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这长安,可还入得张君的眼?”刘昭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唇角掩不住的笑意。
张敖望着窗外景象,又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储君,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赞叹:“百闻不如一见。殿下治下,长安气象万千,臣心悦诚服。”
午后阳光斜照,两人从酒楼下来,信步闲游。走过几条街巷,转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
此处与方才东市的喧闹截然不同,虽然人来人往,更多的是工匠模样的民夫和穿着各色学袍的年轻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巨大的工地。地面已被平整夯实,无数粗大的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基石按照规划好的线位安放下去。
那地基的范围之广,远超寻常府邸,甚至不亚于一座小型宫殿的规制。
更有一些衣着简朴但神情专注的墨者模样的人,手持规尺矩绳,在工地上来回测量、指挥。
张敖驻足望去,眼中好奇。
如此宏大的工程,位于长安城内如此重要的位置,显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赵国旧宫也曾扩建,但也未有这般规整。
“殿下,”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寻,“此处是要兴建新的宫殿吗?规模如此宏大。”
刘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笃定:
“不,并非宫殿。”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打下坚实基础的土地,目光悠远:“这是天禄阁。”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向他描绘着蓝图:“你看这地基,不仅要承受万卷书简的重量,更要考虑防火、防潮、通风、采光。墨家的匠师们正在按照最稳妥的方案施工。将来,这里会有专门的抄录室、校勘处、阅览区,还会有供学者住宿钻研的静室。”
她看着这地基,有些感慨,“数月前,孤已命人在别处暂设场所,召集学子,开始抄录宫中及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如今天下典籍散佚严重,六国旧藏、百家之言,多有失传之虞。”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敖,“待这天禄阁主体将成之时,孤便会向天下颁诏,凡向天禄阁献书者,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只要所献书籍超过百卷,除邪书外,朝廷不仅将名字刻进天禄阁,更赐予荣誉爵位,虽无实权,却可享相应礼遇,荫及子孙!”
秋风拂着她衣袂与发梢,张敖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目光灼灼,“殿下远见卓识,泽被万世。”
第149章 山有木兮(九) 吓死本宝宝了……
张敖来长安一事, 韩信让人盯着的,他得知消息,气得要死。他原本是要去问张良的,但张良明显感觉到修罗场, 他怕张不疑被人当枪使, 早早带着人去终南山了, 与赤松子游。
人间太复杂, 不如修仙。
可怜张不疑, 他哪是出家的料啊, 修仙对他来说, 生不如死啊。
但他爹非让他修, 说他需要磨磨性子。
有一种痛,是原生家庭,张不疑非常有共鸣。
他爹不仅不让他坑,还要坑他, 他一个侯府长公子,天天上山砍柴,夏练三伏, 冬练三九。
李左车是劝都劝不住,太子大婚要是被君侯给破坏了, 他都不敢想长安城会有多阴谋论。太子与谁成婚也不会与韩信啊,皇后不得先弄死他。
本来韩信就功高盖主, 他要真成了主, 那天下是谁家天下?吕家还有话语权吗?
皇后手里也是有兵权的,真把人惹急了,就他这不长心眼的样,一不注意就没了。
何况奉常六礼都走完了, 想啥啊。
但韩信是听话的人吗?全长安属他最闲,
于是刘昭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有个韩信,刘昭一看韩信那副昂首阔步,目标明确朝这边走来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就想拉着张敖换个方向,假装没看见。
因为上次的事,她有点尴尬,她想绕道,但张敖看见了,他是认识韩信的,当初打下赵地,多亏了大将军。
张敖含笑迎了上去,姿态很是亲近:“大将军,一别两年,风采更胜往昔,可还安好?”
韩信在张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高傲的轻哼。
这小子,皮相是还行,可除了这个和摇摇欲坠的赵王名头,还有什么?凭他也配?
刘昭一看韩信眼神就知道要糟,这种场合她应付不来,她对盖聂使了个眼色,盖聂不想懂,偏偏他秒懂,一脸嫌弃走出来,“殿下,大将军此来是方才有人来报,陛下急唤。”
刘昭深感他靠谱,“咳咳,既如此,青禾,你带张君继续逛,大将军,父皇有事商议,咱们一道。”
她在韩信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赶紧把人拉走,多吓人啊这。
离得很远了,秋日的风吹过寂静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过身,面对着面色紧绷,眼神沉郁的韩信,才叹了一声,“大将军,我与张敖马上要订婚了,来年春天就要成亲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韩信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不甘的火苗上,滋啦啦作响,让他痛得难受,却未能熄灭这心火。
刘昭却依旧往他心上扎,“你方才那副样子,若真当街与张敖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一世英名,真的要毁在儿女情长上吗?”
韩信难以反驳,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只是看不惯!他张敖凭什么?就凭他会摇尾乞怜,献地求荣吗?殿下明明值得更好的……”
刘昭听了无动于衷,韩信并不明白,她不需要去配谁,说白了,思维还是她是个女子,要找个英雄,要找个如意郎君。
刘彻娶卫子夫时,难道有人会去质疑卫子夫不配吗?
所有人只会觉得卫子夫幸运,一步登天。
皇帝就是可以主宰人的命运,一念天,一念地。
而她应该同样如此。
她为什么要找个强者?来夺她的权吗?像她父母一样势均力敌吗?
可刘邦吕雉是创业夫妻,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且刘邦老了。她是个继承人,她年少,她凭什么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分她家的君权?
但刘昭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九岁的目标就是大帝了,没有人能挡她的路。
她的视角与世人不一样,她是世人命运的主宰,那孤高的帝位,她坐上去,且只有她一人可以。
所有觊觎的,都是她的敌人。
她不想生育就是怕损伤,伤了身子,多少英雄壮志未酬,都是因为寿命。
她根本不会让皇后干政,不过这都不必她说,吕后在前面呢,她不可能放权。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大将军,可孤的后宫并不需要能人。”
她的话语清晰,像秋日里最冷冽的泉水,“能人,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社稷献策,为黎民请命,为孤开疆拓土,治理四方——比如你,韩信。”
刘昭是一个出色的统治者,继承了吕后的杀伐决断,继承了刘邦的知人善任,面对要破裂的修罗场与关系网,张口就是一张大饼。
“你的价值,你的荣耀,你的配得上,不在孤的寝榻之侧,不在后宫争宠的方寸之地。你的舞台,是那偌大的沙场,是这巍峨的庙堂!是青史之上决胜千里。”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信心中那团被嫉妒和不甘缠绕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蛊惑,“大将军,你难道甘心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与储君后宫的些许纠葛,而沦为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你难道愿意,后人提起你韩信,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定三秦、擒魏豹、灭赵降齐、十面埋伏逼死霸王的赫赫战功,而是那些捕风捉影、无稽可考的宫闱秘闻?”
“你的功业,当如日月悬天,光耀千古!你的名声,当如泰山巍峨,不容半点污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给他继续上忽悠,“这才是孤眼中,你真正值得的位置,也是你韩信,生来就该去征服的疆域!”
韩信向来是刘昭画什么饼,他就吃什么饼,这么多次了,不长一次教训。
明明功业跟感情可以两不误,他在长安闲得跟鬼一样,但经过刘昭这么一说,只能二选一。
强者不需要爱情。
有爱情就会被非议。
这种说不通的道理经过刘昭这么义正辞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被忽悠瘸了,他怔怔地听着,胸中那团因张敖而燃起的憋闷怒火,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牵引、转化。
是啊,他韩信是谁?是兵仙,是太尉,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绝世名将!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留名千古吗?
难道真要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永无回应的私心,将自己困在儿女情长的泥沼里,毁掉一世英名,断送本可以更加辉煌的前程?
但凡李左车在这都得捂脸,他还想怎么辉煌,他所求的不都求到了吗?还有比打下半壁江山更大的功业吗?
明明是太子脚踏两条船要翻了,他正是质问争取的时候,哎,又被带歪了,下回越想越不对,要去争论,道德人心已不站在他这边了。
人家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骗他那么多回,就是不长记性。
刘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她安抚道,“大将军,孤需要你。这大汉的江山,未来的边患,四方的未靖之地,都需要你这柄最锋利的剑。你的战场,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远方,是未尽的征途,是无尽的功业。“而非在此处,与孤争论谁更配进入那注定不会属于你的后宫。”
韩信沉默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要冲垮理智的炽热情感,在她这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下,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向,沉淀。
她的道路是御极天下,他的道路是征战四方。
本可以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若他执意偏离自己的轨道,想要挤进她的世界,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他踉跄着后退,张口欲言又反驳不了,过了许久,他红了眼眶,“臣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臣,告退。”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吁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吓死本宝宝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该死的手,上回摸个什么劲。
第二天宫中为迎接张敖,设了晚宴,刘昭亲自去接他。
马车平稳地驶向未央宫,车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张敖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韩信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他侧过身,望向身旁的刘昭问道:“殿下,昨日陛下急召您与大将军离去,可是朝中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无甚大事。不过是北边传来的消息,匈奴如今气焰正盛,已基本吞并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族,整合了势力。其单于冒顿,野心勃勃,怕是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中原丰饶之地。”
她张口就来,说得有理有据,“父皇召大将军与孤,无非是商议一番北疆防务,未雨绸缪罢了。韩太尉知兵,对此等军务最是上心,昨日偶遇,正好一并传唤。”
张敖闻言,神色一肃,注意力被引向了北疆局势。他蹙着眉,“匈奴竟已整合至此?如今中原初定,百废待兴,若匈奴此时大举来犯……”
“所以更需早作准备。”
张敖听了,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