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诸多污蔑太子的童谣和谣言,言辞极为恶毒,尤其,尤其针对太子女子身份……”审食其凑她身边,声音尽是惶恐与愤怒。
吕雉面无表情地听着,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凝聚。
“查!”她咬牙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给孤查清楚,源头在哪里。凡是传播者,抓!凡是编造者,杀无赦!”
“诺!”审食其领命而去。
吕雉走到窗边,宫墙外那片看似繁华祥和的长安城,那些人怎么甘心天下日后没他们家族的位置。
刘家能一世二世万世的坐天下,他们这群帮忙打天下的,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可不甘心只有爵位,他们对于刘家坐天下可嫉恨着呢。
明明当年都是沛县的,凭什么?
刘邦实在太不厚道!
吕雉了解流言的威力,它们不像朝堂辩论讲道理,它们直接攻击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摧毁的是刘昭作为储君最根本的合法性,因为她是个女人。
“昭,”吕雉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政见不合,更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她不会让这些流言毁了她的女儿,毁了这大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任何敢于伸出爪牙的人,都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与此同时,东宫。
刘昭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许负和刘沅气得脸色发白,周緤刘峯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刘峯忍不了,欺人太甚,以殿下的功劳居然也有人敢抹黑?
“殿下,臣请命,彻查此事!必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明正典刑!”
刘昭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对于这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在她的印象里,对于女人的偏见,几千年了,这才哪到哪,武则天的日常待遇罢了。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哼了一声,“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孤退缩?”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又看向长安城喧闹的市井。
“他们不是攻击孤的女子身份和科举制吗?那孤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所趋!”
“刘沅,传孤令给各郡县,将科举细则,尤其是杂科中利于民生百工的条目,用最浅白的语言誊抄,张贴于市集,晓谕百姓!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科举,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许负,你去联络那些在长安的要参考的学子,将今日之谣言与他们分说。告诉他们,有人不愿看到他们凭本事出头!问他们,可敢出头?”
“诺!”
刘昭本来不想为难这些人,偏偏要来跳,对上她,他们还想有胜算?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刘昭想了想这些年自己的班底,她觉得,别说这些老臣,就算她父真要废她,谁胜谁负,都未可知。
再说了,他们凭什么觉得,皇帝会听他们的?
谁是外人,她父还能拎不清吗?
这群豺狼,除了她,还有能守住刘家江山的人吗?
最好笑的是刘家旁系,功劳还没吕家大,运气好姓刘而已。
卖他们几分面子,还真打肿脸充胖子,想当她叔伯了?
傻x。
但傻子的计谋还真有傻子敢应。
戚夫人宫中,熏香馥郁,却掩不住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
她听着心腹内侍详细禀报市井间针对太子的流言蜚语,以及功臣勋贵与刘氏宗亲们的不满,一双美眸越来越亮,如同暗夜里窥见猎物的母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纤纤玉指激动得颤抖,“真是天助我也!刘昭啊刘昭,你嚣张跋扈,推行那劳什子科举,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连老天都要收你!”
她仿佛已经看到,刘昭被废,太子之位空悬,这般想着她的心怦怦跳,如果真的能把太子拉下来——
她的如意——
她的如意岂不是能成为大汉天子?
如意怎么也比刘盈聪慧。
第126章 秦砖汉瓦(十一) 最怕蠢人灵机一动……
戚夫人激动地在殿内踱步, 兴奋得精致的脸庞都泛红。
刘昭的危机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必须再添一把火!
可该怎么添这把火呢?
前朝那些勋贵们已经在用牝鸡司晨攻击刘昭的女子身份,她若再重复, 效果恐怕有限。
陛下虽然现在对刘昭有所不满, 但终究是亲女儿, 仅凭女子监国这一点, 根本不动摇其地位。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 刘昭就将她烫伤, 热羹泼了她一身, 结果陛下根本不理会, 对她没有半点处罚。
还烦她与孩子一般计较。
戚夫人有些心慌,她怕旧事重演,但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怎么能行!
所以她不能小打小闹, 她需要更狠的招数,更能激怒陛下,更能彻底玷污刘昭和她背后的吕雉。
对, 她认为,把吕雉拉下来, 刘昭就无了,她就能成为皇后。
她选择了人生路里最难的关卡, 正史上刘邦与吕雉斗上的时候, 那几年,他都没讨得好。
天下英豪都不敢想的事,但是,戚夫人敢——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身影——辟阳侯审食其!
那个总是出入椒房殿, 与吕雉关系密切的男人!从沛县开始,他就几乎是吕雉的影子,陪伴她的时间,比陛下这个丈夫还要长。
一个恶毒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戚夫人的心。
对!就是这里!
吕雉和审食其!
只要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戚夫人越想心跳越快,是了,他们正大光明日夜相伴,其中必是有奸情,他们胆大包天,他们怎敢如此!
她招手唤来心腹侍从,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要机灵点的,给本宫在宫里宫外,散些话出去。就说,皇后与辟阳侯审食其,早在沛县时便关系匪浅,这些年来更是……更是藕断丝连,暗通款曲!审食其能得封侯爵,并非靠功劳,乃是皇后……枕边之功!”
侍从闻言,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夫人!这……这可是诛心之论啊!若被查出……”
“怕什么!”戚夫人厉声打断,眼神发狠,她脑中只有她畅想的未来,已经入了魔怔。“正因诛心,才难以查证!正因龌龊,才传得快!你给本宫把话编圆了,就说吕雉耐不住深宫寂寞,审食其便是她的入幕之宾!他们二人,一个把持后宫,一个借着皇后权势作威作福,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快去!”
“诺……诺!”侍从不敢再多言,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戚夫人独自留在殿内,激动得不能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污秽不堪的流言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弥漫,最终钻进刘邦的耳朵里。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等耻辱,尤其是掌握帝国的皇帝!
届时,陛下对吕雉仅有的一点夫妻情分必将荡然无存,连带着,对那个由吕雉生的,一手养育的太子刘昭,也会心生极大的厌恶和猜忌!
“吕雉,刘昭……”戚夫人指甲掐入掌心,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我倒要看你们这次,还如何嚣张!这皇后之位,这太子之位,都该换人了!”
很快,一些暧昧不清,指向吕雉与审食其有私情的流言,如同鬼魅般在宫廷的阴暗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
它们比市井间的童谣更隐蔽,更恶毒,也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名誉和根基。
流言攀上了未央宫的宫墙,也钻进了某些朝臣的耳朵里。
几位正在私下商议如何进一步向太子施压的列侯与宗亲,听到心腹带来的这最新消息时,先是愕然,随即面面相觑,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他们都沉默了。
“这……这是谁传出来的?”一位刘氏宗亲声音干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们只是针对太子科举之事,怎会牵扯到皇后身上?还……还是这等污秽之事!”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都跳了一下,他满脸虬髯都因愤怒而张开,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放他娘的屁!是哪个蠢驴想出的这等下作主意?!针对太子就针对太子,把皇后拖下水是想让大家都一起死吗?!”
他气得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皇后是能轻易动的吗?!那是跟陛下从沛县一路走过来的!动她?你们是嫌命长还是嫌家族太兴旺了?!”
灌婴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樊哙想得更深:“愚蠢!真是愚蠢至极!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是想逼皇后发疯吗?你们可还记得当年皇后在彭城之后,协助陛下稳定后方的手段?真把她惹急了,她动起手来,会比太子狠辣十倍!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
当时刘邦不知所踪,前面将士人心惶惶,太子才十二岁,在前方稳定形势,为什么没出乱子,还不是皇后在后面磨刀,哪有人敢动?!
那位最初提议用童谣的老列侯,此刻也慌了神,捻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不该啊,不该啊……怎会如此?这等流言,伤不了皇后根基,只会激怒她!陛下,陛下就算听到了,难道会信?就算信了……这种事,陛下能明着追究吗?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反而让皇后和太子同仇敌忾!”
他们都清楚,到了吕雉和审食其这个位置,这种男女之事根本不可能拿到台面上说。
吕媭还光明正大出轨呢,也没见樊哙与她离啊——
没有捉奸在床的铁证,一切流言都只是流言。刘邦难道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废掉结发妻子,动摇国本?
更何况,吕雉背后还有整个沛县后方功臣亲眷的支持,还有吕家以及太子刘昭!
“别说他们未必真有什么,就算真躺在一张床上,谁敢去抓奸不成?陛下不都……”一个宗亲下意识接口,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色煞白,不敢再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陛下对审食其与皇后的亲近,多年来都是一种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他自己身边莺莺燕燕一堆,哪好意思管吕雉。
现在有人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不是在打皇后的脸,是在打陛下的脸!
“查!立刻去查这流言源头!”灌婴当机立断,声音尽是惶恐,“必须掐断!绝不能让它再传下去!同时,我们近日所有的动作,都消停了吧。”
他见了鬼了跟这群傻狗一起谋事。
“对,咱们静观其变!”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后怕。
他们发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有过于愚蠢阴险的力量加入了战局,而且一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浑水,他们不敢再蹚了。
原本针对太子的联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皇后的恶毒流言,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开始恐慌性退缩。
未央宫那位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残酷的清洗,恐怕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