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颔首,脸上神色很是满意,“玄黑赤红,对比分明,沉稳与炽烈并举,甚好。既能区分职司,又能彰显我汉室气象。”
她看向刘昭,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手,“好,此事便依你之意,着奉常依此二色,尽快拟定文武官服具体形制,颁行天下。”
女官称诺而退。
待人走了,吕雉拍了一下刘昭的手,“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刘昭委屈,“母后怎凭白打儿臣,手背都红了。”
她就不放下去,她还贴贴撒娇,吕后哼了一声,“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说到这吕后叹了一声,随即又想到这货是娶亲,那愁怅半响没怅下去。
“你的婚事,奉常自会依照礼制操办,不必忧心。那张敖……”
嗯,她觉得还好张敖不是她儿子,原本她看刘盈恨铁不成钢,再看张敖,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少刘盈没倒贴不是?
“那张敖是个良人,他远嫁而来,你莫欺了人家。”
第142章 山有木兮(二)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
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 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 迁了千户过来住, 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 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 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 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 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 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 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 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 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 “休得多言, 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 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
说话间,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李左车眼睁睁看着韩信将那个风尘仆仆,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落拓与警惕的汉子热情地迎了进来,还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离兄!别来无恙!”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啊,韩信再怎么自由也是汉的太尉,这就好比元帅见了湾湾过来的通辑榜上的战犯,不仅没有让人逮捕,还与人密谈叙旧情,怀念乱时岁月。
这让人怎么想。
韩信拉着人进房门,李左车看着都快哭了。
老大,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作死啊。
咱们还是回长安吧。
李左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进去?他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不跟进去?又怕韩信在里面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焦急地踱步,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下狱、夺爵、抄家、问斩……说不定还得株连!
他绝对是被株连的一员!
廊下的亲卫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屋内钟离眜的声音洪亮,但那愤懑不平的语调清晰可闻:
“……项王待部下如何?纵有猜忌,亦不至鸟尽弓藏!可如今汉室……哼,你韩信跟着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霸王!这偌大江山,半壁是你打下来的!结果呢?名为君侯,实则臣下,困于这淮阴一隅,兵权尽释,这口气,你如何能咽下?!”
屋内,韩信沉默着,或许是在饮酒,或许是在沉思。但这沉默在门外的亲卫听来,无异于惊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如今是皇帝了,怕是早就看你们这些旧人不顺眼了!”
“砰——!”似乎是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门外的亲卫们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侍卫,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嘶语,声音带着颤抖:“听到了吗,他、他们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啊!我们,我们会不会都被当成同党?”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闭嘴!噤声!君侯只是念及旧情,喝多了……”
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钟离眜那些话,句句都在挑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自家君侯非但没有制止,似乎还在附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同情,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
淮阴侯可以恃才傲物,陛下念及旧情,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呢?
一旦事发,他们就是附逆的党羽,是第一批被推上刑场的人!
他不能被牵连,他家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阴侯府,带着一封密信,沿着驿道,朝着长安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韩信听着钟离眜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无聊,没什么朋友,应该说,能让他看得上且相交的人,没几个。
钟离眜曾经在楚营对他多有照顾,他也领这份情,仅此而已。
钟离眜看他无动于衷,也烦闷得紧,他猛饮了一杯。
“那赵王张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嫁太子,赵国已被汉接手,怕是被刘邦威胁,强取豪夺了赵地。”
韩信愣了愣,“什么?”
“是不是缺德?昔日张耳对刘邦多有照顾,打天下时更是出钱出力出兵马,人一死就这般抢人地盘!”
钟离眜气愤填膺,但韩信回过神来,“太子要娶赵王?”
不对啊,赵地是他打下来的啊,张耳本来就坐不稳,凭什么用他打下来的地盘当嫁妆,嫁他不敢想的人啊!
韩信很生气,钟离眜以为他回过味来,看清汉室的德性,更是说些逆天的气话。
韩信正准备回长安呢,他想起那时太子劝哄他放弃王位,他放弃了,但没人说王位还有这作用啊!
他也不觉得张敖有什么失权,看吕后风光横行无忌的模样,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韩信站起了身,“钟离兄若暂无去处,且在信府上住着,我在长安为官,再回来不知何时,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钟离眜不解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看着抓心挠肝的李左车,“收拾行李,备马,明日回长安。”
李左车眼睛都亮了,“诺!”
另一边刘邦听了韩信亲卫前来告密,他笑着赐了人百金,且让人嘴严实,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那人称诺。
要是韩信是楚王,他还会忌惮,但他是看明白了,韩信这人,脑子不好。
他去计较他的行为,会显得自己脑子更不好。
这人这么缺心眼,他都在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忌惮他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