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七年,夏末,清晨。
龟兹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
白莫匿等贵族袒露上身,缚着绛宾及其王族,跪在城门两侧。
韩信率精锐甲士入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和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绛宾身上。
“逆王绛宾,抗拒天兵,罪在不赦。”
韩信的声音平静,却传遍寂静的城门区域,“依天子诏,明正典刑。其余附逆者,按律惩处。凡开城有功、未参与顽抗者,依前诺保全,各有封赏。”
当日,绛宾及其直系王族十七人,被公开处决于龟兹城外的旷野。行刑用的是汉军带来的鬼头大刀,干脆利落。
此举既立威,也兑现了只诛首恶的承诺。
韩信入主王宫,随即宣布:龟兹国除,设西域都护府龟兹镇,驻汉军五千。白莫匿因拨乱反正,保全城池有功,被封为归义侯,协助汉官治理龟兹,但其私兵被解散,家族子弟需往长安学习礼仪。其余有功贵族,也各有安置,但实权均被汉军和随后派来的文官接管。
龟兹一夜变天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西域北道。
焉耆王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观望或声援,闻讯大惊失色,立刻解散军队,派王子携带国玺、户籍图册,快马赶往龟兹请降。
疏勒王本与龟兹暗通款曲,甚至派出了少量兵马,此刻那些兵马的头颅被汉使装在盒子里送回疏勒。
疏勒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出城百里,亲自到汉军营前负荆请罪。
温宿、姑墨、尉头等国,更是闻风而降,使者络绎于道。
短短一月间,西域北道主要城邦,尽数归附。
汉军的兵锋、谋略,以及那毫不留情却又讲究分寸的处置手段,让所有西域君主明白。
抵抗,意味着王族灭绝。
顺服,虽失独立,却可保富贵平安。
龟兹镇,新设的都护府衙内。
韩信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降表、地图和户籍册,对周勃、夏侯蓉等人道:“龟兹一下,北道已定。接下来,是该让南道的楼兰、且末,还有西边的大宛、葱岭的塞种人,好好想想他们的未来了。”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已越过巍峨天山,投向了更遥远的绿洲与雪山。
西域的风暴,远未停息。
而汉家的旗帜,开始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深深扎下根来。
昭武七年,秋。
汉军兵锋已至葱岭东麓。
大宛闻风震动。
大宛王产天马,国力较强,且与更西的康居、粟特等中亚城邦有联系,试图联合抵抗。
韩信命周亚夫率三万精锐,翻越天山支脉,奇袭大宛都城贵山城。同时,他亲率主力缓缓推进,沿途招降纳叛,分化大宛属城。
大宛骑兵以骁勇著称,但面对汉军强弩、火炮与严整军阵,野战一触即溃。
周亚夫围贵山城,断其水源,又以火药爆破城门。
大宛王坚持月余,见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最终出降。
韩信取大宛,获良马数千匹,设大宛都督府,留重兵镇守。
至此,西域南北道主要绿洲城邦,尽入汉版图。
昭武八年,春。
相比于项羽,匈奴,西域实在不堪一击。
疏勒城外,汉军校场。
春风已带暖意,数千名新编的安西军龟兹骑兵正在演练阵型,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喊杀声与号角声混杂。
这些骑兵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但头盔样式和弯刀仍保留着龟兹特色,队列尚显生疏,眼神中却透着被挑选入汉军直属的兴奋与忐忑。
韩信高踞点将台上,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玉冠束起。他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校场每一个方阵。
身旁站着几位汉军将领和几名诚惶诚恐,侍立一旁的西域降王与贵族代表,其中便有面色恭顺,眼神闪烁的疏勒王。
“阵型转换还是太慢。”韩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诸将耳中,“传令,今日加练一个时辰。尤其是两翼包抄与中军突击的配合,形似而神不似,战场上就是送死。”
“诺!”传令官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辕门疾驰而入,马上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禀大将军!城外来了……来了些怪人!约五十骑,模样与我们、与西域胡人都不同,深眼窝,高鼻梁,卷头发,衣着华丽,骑着极高大的马。为首的自称是什么帕提亚帝国的书记官,要求见大将军!通译说……说他们是西边万里之外一个极大国的使者!”
校尉的声音激动又不安。
极大国三个字,让点将台上除了韩信之外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西域诸国已让他们觉得广袤,西边还有极大国?
韩信眉梢微挑,他侧头看向身旁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儒雅的原汉使:“可是胡马商旅传言中,与罗马争雄于西方,重甲骑兵闻名的帕提亚?”
老使臣连忙道:“回大将军,正是!其国疆域据说比西域诸国加起来还要辽阔数倍,都城在极西之地,控弦数十万,其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冲锋之势,据说如山崩地裂,西方诸国莫能挡。其王自称万王之王,傲视群伦。”
“万王之王?”韩信嘲弄道,“口气倒是不小,带他们来中军大帐。”
他又转向校场,对演练将领挥了挥手:“继续操练,不得懈怠。”
中军大帐。
帐内已按最高规格布置,甲士环立,矛戟森然。
韩信端坐主位,周亚夫、夏侯蓉等将领按剑立于两侧。
疏勒王及几名西域贵族代表也获准在末席旁听,这是个观察汉军如何对待西边大国的难得机会,他们个个屏息凝神。
帐帘掀开,阿尔达希尔一行人踏入。
与风尘仆仆的汉军和西域人相比,这些帕提亚使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虽经长途跋涉,但锦绣长袍依旧鲜亮,卷曲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精心修饰过,身上散发着香料气味。
他们骑乘的尼萨马比寻常西域马高出整整一头,筋肉虬结,神骏非凡。
阿尔达希尔年约四十,面容深刻,鹰钩鼻,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傲慢。
他目光扫过帐中森严的甲士和端坐的韩信,眼中惊讶——
东方竟有如此严整的军容和如此气度的人物?
但帕提亚贵族数百年来与希腊人、罗马人、塞琉古人争雄养成的优越感,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按照帕提亚外交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带着疏离。
通译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
“尊贵的帕提亚帝国,阿萨西斯王朝,伟大的、光芒万丈的万王之王与,与众王之王的米特里达梯二世陛下,向……向东方未知军队的统帅致意。”
帐中汉将大多皱眉,这些人名字这么冗长拗口的吗?
还有居高临下之意。
大汉很不习惯。
阿尔达希尔继续道,通译艰难地跟上,“陛下得知,有来自东方的军队,未经许可,踏入帝国东方藩属之领土,攻伐城邦,胁迫王公,扰乱秩序。此等行径,非文明国度应有之举。现奉陛下之命,请尔等立即退出葱岭以东,归还所掠。否则,帝国强大的、战无不胜的铁骑,将为了捍卫陛下无上的荣耀与帝国领土,采取必要行动。”
通译翻译到采取必要行动时,声音已有些发抖。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汉军将领们脸色阴沉下来。
周亚夫握剑的手背青筋微突,夏侯蓉眯起了眼睛。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满是威胁——
指责汉军是入侵者、野蛮人,要求退兵,否则战争。
而末席的疏勒王,心脏却砰砰急跳起来!
机会!
天大的机会!
他本就对失去权力心怀怨恨,又恐惧汉军长久统治,此刻见这西边大国使者言辞强硬,汉将面露怒色,险恶的念头瞬间滋生,若能让汉军与这听起来极其强大的帕提亚帝国冲突起来,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他们这些西域小国,就能重新获得喘息之机,甚至渔翁得利!
就在韩信尚未开口,帐内气氛紧绷的刹那,疏勒王猛地从末席站起,快步走到帐中,对着韩信深深一揖,然后用他那半生不熟、却足以让帐中大部分汉将听清的汉语,语气夸张、充满义愤地高声说道:
“大将军!此蛮夷使者简直狂妄到无法无天!他……他刚才说,帕提亚帝国乃是万王之王,是天下唯一的至尊!而称我堂堂大汉为,为东方未开化的蛮邦部落!质问天兵为何擅闯他们的神圣帝国疆土!这还不算,他还恶狠狠地威胁说,若我天兵不立刻滚出西域,他们就要发动倾国之兵,东征问罪!不仅要踏平西域所有城邦,杀尽所有归顺天朝的人,还要……还要一路东进,直捣我大汉国都——长——安——!”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这八个字,被他用极其尖锐、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吼了出来,在寂静的大帐中如同惊雷炸响!
帐中所有汉军将领,无论原本性格如何,在这一瞬间,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周亚夫双眼赤红,按在剑柄上,一步踏前,厉喝道:“狗贼安敢!”
夏侯蓉亦是柳眉倒竖,其余将领无不怒发冲冠,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锁定了那茫然的帕提亚使者一行!
阿尔达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杀气压得呼吸一窒,他虽听不懂汉语,但帐内骤变的气氛和汉将们几欲噬人的目光让他明白,那西域王说了极其糟糕、足以引发战争的话!
他急切地看向通译,通译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哪里还能翻译。
韩信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疏勒王,也没有看愤怒的部将,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阿尔达希尔那张写满惊疑不安的深目高鼻的脸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压下了帐中所有躁动的杀意: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淡得令人心悸。
他抬眼看向了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忠愤表情的疏勒王:“此言,当真?”
疏勒王被韩信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一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
他腿肚子发软,但事已至此,退缩就是找死!他只能咬牙,重重顿首,声音发颤却清晰:“千……千真万确!臣亲耳所闻,句句属实!此等狂悖之言,臣……臣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演技倒有几分,眼中竟逼出了愤慨的泪光。
韩信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
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