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受到责骂。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不是储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废墟之下,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啃噬?
青禾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擦拭。
刘昭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是那片狼藉。她想起那孩童呆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这样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我能给他们什么?”
刘昭有些难过,可她也毫无办法,伤害已经造成。
叛徒受到了惩罚,但她不能容忍作为罪魁祸首的刘盈,就这般自罚三杯,面壁思过轻飘飘揭过。
那这些伤亡算什么?算他们命贱吗?
第二天在善无城外临时设立的粥棚旁,刘昭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百姓。
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风吹动她素色的袍角。
“诸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用足了力气,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太子刘昭。胡虏与叛贼已败,他们的头颅,将祭奠在此死难的同胞灵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而是复仇的快意与悲痛的宣泄。
“我知道,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地也荒了。”刘昭语气沉痛,话语诚恳,“朝廷的粮草、衣物、药材正在路上,明日就能分到大家手中!但这不够。朝廷不能只救你们一时,更要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的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深思熟虑的政策。
“凡愿留在边城,或愿从内地迁来边城安家者,朝廷给予徙边厚赐!”
她一条条清晰地宣布,身旁的书记官奋力记录,要将这些话语变成官府的正式文告:
“一,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一区,官府助建房屋。所授田地,免赋五年!”
“二,应募者,户主赐民爵一级!全家免徭役十年!若原是刑徒,凭此令可除罪为良!”
“三,每户发放安家钱三万,耕牛一头,犁锄镰耙俱全,并给当年口粮种子!”
“四,战乱中失亲的孤儿寡妇,由官府按月给廪食,至其成人或改嫁。无夫无妇者,官府出资,助其婚配成家!”
“五,新聚之民,以‘伍’、‘里’编户,择青壮教习武艺,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协同官军守备。凡有敌情,共保家园!击贼有功者,赏赐加倍!”
每一句话落下,都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波澜。百姓们脸上的麻木逐渐被惊疑、渴望取代。
赐田、赐爵、给牛给钱、免赋免役……这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空口许诺,她正在亲手为他们的亲人收尸!
“殿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声问道。
刘昭指向身后正在书写的文告:“此令即刻张布各城,以太子节钺及皇帝诏命为凭!凡有官吏克扣贪墨、执行不力者,任何人均可直达天听,告至孤驾前,查实立斩,家产充公,补偿尔等!”
最后这句杀气腾腾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疑虑,人群中混杂着哭嚎与感激的声浪,许多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朝廷没有忘记边民!太子千岁!”
刘昭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怀,这些许诺将消耗巨量的国库储备,会在朝中引起非议。但边关的稳固,从来不能只靠高墙与利箭,更在于墙内是否住满了誓死捍卫家园的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穿梭于几座残破的边城之间,亲自主持了几场简单的祭奠,看着第一批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看到了旁边几城的流民在优厚政策的吸引下,将信将疑的过来,开始在官吏的指引下,领取农具,丈量土地。
这一日黄昏,她站在善无城新立的招民垦边告示前,身后是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城池。
许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些围着告示热烈议论的百姓。
“殿下此举,手笔之大,恩泽之厚,前所未有。”许负低声道,语气复杂,“朝中恐有议论。”
“让他们议去。”刘昭目光沉静,“钱粮花了,可以再攒。人心散了,长城再高也守不住。你看,”她指着那些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的身影,“他们现在眼里有光了。他们要守护的,不再是远在长安的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和刚刚得到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许负,“这才是帝国最坚固的边疆。”
第167章 守土开疆(七)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
刘昭的目光转向东北与北方更辽阔的地域, 燕王臧荼身死族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韩王信覆灭后动荡的代地。
那里不仅仅是焦土与遗骸,更是百年边患的策源地,是野心滋生的温床。
“恩泽已施, 人心初定, ”她对身旁的许负道, “现在, 该是收回利刃, 重塑筋骨的时候了。燕、代之地, 不能再是法外之国。”
许负点点头, 身为太子党, 她们忙活习惯了,“殿下想如何做?”
刘昭目光灼灼,“我要收回。”
这段时间忙后,临时辟出的官署大堂, 气氛凝重。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以及陆贾,许负, 许珂,还有从后方紧急调来的几名干练文吏, 齐聚一堂。
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燕、代之地的山川城池被朱砂勾勒得格外醒目。
刘昭端坐主位, 她看着这些人, 战争已经结束,她却不急着回长安,这边的事太多了,长安有母后坐镇, 无妨,出不了事,难过的肯定不是吕后。
“诸君,”她开门见山,握着细竹条点在舆图上,“燕、代二地,久为藩篱,然此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已证其非但不足以屏障,反成肘腋之患。孤已禀明父皇,此二地,应收归朝廷,分置郡县,直接管辖。”
此言一出,众将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更多的土地,人口和功勋将归于中央,归于此次北征的体系。
刘昭细说着她的计划,她打下来的土地,那就是她的!
她还嫌少呢,大汉才多大面积?
“其一,废国置郡。燕国旧地,析为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四郡,郡治仍用旧城,但太守、都尉一律由朝廷新任,原燕国属官,一律停职待查。代地,与雁门、云中部分地域整合,重设代郡、雁门郡、定襄郡,重点防御阴山以南。所有郡界,按地形险要、人口多寡重勘划分,务求易于防守治理。”
“其二,清剿余孽,整编兵马。”她看向韩信与彭越,“韩太尉,彭司马,你二人所部,以骑兵为锋,配合各郡新派郡兵,肃清燕、代境内所有叛军残部,与不服管束之豪强武装,以及仍流窜的匈奴小股骑队。”
“凡持械对抗者,剿。愿降者,缴械后,精壮可择优编入边郡戍卒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原燕、代两国军队,一律打散,军官甄别后去留,士卒择优补入各郡兵员。”
韩信很给面子首当响应,“臣领命。必使燕代之地,再无敢抗朝廷旌旗者。”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们可是知道了,韩信天天晚上赖太子营帐,同进同去,同吃同睡。
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盖世功勋,一心想着吃软饭,当佞臣。
他们不敢指指点点,只得另眼相看。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其三,我们要厘清户籍,重置田亩。”
这是最繁琐也最根本的一步。刘昭看向陆贾,“老师,从各军抽调识字士卒,配合新任郡县官吏,重新登记燕、代两地所有户口。战乱亡失者除籍,隐匿者查出,流亡者招抚。所有土地,包括原燕王、韩王信及其党羽的私田、封地,一律收为官田。其中大部分,将作为‘徙边厚赐’之田,授予新移民及愿留边的本地百姓。部分肥沃近水之地,划为军屯官田,由驻军耕种,以补军粮。”
陆贾还没说话,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一中年人站出来,“殿下,此事工程浩大,且易生纠纷,恐需时日……”
“那就抓紧时日。”刘昭打断他,“以三个月为期,必须拿出初步清册。告诉新任的太守、县令,这是他们考课的第一项。做得好,前程远大。做得不好,或敢在其中上下其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边地新定,正需人头立威。”
文吏冷汗涔涔,为边官太守默哀,“下官明白!”
“其四,新设各郡,地广人稀,尤其是边境沿线。除招募内地百姓徙边外,将此次俘获的万余匈奴,叛军降卒及其家眷,分散安置于各郡边缘或新建军屯点,与汉民杂居。给予田宅,教其耕种,许其通婚。同时,从内地迁徙一些罪囚、流民至此,混杂而居。目的只有一个,打破旧有部族、地域界限,使燕人、代人、胡人之称渐消,只知自己是汉郡之民。”
这个策略更大胆,周勃忍不住道:“殿下,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分散杂居,恐生变乱。”
“所以需要强兵镇守,更需要统一的法度与教化。”刘昭看向他,“军队要足以随时扑灭任何火星。同时,各郡县学官要尽快设立,让边城孩童入学,习汉文,知礼仪,晓律法。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要让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只知道大汉,只知道自己是汉人。”
边关是不缺识字的人的,毕竟流放的那边多,他们又干不了重活,教人识字好歹能糊口,日子不那么艰难。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举或许缓慢,但一旦生根,边疆方有长治久安之基,比垒十道城墙更有用。”
最后她指向地图上几条关键的河流与山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即勘查,在几处关键隘口、水陆要冲,修筑新的戍城、烽燧,与旧有体系连接。同时,征发民夫,修缮从蓟城到辽东,从雁门到代郡的官道。道路一旦畅通,则兵马粮草调运迅速,政令也能通达边陲。”
陆贾看着她,从军事到民政,从摧毁到建设,她完美勾勒出彻底消化燕代之地、将其血肉筋骨完全融入大汉帝国的蓝图。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次战后安抚的范畴,而是拥有强烈刘昭个人色彩的,深谋远虑的政治政策。
她已经在铺自己的路,也在铺天下的路,陆贾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看着她从一个顽劣的稚童,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政者。
她是他的学生,将来亦是肩比圣君的帝王。
众将和文吏听得心潮起伏,这位年轻储君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投向了未来数十年的边疆。
安排已毕,众人领命而去。大堂内只剩下刘昭与一直沉默旁观的陆贾。
“老师,”刘昭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陆贾沉吟良久,缓缓道:“殿下之策,刚柔并济,思虑深远。尤其杂居、教化二策,若成,可收百年之功。然,”
他话锋一转,“其势过急,其利过显。收地、分田、徙民、筑城,每一步都触动无数人利益,消耗海量钱粮。朝中必有非议,曰殿下擅权,曰好大喜功。且燕代新附,人心未稳,如此大刀阔斧,若一处不慎,引发动荡,恐前功尽弃。”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清理的街道和远处开始升起的寥寥炊烟。
“老师所言,我岂不知。”她声音平静,“但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大胜之余威尚在,匈奴新败,叛王伏诛,边民盼安,将士听令。正是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奠定新局之时。若等朝中扯皮,利益勾连,旧势力死灰复燃,再想动手就难了。”
她转过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必须先斩后奏,“非议由他非议。钱粮,从缴获和抄没的叛产中出大部分,不够的,我从东宫私库和……未来几年的盐铁之利中补。至于动荡,”
也不看看她手中的牌,能有个鬼的动荡,“韩信、彭越的刀,周勃、灌婴的兵,不是摆着看的。我要的,是一个牢牢握在朝廷手中,能自己造血,能抵御胡虏的北疆,而不是两个名义上归属,实则随时可能再出乱子的藩国。为此,我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担些骂名。”
陆贾看着她,想起她为百姓覆盖披风,此刻的杀伐果断与那时的悲悯体恤,汇聚于一人之身。
她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知慈悲,更知雷霆。
“既如此,”陆贾起身,拱手一礼,“臣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成此功业。只是,有一言,望殿下谨记。”
“老师请讲。”
“刚不可久,柔不能守。燕代之事,以刚猛开局,日后还需以柔韧维系。新任官吏的选拔,日常治理的宽严,与民休息的尺度,乃至对待归附胡部的策略,皆需殿下时时留心,拿捏分寸。大胜之后,调养之功,更为关键。”
刘昭郑重颔首:“老师金玉之言,昭谨记于心。”
窗外,北疆的风吹过,带着新土和希望的气息。
帝国的边疆,正在战火灰烬中,被一只坚定而年轻的手,缓缓重塑着模样。
而长安的方向,关于这场大胜和随之而来巨大变动的奏报与争议,由吕后一力震压,她女儿都赢了,那不得随性一点,国库没钱,就委屈委屈诸公吧。
刘昭不着急,她在这边守着,让陆贾忙活着,许珂带着医官脱不开身,她得防疫,又得治病,军中,城中,忙得很。
刘昭看着他们忙活,也想着改进一下现有的火炕,这时候北方人用火塘,大量热量随烟气直接散失,又易倒烟、室内烟气大,温度不均,易一氧化碳中毒。
这个她知道火炕原理啊,虽然现在天气热,但是琢磨是需要时间的,等到了深秋冬天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然那个时候再弄就来不及了,冬天又得死多少人?
之前布匹泛滥,家家户户有棉袄,没有战事,还可以砍柴,弄点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