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速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首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
哎呀,这不是她父真爱加白月光的初遇地嘛!
留侯啊——
第47章 天下局(二)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郦食其见刘邦如此态度, 心中也颇为受用,正欲再详细分说陈留城内布防细节,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角落案几后,正假装整理文书, 实则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刘昭。
方才进帐时, 他注意力全在刘邦身上, 并未细看这帐中还有一孩童。此刻见这女童约莫十岁上下, 衣着整洁得体, 面容精致, 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更奇的是, 她竟能安坐于这商议军机大事的中军帐内, 无人觉得不妥。
郦食其心中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刘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郦食其的目光,他顺着视线看去, 见是刘昭,脸上顿时充满了得意与炫耀。
“哦,忘了与先生介绍, ”刘邦松开拉着郦食其的手,朝刘昭招了招手, 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显摆,“昭, 过来。”
刘昭闻言, 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刘邦身侧, 对着郦食其敛衽一礼:“刘昭见过郦翁。”
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孩童的畏缩。
郦食其连忙还礼,心中疑惑更甚,这女公子气度确是不凡,但沛公特意唤她过来是何意?
刘邦揉了揉刘昭的头,刘昭深呼吸,她父这揉脑袋的习惯是改不掉了,她的发型又乱了!
刘邦对郦食其笑道:“你别要看她年纪小,此乃小女昭,自幼便得天授机宜。此番我军西进,便是她最先点破关键。”
郦食其闻言,先是愕然,想起什么来,眼睛猛地睁大,失声惊呼: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被神农氏点化,做出豆腐、馒头与纸张的刘昭?!”
他这反应比刚才听到西进策略时还要激烈,仿佛看到了什么活生生的神迹。也难怪他如此,尤其是纸张,对于读书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传闻中,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沛公蒙神农显圣点化的女儿。
也没人说,才这么小啊!
这才十岁吧?
郦食其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将信将疑,只当是刘邦为造势而宣扬的神异之说。
他还好奇刘邦造势怎么不造自己,全安女儿头上。
可如今,这传说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刘邦还亲口证实。
这就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解释的了。
郦食其看向刘昭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识广博,但如此奇事,闻所未闻!
刘昭被郦食其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侥幸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她都说她做梦梦到的了,又不是她发明的,她是天书的搬运工,别人夸这个她就很尴尬。
“侥幸?女公子过谦了!”郦食其连连摆手,语气激动,“馒头之物,惠及万民,可充饥肠,豆腐之技,改良膳食。尤其是那纸张!”
说到纸,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能替代竹简帛书,这是何等功德!此岂是侥幸可为?若非得上天眷顾,得先圣垂青,焉能如此?”
他越说越是兴奋,转向刘邦,由衷叹道:“沛公!先前只道您得天命在身,如今看来,天意昭昭,竟早已应验在女公子身上!此乃大兴之兆,大兴之兆啊!”
刘邦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此时他还故意学谦虚了,“先生言重了,小孩子家,当不起,当不起啊!哈哈哈!”
刘昭真服了,她觉得他俩有点商业互吹了,她听得尴尬,不是很想搭理这两。
然后她就跑路了,可怕,此时是江南,水资源丰富,到了西北,那边水窖家家户户都有,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只是江南不用,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而且也不知道人家窖是怎么建的,刘昭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水窖,但这玩意并不引起轰动,因为或多或少听说过。
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出来,只能被夸聪明罢了,但其他东西就不一样了,是从来没见过,还非常实用的。
又都是出自孩童的,这就是天才,如果以后她爹真得天下了,她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爹没得天下,她是活不了的,如果她是穿越到一个普通人家里,敢这么玩,那么怀璧其罪,绝对死得透透的。
因为权力的游戏不允许她活下来,她被民间传颂,得神人点化,那把天子置于何地?天子都没有她敢有?
她也就是在刘邦造反后,才这么跳,项羽又心大,没将女娃放心上,因为在认知里,打天下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打天下靠的是将士,是带着人抢地盘。
不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能像李渊一样幸运,有儿女帮忙打天下。
不自己带人去战场抢地盘,带人搞事情分功勋,谁跟着他玩?
要九族命的事,又不是过家家。
刘昭的这些,在战乱时只是个噱头,她太小了,别人也就是夸夸,并不可能因为这些投靠她。
自古以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没有人会放开手里的权力,凭白任他人壮大,但凡有不对,都是先下手为强的。
她能让百姓过得好,那关当权者什么事?什么时候封建统治阶级把底层当人了?百姓是发不出声音的。
但太平时候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爹开国了,那她的神异就是名正言顺,未来天子,气运加身。
她跑去自己的营帐,免得尴尬,不是很想听郦食其吹彩虹屁,他都六十了,老人家吹棒,是很让人脚趾抓地的。
陈留县令是郦食其好友,他去陈留劝降时,刘邦也到了陈留城外。
他在这遇见了一个人,此时的子房有点狼狈,他在陈留外攻了半年,没有听错,他攻了半年,死磕到底。
连人家城墙都没砸破,刘邦此时不知道领头人名字,只听说有人带着人马在这地攻伐了半年,他发出了来自心底的嘲笑。
对身边的樊哙、周勃等将领笑道:“瞧瞧,瞧瞧!这哪是打仗,这是跟城墙较劲呢!死磕半年,粮草耗费多少?士卒疲敝如何?此乃下下之策!那个领兵人是谁?真是个不懂变通的。”
刘邦好奇心起,派了个斥候过去打听。不一会儿,斥候回报:“沛公,打听清楚了,那是张良借的楚军人马,在此地围攻陈留已有半年之久,一直未能攻克。”
“张良?”刘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想了起来,“哦,就是那个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张子房?怎么跑这来跟陈留死磕上了?”
正说话间,只见对面营寨中驰出数骑,当先一人,青衫白马,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雅气质,不是张良又是谁?
张良显然也注意到了刘邦这支军容整齐,士气高昂的队伍,特意前来拜会。
张良走近下马,对着马上的刘邦拱手一礼,他貌若美妇,姿态从容,并无久攻不下的颓丧:“韩国张良,见过沛公。久闻沛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刘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良,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开始当面调戏:“子房先生?听闻你在此地已耗时半载,不知战果如何啊?”
若是常人,被如此当面揭短,只怕要面红耳赤。张良只是苦笑,无奈中带着几分自嘲,他坦然道:“让沛公见笑了。良才疏学浅,麾下兵微将寡,半年来劳而无功,徒耗钱粮,实是惭愧。”
他这份坦荡与气度,反而让刘邦有些不好意思了。刘邦本就是性情中人,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良面前,“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博浪沙一击,天下震动,足见先生胆识!这陈留城坚,一时难下,也是常事。”
张良的美貌与气度凑近看,就更令人目炫神迷了,很明显,她父就走不动道了,刘邦觉得,他身后要是有子房,那排场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快乐。
他之前在楚营看见陈平站项羽身后,就很羡慕了,他是个死颜控。
“子房先生,”刘邦语气热络起来,他的爪子握上了子房的手,“你我目标一致,皆为反秦。如今我大军已至,陈留指日可下。先生何必再独自苦苦支撑?不如与我合兵一处,共图大业,如何?”
他还真不是图张良这点兵马,他就是图张良这个人。
张良看着刘邦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微动。但他不能入他麾下,他还要复韩呢,只将手从刘邦掌中抽出,后退半步,向刘邦深深一揖:
“沛公厚爱,良感激不尽。”他抬起眼,与刘邦视线对上,他是个外柔内刚还执着的人,“良为韩人,先祖五代辅佐韩王。暴秦灭韩,宗庙倾覆,此乃良切齿之痛,日夜不敢忘怀。良聚兵于此,并非志在攻城略地,实欲光复故国,再立韩室宗庙。此志未酬,良实难安心追随沛公西进。”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将复韩的理想置于个人前程之上。
出乎张良意料,刘邦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双眼放光,这哪是事啊。
“哎呀!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子房是想复韩!这有何难?我帮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在打仗这事上,刘邦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他攻城略地很快,他的菜是对比项羽的,对上章邯等秦将,他都是赢得很快。
对于他来说,打个韩地,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打完韩地就有子房,这买卖划算啊,还有这种好事?
“不就是韩国那点地方吗?等我们拿下陈留,补充了粮草兵械,转头就去帮你把颍川一带的韩地打下来!”
“至于拥立韩王后代?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向楚怀王为他请封!子房,你跟在我身边,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死磕陈留要快得多,也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