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濞的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刘交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透露了一些,当然,略去了最刺激的借此削藩的部分。
“什么?!”刘濞听罢,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起,目眦欲裂,“她……她还要追究我教子无方?我儿被她女儿打死了,我还要认错?天下焉有此理?!叔父,这……这简直颠倒黑白,恃强凌弱!她是皇帝,就能如此罔顾亲情,欺凌宗室吗?”
刘交苦笑,“吴王,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长公主毕竟年幼,此事又发生在宫中,关乎皇室颜面。且……据闻,世子当时言辞,确实有些……过了。”
刘濞脸色铁青:“即便驹儿言语有失,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就能让她刘昭如此偏袒?叔父,我们都是一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她能如此对我,焉知他日不会如此对其他宗亲?这分明是要削我们宗室的权,灭我们宗室的威!叔父,您可是宗正,是咱们刘家的大家长,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刘交被他说得心头沉重。
刘濞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皇帝的强势态度,确实让其他藩王感到不安。
他长长叹了口气,“吴王,你的委屈,老夫会记在心里,也会……寻机在陛下面前委婉进言。但陛下决心已定,诏书不日即下。老夫劝你……暂且忍耐。陛下的抚慰赏赐,你且收下,莫要硬顶。此刻长安,非是吴地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很强硬,证据无论真假对她有利,你在她的地盘上,硬碰硬没有好处,先咽下这口气,领了抚恤,从长计议。
刘濞看着刘交那张写满为难与劝诫的老脸,知道从这位温和的叔父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了。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流泪,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是皇帝,所以能颠倒黑白。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僵硬地向外走去。
刘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刘家,都什么事啊。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
数日后,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盖着吴王大印的奏疏,被恭敬地呈送到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上。
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最终,她缓缓开口,
“准奏。”
“吴王刘濞,深谙己过,痛悔前非,其情可悯。准其携世子刘驹灵柩,归返吴地安葬。沿途郡县,需提供便利,并遣使护送,以示朝廷体恤。”
“另加赐吴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供丧仪及抚慰宗族之用。望其归国之后,谨记教训,善抚百姓,永为藩屏。”
“就这样,发下去吧。”
“臣等遵旨。”
陈平和许砺领命。
皇帝做出了选择——
放虎归山,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稳定。
诏书很快下达。
吴王府邸周围的护卫撤去大半,转为仪仗和护送队伍。
刘濞接到诏书和赏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宣旨使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然后,他默默地亲自监督着儿子灵柩的装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嚎哭怒骂都更令人心悸。
车队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驶离了长安。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前呼后拥,只有素白的车驾和沉默的护卫,透着压抑的悲凉。
刘昭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宫阙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放走的不是一只服帖的绵羊,而是一头受伤蛰伏、仇恨入骨的猛虎。今日的屈辱与忍耐,必将转化为来日更猛烈的反扑。
但她不惧。
她给了刘濞台阶,也给了他选择。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那么东南或可暂安。
如果他不甘心……
那便战。
吴地自古成也大河,败也大河。
刘濞的水军能打过来不成?
她打下了北疆,有充盈的府库,效忠的将士,还有新出头的将军,光女将军她就有三,这是她应对一切挑战的底气。
暮春的风,带着未尽的暖意与草木新发的清气,拂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韩信一袭素色深衣,外罩半旧松绿罩袍,腰间随意束着麻绳。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被岁月刻下深峻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竹篾的骨架是昨日他亲手削制,烘烤定型,坚韧而有弹性。
绢布上绘的燕子栩栩如生,羽翼斑斓,长长的燕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挣开人手,破空而去。
刘曦站在几步开外,仰着小脸看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头发也只用同色丝带束起。小脸像初褪的桃花瓣,那双酷似刘昭的眸子里,是被眼前新奇事物吸引,孩子的专注好奇。
“父父,”她声音还有些哑,“这个真能飞起来吗?”
她见过纸鸢,宫中巧匠做的蝴蝶、蜻蜓,精致却总少了些生气。眼前这只燕子,对小小的她来说,太大了,大得有些野性。
纸鸢还是韩信弄出来的,他在战场上,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能。”韩信半蹲下身,将风筝平放在地上,捡起地上的丝线轮轴,开始有条不紊地理着那坚韧的长线。“此物最早我用于军阵测风,借天时之利。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理好的线头递到她面前,“来,拿着。”
后来成了女子们春天的最爱。
刘曦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光滑的木质轮轴。
触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待会儿,听我号令。”
韩信站起身,一手稳稳托起风筝,调整着角度,让它翼面迎向风来的方向。
风恰好在变大,鼓荡起他的袍袖,也吹动了刘曦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放手,你便跑,莫回头,一直向前,感觉到线紧了,就稍稍松一点,再拉紧——看风,也看它。”
刘曦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紧了轮轴,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预备跑的姿势。
“预备——”
韩信侧耳,捕捉着风的间隙。
刘曦屏住了呼吸。
“放!”
风筝脱手。
那巨大的的燕子,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借着风势猛地向上一窜!丝线瞬间绷紧,柔韧的力道,透过轮轴传递到刘曦小小的手心。
她踉跄着向前跑去。
裙裾飞扬,风在耳边呼啸,拉扯着丝线,风筝在她身后挣扎,跃动,试图挣脱束缚,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稳住!莫怕!跑!”
韩信的声音沉稳地传来,刘曦咬紧牙,她用尽力气奔跑,轮轴在她手中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渐渐不再剧烈挣扎,而是开始优雅地,乘着气流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