意丢弃,看看能否用于铺路或另作他用。”
“至于生活垃圾,划定固定区域倾倒,定期焚烧或深埋。多建几个公共厕所,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建在下风向,并派人定期清理。”
她这套初步的环保与卫生管理方案,虽然简单,却理念超前,让在场众人都感到新奇,但仔细一想,又确实在理。
周緤率先表态:“殿下思虑周全,末将立刻安排人手,按此规划执行,并立下规矩,违令者严惩不贷!”
毕竟保障人员健康,就是保障战斗力,就是保障产铁的效率。
许砺和工匠头领们也纷纷领命,虽然觉得多了些麻烦,但太子殿下说得严重,谁也不敢怠慢。
解决了环境污染的隐忧,刘昭将目光投向了更核心的技术,炼钢。
此时,中国主流的钢铁冶炼技术是块炼铁和块炼渗碳钢,效率低,成本高,质量不稳定。而刘昭记忆中,有一种出现在南北朝时期,比百炼钢效率高得多的方法——灌钢法。
还好她还记得,但她只有理论基础。
她将几位技术最好的老铁匠召集到一边,避开喧闹,与他们讲解。
“诸位老师傅,如今我们筑高炉,是为了提高生铁产量。但生铁脆硬,需经炒炼变成熟铁,方可打造兵器甲胄,过程繁复,损耗亦大。”
老铁匠们点头,这是常识。
刘昭语出惊人,“我有一法,或可省去诸多环节,直接得到品质上佳的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继续:“此法名为灌钢。其原理在于,生铁含碳高,熔点低。熟铁含碳低,熔点高。我们可以将液态的生铁,浇注在固态的熟铁料上。”
她越说越顺,“让生铁中的碳份,快速、均匀地渗透到熟铁中。两者交融,取长补短,便能得到碳含量适中的钢。此法制出的钢,质地均匀,杂质少,效率远比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高!”
这个设想,完全颠覆了铁匠们固有的认知!将熔化的生铁浇到熟铁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蕴含着奇妙的道理。
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铁匠,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此法当真可行?这比例、火候,如何掌握?”
那她就不知道了,她又没练过。
“正需要诸位老师傅来摸索验证!”刘昭开始画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们可以先建一些小型的坩埚或地炉进行试验。记录下不同的生铁与熟铁比例,不同的加热温度和时间,一次次地试,总能找到最佳的配方和工艺!”
她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鼓励:“一旦此法成功,我汉军将士,便能更快、更多地装备上精良的钢制兵器!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弥足珍贵。谁先试验成功,我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铁匠们被这宏伟的蓝图和太子的信任所激励,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纷纷表示立刻就开始着手试验。
第63章 还定三秦(三) 阿母,太子之位,只能……
在许珂带着医士过来之后, 刘邦书信也在催她回去,吕雉带着一家人回来了,虽然年已经过了,但一家人那么久不见, 怎么也得吃团圆饭不是?
刘昭见这边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 也准备回去, 等有好消息再过来。
周緤就先在这看着, 她让其他亲卫护送她回去。
车驾抵达南郑, 驶入汉王宫。
刘昭刚下马车, 便看到母亲已站在殿前廊下, 正翘首以盼。她穿着家常的深衣, 未施过多粉黛,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 此刻却盛满了纯粹的思念和急切。
“阿母!”刘昭飞奔过去
“昭!”
吕雉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让阿母好好看看……”
吕雉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着刘昭的脸颊, 刘昭也很乖,吕雉见了语气里满是心疼。“长高了, 都快赶上阿母了。就是瘦了,定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受苦, ”刘昭依偎在母亲怀里, 笑着摇头,“阿母,我好着呢。就是想您和阿父,还有盈与肥。”
“阿母知道, 都知道。”吕雉的眼圈微微发红,又将刘昭搂住。
这时,刘盈也被侍女牵着手,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唤道:“阿姐……”
刘昭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到弟弟,她顿了顿,但在吕雉身边,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盈儿!快来让阿姐抱抱!”
刘盈见姐姐笑容亲切,那点怯意顿时消散,小跑着扑进刘昭怀里。刘昭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盈儿也重了,是个小男子汉了!”
吕雉看着姐弟俩亲昵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刘昭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温柔而坚定:“你阿父都跟我说了。我的昭,长大了,能做大事了。”
她顿了顿,“无论你做什么,有什么事,都有阿母在。”
“嗯!”
刘太公与其他刘家人被安排照顾,不与他们一处,刘邦自己去哄着爹娘。
午饭时他带着刘肥过来,刘肥跑过来看着刘昭,“昭,听说你成太子了?”
刘昭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死命摇头。“没有,昭真是厉害!”
刘昭哼了一声。“当然。”
他们一家人有两年多没聚在一起了,吕雉还带来了好消息,刘昭给的农具图纸找工匠做了,曲辕犁,曲辕犁,耧车,翻车,优化过的石磨。沛县去年的收成非常好,粮食满满当当的运过来了。
刘邦还不知道这事,他说怎么萧何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让人拿两酒樽,给刘昭倒了一杯,刘昭看了看酒,看了看他,“阿父,我才十一岁。”
小孩子不能饮酒。
刘邦咳了咳,“不差这一杯。”
吕雉在一旁看着,“大王!昭还小,你胡闹什么!”
说着就要伸手将那酒杯拿走。
刘邦却护食般按住酒樽,眼睛一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庆功酒!昭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喝一杯怎么了?”
他开始怂恿,“是吧,昭?”
其实刘昭不是嫌酒,她主要是嫌青铜樽有毒,不过一杯而已。
她接过那樽酒,高举,与刘邦的酒樽碰了一下,“那儿臣敬阿母千里奔波,稳定后方之功。敬阿父过关斩将,开创基业之劳!今日浅饮一樽,待他日阿父定鼎中原,四海宾服之时,孩儿再陪阿父痛饮三百杯。”
那时她要做出瓷杯!玻璃杯!
刘昭说罢,在刘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泛起红晕,但她眼神依旧清亮,稳稳地将空酒樽放下。
“好!我儿有气魄!”
吕雉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夹了菜放到刘昭碗里:“快吃点菜压一压。”
这顿团聚的家宴结束,刘邦心满意足地去找萧何问清楚,刘肥如蒙大赦般溜走,刘盈也被乳母带走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