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猛然抬起头。
“陛下,”负责照料张敖起居的老宫女从内殿走出来,眼眶通红, “殿下……醒了。”
刘昭霍然起身,动作太快, 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她径直向内殿走去。
推开层层帷幔,药味更浓了。
张敖靠在软枕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 映着烛火微弱的光。
他看到刘昭,唇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却没了力气。
刘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张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怎么在这里?”
“朕该在这里。”刘昭的声音很稳,“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张敖缓缓摇头。他目光在刘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殿顶。那里绘制着祥云与凤凰,彩绘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臣做了一个梦。”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梦见刚成亲的时候。陛下还穿着红衣,在长乐宫的台阶上回头看我。”
刘昭的呼吸一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太子,身后有父母,又被萧何张良护着,格外肆意。
“那时候……”张敖的目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陛下那时年少,臣想起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在帐中,洋洋洒洒说着东出的战略,那时的陛下好耀眼,像外边的太阳。”
刘昭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年,”张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陛下很辛苦。要平衡朝局,要安抚藩王,要推行新政……还要照顾曦儿,如今又要看顾臣。”
“朕不辛苦。”刘昭的声音开始发颤,“皇后,有你在,朕不觉得辛苦。”
张敖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刘昭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试图触碰她的脸颊。
刘昭俯下身,让他的手能碰到自己。
那只冰凉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过。
“陛下……”
张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走了,不要停太久。曦儿还小,她不能过于悲泣。”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陛下要好好的。要看着曦儿长大,要看着这江山越来越好。”
刘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
张敖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中月影,风一吹就会散。
“臣这一生……”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侍奉陛下,能得曦儿为女……无憾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从刘昭脸上滑落,垂在榻边。
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殿内死寂。
刘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白。
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盛夏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烈日。
风声骤起,吹得椒房殿的窗棂哗哗作响。
宫女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刘昭缓缓直起身。
她的眼泪落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陛下……”
王医士颤抖着上前诊脉确认。
“陛下,节哀——”
她松开手,将张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又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只是在午睡,怕吵醒他。
她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皇后张氏,温良贤德,辅佐朕躬,教养皇嗣,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哀恸。罢朝七日,举国致哀。”
“按帝后之礼,厚葬。”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扑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摆。
刘昭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水在庭院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奔涌,带走暑气,带走蝉鸣,带走这个夏天的喧嚣。
也带走了她的皇后。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敖舍弃王位,义无反顾的向她奔来,自那之后,东宫总会有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哀鸣。
刘昭站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歇,天空开始放亮。
她长长叹出喉头苦涩的郁气,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椒房殿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未央宫外。
美得不真实。
刘昭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内侍说,“去大将军府,接曦儿回来。”
“告诉她,父后走了。”
内侍领命而去。
刘昭独自一人走回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走进殿内,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殿的门被无声推开,刘昭缓缓抬起眼。
吕后站在殿中,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斜阳,身形显得愈发瘦削,却依旧挺拔。她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发髻间除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别无饰物。
她老了,那张历经无数风霜、曾令朝臣敬畏、也曾令后宫战栗的脸上,此刻只有沉沉的悲悯,她静静看着御案后的女儿。
她对上刘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她看着女儿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脆弱,她心头也泛着疼。
她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刘昭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想维持皇帝的体面,想告诉母亲自己没事,可以承受。
但吕后的手臂温柔有力地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这个熟悉又久违的怀抱,让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堵在喉咙、锁在眼眶里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堤坝阻拦了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母后……”
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就彻底碎了。
强忍的眼泪此刻汹涌而出。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压抑的、呜咽的、近乎孩童般的痛哭。她的身体在吕后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玄色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任由泪水浸湿那玄色的衣裳。
吕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任由她痛哭,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长发。
殿内角落的烛火微弱的燃着,夜幕降临。宫人们早已退至殿外,又不敢进去打扰,烛台很多没点燃,里头昏黄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肩膀细微的耸动。
吕后依然没有松开她,只是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就好了。”
吕后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憋在心里,会伤身。”
刘昭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母后,他们都走了,一个个全都走了……”
“我知道。”吕后缓缓道,“这宫里总是这样,人来人走。热闹冷清,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你是皇帝,更是曦儿的母亲。张敖走了,可曦儿还在,这江山还在,等着你领着往前走。你不能倒,尤其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倒。这几日的朝政,让陈平他们先顶着。天塌不下来。”
刘昭点了点头,母亲的怀抱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的力量。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母后,”她闷声道,“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吕后沉默了片刻,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皇帝的路,本就是孤独的。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可你看,他走了,这汉室江山不还在?你坐在这里,不也比他做得更好?”
“路还长着,你会遇到新的人,张敖走了,是他没福气,陪不了你走到最后。可昭儿,我的女儿,注定是要走得比所有人都远、都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