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女儿出生至今的种种不凡,那造纸之梦,那改良织机,那止血之法,尤其是那惠泽万千百姓的豆腐、蒸馍,这岂是寻常孩童能有的际遇?
她有神人点化。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在一旁玩耍,因为玩具被抢而又开始瘪嘴要哭的刘盈,再对比眼前这个眼神灵动、胆大心细、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女儿……
对比太惨烈,三岁看老,刘盈一看就是个傻的,空长相貌不长脑。
刘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抚摸着刘元的头发,缓缓道:“元确非凡俗。元字,确实简单了,阿父给你换一个。”
不就是改名,他四十八了照样改,想要个好听有喻意的,正常。
他沉吟片刻,目光灼灼,他想到了,他这两年也是读书了的,“昭者,日月明也,光明彰显,天理昭昭。元屡得天人授梦,惠泽万民,此乃上天昭示其德于你身!愿你如日月之明,光照四方,德行昭彰,将来……”
他顿了顿,化作一个更为宏大却也更隐晦的期盼:“将来能福泽苍生,名昭青史!从今日起,你便名昭,刘昭。如何?”
刘昭!
刘元,不,现在是刘昭了,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并非史书所载!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昭,光明,彰显。远超她预料的,沉甸甸的期望。
她抬头,看着阿父那双此刻无比认真,带着某种洞悉未来般光芒的眼睛,他的志向缩在那竹冠里,而他,似乎正在将自己纳入那份宏大的蓝图之中。
她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刘昭!谢谢阿父!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沛公之女刘元之名渐隐,而刘昭这个名字,伴随着豆腐和馒头,伴随着她种种神异的传说,更加响亮地传扬开来。
人们不仅知道沛县有位赐人衣食的小神女,更知道这位神女有了一个如同日月般光辉的名字,刘昭。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巩固根基、训练新得的骑兵,一匹快马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这短暂的宁静,携着滚滚烟尘和令人心悸的消息,直闯入县衙。
信使浑身浴血,几乎是滚下马鞍,嘶声力竭:“沛公!不好了!项将军,项将军在定陶被章邯大军围困!危在旦夕!项将军命我等拼死突围,四处求援!”
“什么?!”
堂内瞬间死寂。萧何,曹参,樊哙、周勃等人无不色变。
项梁被围!那可是如今反秦义军中声望最隆、实力最强的统帅!是他们的盟主,更是他们目前赖以生存的大树!若是项梁这棵大树倒了……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脊背。章邯的兵锋,终究还是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直指核心!
“具体情况如何?章邯有多少人马?项将军还能支撑多久?”刘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声追问,声音沙哑。
信使喘息着,艰难禀报:“章邯……章邯亲率主力,不下二十万之众!日夜猛攻!定陶城危如累卵!项将军……项将军已是苦苦支撑,若再无援军,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信使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十万秦军主力!围困定陶!
刘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沛县这点家底,就算加上新练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马,如何去撼动章邯的二十万虎狼之师?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但是,能不救吗?
项梁若亡,反秦大势必将遭受重挫,各路义军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被章邯逐个击破。他刘邦如今名义上依附项梁,项梁亡,他沛县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绝无幸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救!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雪中送炭,向项梁、向天下昭示他信义和胆略的机会!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无可估量!
短短瞬间,刘邦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双目赤红,做出了决断:“项将军于我有借兵之恩,更是反秦盟主!岂能见死不救!传我将令!即刻点兵!除必要守城人马外,其余全部随我驰援定陶!”
“沛公三思!”萧何急忙劝阻,“章邯势大,我军兵力悬殊,恐……”
“不必多言!”刘邦断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项梁必救!纵是刀山火海,亦往矣!萧何,你留守沛县,务必护好家小,稳住根基!周勃、樊哙,随我出征!卢绾,你亦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沛县瞬间如同紧绷的弓弦,被迅速拉动起来。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刚刚享受了短暂和平的士兵们再次披甲执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悲壮。
后院的吕雉也得知了消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刘邦准备行装。
刘昭跑了过来,“阿父,你又要去打章邯了吗?很危险!”
“昭,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知道此行绝非去去就回那么简单。她想起历史上项梁似乎就是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阿父此去……
“阿父,我也要去,我要跟着。”
他本想断然拒绝,沙场岂是儿戏?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这一去,归期就不定了,小孩子在战场练练心性也好。
更重要的是,将她带在身边,比留在沛县更让他安心。
瞬息之间,刘邦已然权衡利弊。他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你就跟着!但必须应允阿父,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刘昭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护卫女郎周全!”周緤声音铿锵,毫无犹豫。
“速去准备!”
“诺!”
说完,他大步走向已然集结的军队。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刘邦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沛县城墙,望了一眼城头上担忧的家人,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定陶方向:
“出发!”
这支兵力单薄却义无反顾的军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已知的,吞噬一切的战场,疾驰而去。
在这股肃杀的铁流之中,多了一辆格外坚固,被亲卫层层环护的马车。
刘昭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奔驰的骑兵和步卒,望着父亲一马当先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
这次是真的去打仗的,她有点害怕,但可以忍。
第35章 天下共逐(五) 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
沛县援军日夜兼程,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越是靠近定陶,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 丢盔弃甲, 眼神空洞, 如同惊弓之鸟, 只会麻木地向着与定陶相反的方向逃窜。
刘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抓住几个溃兵厉声询问, 得到的只有语无伦次的恐惧和绝望的嘶喊:“败了, 全败了……”
“项梁将军……死了!”
终于, 那座原本应被战火笼罩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战后诡异宁静。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被践踏在泥泞中。
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 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恶臭。
刘邦勒住马匹,手臂猛地抬起。身后奔腾的洪流骤然止歇, 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定陶, 已经破了。
他们来晚了。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惊惧难受异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项梁是个英雄,有他在是能稳住局面的, 不然别说天下诸侯,光楚地就要分崩离析。
周勃率先反应过来,派出数队斥候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探去。回报很快传来:城内几无完土,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秦军小队在冷漠地清扫战场,清点缴获。
主力秦军,已在昨日破城后,押解着大批俘虏,浩浩荡荡地撤离了。
章邯,甚至没有留下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他以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碾碎了反秦义军最强的支柱,然后从容离去,如同巨狮撕碎猎物后,舔舐着爪子,漠然无视周围的鬣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席卷了沛县援军。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未能看到,只赶上了一曲终了后的凄凉残局。
樊哙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锤,发出压抑的怒吼:“啊——!章邯狗贼!”
卢绾,周勃等人亦是面色铁青,项梁主力一破,剩下的秦军各个击破,那他们还打什么?
章邯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天不佑秦,出了项羽这个挂比,仿佛是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为亡秦而生。
巨鹿总兵力大概四十万,不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还有秦将王离的二十万秦军,这二十万是长城边防军,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可不是野路子。
?项羽的楚军当时只有五万,全部家底,破釜沉舟。
章邯与王离四十万被五万暴打,都想举报这人开挂。
这不封号能玩?
但此时项羽还没开打,天下都不知道这人的战力,此时所有反秦的诸侯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药丸。
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窝家里,不敢出去浪,已吓傻。
刘昭被周緤护卫着,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烧焦的木料、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尸体,战场远比任何想象与文字描述都要残酷千百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只见一支约数千人的残兵,盔甲歪斜,人人带伤,在一员年轻将领的带领下,正踉跄着向这边靠拢。
那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正是项羽!
他看到刘邦的旗帜,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战马。他死死盯着刘邦,血泪交织,声音嘶哑。
“何不进去驰援?”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以及沛县军士们的悲愤与无力。
刘邦迎上项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沉痛与他解释,“项将军,我等听闻项梁公被围,昼夜兼程,未曾有片刻停歇。然,章邯已破城而去,我等来迟一步。”
他抬手指向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指向那片狼藉的战场:“城内,已无战事。”
“无战事?”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讥讽,“无战事?!那我叔父呢?!我项家数万儿郎呢?!他们就白死了吗?!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追?!为何不杀进去与章邯决一死战?!为何只是在这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