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民声》报内容粗鄙,言语煽动,专以揭人阴私、诋毁官绅为能事,实乃惑乱民心、破坏安定之大害!”
“其所载渭南、九江之事,多有不实之处,夸大其词,诬陷良吏,助长刁民气焰!”
“更兼编排朝中重臣,标题骇人,有损朝廷体统,臣等恳请陛下,即刻查禁此报,严惩主事之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第154章 风雨欲来(四) 老匹夫,你敢打我?!……
刘昭对他们的不满早有准备, 如今她可不是昔日青铜选手,她已经上王者了,有眼色站她的可不少。
重臣们在看戏,他们明显更爱惜羽毛, 上次科举一事, 樊哙与灌婴吃瘪让他们看明白了, 太子是个独断专行的主。
她要干什么可不管谁反对, 樊哙后面站着吕后都没用, 他们才不自讨没趣。
更何况萧何曹参都不下场, 他们才不干, 反正依他们的功绩, 只要不作死,家族能与大汉同寿。
太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不整到他们头上,就没事。
刘昭眼神扫过来, 现任谏议大夫接收到了,他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陛下,诸公之言, 臣不敢苟同!《民声》报所载渭南、九江之事,臣已调阅相关卷宗, 并派人暗中查访。其所述老兵田产被夺、农户被逼投河等情, 虽细节或有出入,然大体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地方吏治不清,豪强为祸, 乃痼疾沉疴!报纸将其揭露出来,正可使朝廷知晓下情,整饬吏治,惩恶扬善,此乃大善之举,何来惑乱民心之说?难道遮掩粉饰,任其糜烂,方是安定之道?”
刘昭听着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议起来了,她有点烦,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曹参之子曹窋对上她的眼神,福至心灵。
曹窋与她一起长大的,刘昭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当年在沛县,太子还记得给他买鲁班锁与匕首,后来身边人太多,就把他给抛之脑后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太子党怎么能没有他呢?!
曹参眼皮直跳,他预感不妙,就见他家独子曹窋站了出来。
不儿——
汉初这些人,除了刘邦渣了点,他手下人家庭大多正常,很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像曹参,他打天下时都中年了,打下天下中老年了。
一大把年纪了,一发达就纳妾回家给老妻添堵,他没脸,家和万事兴,甭管外面有没有女人,家里别闹腾了。
陈平,曹参,卢绾,魏无知家都是独生子,其他家像萧何,主要是年轻的时候夫人就生得多,大多一母同胞。
还有鲁侯奚涓,无儿无女,也活得坦然。
上梁虽然歪,下梁都挺正,刘昭很想建议刘邦反思一下。
怎么回事,满朝文武,庙堂公卿,就你渣得惊天动地!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反正老头也老了,她就不追究了,她娘追不追究她就不管了。
曹窋的战斗力明显不一样,他直接指着人骂,“吵什么吵!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惑乱民心、破坏安定?我看是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吧!”
他目光如电,直接指向刚才跳得最欢、出身关东大族的那位官员:“李大夫!你口口声声说报纸诬陷良吏,夸大其词!那我问你,你老家颍川郡,今年秋收缴上来的粮赋,比往年多了三成,可朝廷账上收到的,怎么还少了半成?多出来的那些,进了谁的腰包?你族中那几个在县里当差的子侄,就没趁机帮乡亲们保管点?”
李大夫被他当众揭短,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惊又怒:“曹窋!你、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岂可污人清白?!”
“污你清白?”曹窋嗤笑一声,转头又指向沛县老臣出身的勋贵,“还有你,吴侯爷!你家的庄子,两年间扩大了三倍,多出来的地,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吴家人生得多,自己开荒开出来的?你家族人放贷,利息几何?有没有利滚利?有没有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你……你放肆!”那吴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窋,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窋说的这些事,都是经不起细查的烂账。更可怕的是,曹窋是曹参的儿子,他知道太多内情了!
曹窋却越骂越起劲,环视那些刚才附议弹劾的官员,眼神睥睨:“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报纸离间官民、损害威信!我看是损害了你们捞钱,欺压百姓的威信吧!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就怕被太阳晒!站出来反对的,有一个算一个,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家那一摊子,干干净净,经得起《民声》报一个字一个字的查?!”
他这一番话,被当众揭短,羞辱到极点的李大夫和吴侯爷,气得要死。
他们本就是跋扈惯了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般的窝囊气?尤其曹窋这小辈,仗着是曹参的儿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竖子安敢欺我!”李大夫血冲顶门,也顾不上什么朝仪风度了,冲上前就要去揪曹窋的衣领。
吴侯爷更是怒发冲冠,他年纪大些,动作慢了点,但也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作势要打:“老夫今日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口无遮拦的孽障!”
曹窋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年轻力壮,见李大夫扑来,非但不退,反而拧身错步,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用力一扭,口中还骂:“怎么?理亏了就想动手?小爷我怕你不成?!”
“哎哟!”李大夫手腕吃痛,惨叫一声,吴侯爷那笏板也打过来,曹窋直接脸上挨了一下,“老匹夫,你敢打我?!”
给他气得,直接打回去,老了就能打他脸了?
旁边几个与李、吴二人交好,同被曹窋话语刺痛的官员,见状也忍不住了,有的上前拉偏架,趁机推搡曹窋。
有的则是真的想分开他们,却在混乱中被误伤。
“别打了!别打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哎呦!谁踩我脚!”
“拉住他!快拉住曹窋!”
“李公小心!”
“吴公您快退后!”
顿时,庄严的未央宫前殿,乱成了一锅粥,打将起来了。
刘昭默默退了半步,好小子,真是干得漂亮,她会记住他的,安心挨揍吧。
毕竟这事,要是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论,上面几个一寻思,报纸事有些过了,陈平再推波助澜,事可能真办不下去。
毕竟她都没想到陈买会直接开大,她来办都不敢上来就搞事。
毕竟这事涉及到根基了,他们是封建社会,还是刚从奴隶制过来的。
开民智就算了,还搞民报。
结果曹窋一骂,画风一歪,都不记得最初议的什么了。
“够了!!!”刘邦猛地一拍御案,一声暴喝。
打架的众人被这声怒吼惊得一滞,打架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抬头见刘邦脸色铁青,显然是真动了怒。
“反了!都反了!”刘邦指着下面一片狼藉的朝堂,“这是未央宫!不是沛县的街头巷尾!都给朕滚出去!今日参与殴斗者,罚俸半年!官降一级!闭门思过三日!滚!都滚!”
天子震怒,无人敢再辩驳。
参与打架的,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灰头土脸地松开对手,整理着破烂的衣冠,垂头丧气地退出大殿。
平白无故官降一级。
好冤。
曹参脸色铁青得拉着这逆子回去,昨天他还笑话陈平呢,结果今天他家好大儿就开始搞事。
刘昭却很开心,曹参这人有威望,有能力,但是喜欢摆烂,朝堂上摆得最过分的就是他。萧何做什么没见他做,但萧何不做什么他更不做。
他们大汉位列三公的,跟位列仙班似的,都是神人。
属于泥塑的菩萨,从不管事。
长乐宫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朝堂上带来的寒意与喧嚣。
吕后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目,眉宇间有些倦色。
刘昭快步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她坐在母亲身边额头撞着吕后肩窝就开始闹,“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吧。”
吕后身子一顿,垂眸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你还有心思来我这里胡闹?”
“哎呀,那不是他们自己定力不够嘛。”刘昭抬起头,脸上很是无辜,“儿臣可是规规矩矩,一句话都没多说呢。”
吕后轻哼一声,将账目放到一旁:“规矩?你那《民声》报,规矩在哪?还有那陈买的标题,曹窋的胡闹,哪一件背后没你的影子?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罚了俸禄降了官,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所以儿臣才来求母后嘛!”刘昭顺势抱住吕后的胳膊,语气愈发软了下来,“母后,您最疼儿臣了。您也知道,那报纸虽然方式欠妥,但用意是好的。揭露弊政,通达民情,还能……还能敲打敲打那些越来越不像话的勋贵豪族。今日朝堂上他们反应如此激烈,不正说明报纸戳到他们痛处了吗?若是就此停了,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以后他们更会肆无忌惮了。”
“用意好,就能胡来?”吕后语气严厉,但眼神已柔和了些许,“陈平那是好相与的?今日被你连消带打糊弄过去,你以为他就咽下这口气了?还有曹参,他那儿子闹这一出,他脸上能好看?这些人,都是你父皇倚重的老臣,也是你将来要用的。把事情做绝了,对你没好处。”
“儿臣知道,儿臣知道。”刘昭连连点头,“所以这不就来请母后帮忙转圜了嘛。那些被罚的官员,尤其是曹窋,他也是为了维护儿臣,方式虽糙,心是好的。”
吕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维护你?我看他是自己想出风头,顺便公报私仇吧?沛县那点破事,他倒是记得清楚。”
刘昭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是晃着吕后的胳膊:“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嘛。儿臣保证,以后一定让报纸更稳妥,绝不再出这种纰漏。陈买那边,儿臣也会严加管束。您就出面,跟父皇说说,让《民声》报继续办下去,如何?”
吕后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就会给阿母找麻烦,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罢了。”吕后终于松口,“你父皇那里,我会去说。”
“母后英明!儿臣全听母后的!”
第155章 风雨欲来(五) 太子大婚
岁首更迭, 寒尽春生。
春和景明,万物昭苏。
长安城一夜之间被最明丽的色彩浸透。
柳梢绽出新绿,桃李灼灼其华,未央宫与长乐宫的飞檐斗拱在温煦的阳光下闪烁着庄重的金辉。
整个帝都都沉浸在盛大而喜悦的氛围中——储君大婚, 国之盛典。
《民报》连报三期, 可算迎来这一日, 长安城的百姓们挤在街头巷尾, 翘首以盼。
这一日, 天公作美, 碧空如洗。
吉时将至, 仪典启。
太子的迎亲队伍, 其规格远超寻常亲王。旌旗招展,仪仗煊赫,玄甲卫士肃然成列,持戟佩剑, 寒光映日。
礼官前导,乐师奏响庄严而欢庆的《韶》乐,钟磬笙箫之声, 尽美尽善,回荡在长安宽阔的御道之上。
刘昭今日一身特制的储君婚服。以玄色为底, 织以赤色龙纹与金色云气,彰显储君尊贵。
腰束玉带, 头戴七旒冕冠, 旒珠轻摇,掩映着她今日格外耀目的面容。
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鞍鞯华美的骏马上,身姿挺拔, 于盛大仪仗中,自有煌煌如日的威仪与风华。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张敖在长安的府邸前。府门早已装饰一新,红绸高挂,喜气盈门。
张敖早已盛装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