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买跳下马车,却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绕到吕府侧面的小巷。
不过片刻,几名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手里提着些物事,显然是陈买刚刚安排好的。
“别伤人,弄出动静,越大越好。”陈买冷静地吩咐,小手一指吕府后院的方位,“那边,看着像是厨房或者柴房堆放之处。”
几名汉子会意,动作麻利地翻墙而入。不多时,吕府后院靠近围墙的位置,猛地窜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腾起,迅速引燃了堆放的杂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府内顿时传来惊慌的呼喊声,锣声骤响。
正门前打得不可开交的吕家子弟们闻声一愣,回头看到自家后院冒起的浓烟,个个脸色大变。
“家里着火了!”
“快!快回去救火!”
吕禄又惊又怒,恶狠狠地瞪了张不疑和刘肥一眼,却也无心再恋战,带着人慌忙往府里冲去。
打架重要,还是家宅重要,他们分得清。
刘肥和张不疑等人也都愣住了,看着吕府后院升起的浓烟和仓皇退走的吕家子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不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喘着粗气,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陈买。
陈买对他眨了眨眼,低声道:“不疑兄,看来吕家今日不宜待客,火气太旺了。”
张不疑瞬间明了,看着这个年纪虽小却下手黑的伙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好小子!有你的!”
刘肥惊魂未定,看着乱成一团的吕府,又看看身边这两个得力干将,心里对太子更是敬畏交加。
居然除了他之外,还找了帮手!
他连忙招呼众人:“还愣着干什么?风紧,扯呼!”
一群人,包括方才英勇参战的纨绔们,立刻互相搀扶着,趁着吕府大乱,作鸟兽散,迅速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吕府门前一片狼藉,以及后院那仍在升腾,但显然已被控制住火势的滚滚浓烟。
刘肥还真想错了,刘昭真只找了他一个,见他真开骂了就回去了。
在东宫听人绘声绘色的说吕家门前打得多么激烈,她还夸刘肥靠谱呢,胆是真肥啊,居然敢在吕家放火。
真正胆肥的人陈买,在家跪着呢,陈平气死了,不是,这孩子缺心眼呢,到底关他啥事啊,他要去掺和!
陈府内,陈平负手立在堂中,面沉如水,压抑着怒火,他看着跪在眼前,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儿子陈买,只觉得心中邪火直冲天灵盖。
“逆子!”陈平终于忍不住怒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吕家门前的是非,也是你能去沾的?!还放火?!你当那是你阿母灶膛里的柴火,点了就点了?!”
他越说越气,顺手抄起桌案上的戒尺,指着陈买:“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张不疑是张良之子,他有皇帝护着,又是太子近臣,他出头是本分!刘肥是皇子,他胡闹有陛下皇后兜着!你呢?你陈买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去蹚这浑水?!你知不知道吕家是什么门第?那是皇后的母族!你这一把火,烧的是吕家的柴房,打的是吕家的脸面!”
戒尺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娇叱从门外传来,陈平的妻子张氏提着裙摆疾步闯入,一把将陈买护在身后,护崽护得很严实。
“陈平!你想干什么?!”张氏柳眉倒竖,毫不畏惧地瞪着丈夫,“买儿才多大?十三岁!他懂什么?不过是见朋友受了欺负,一时义愤,出手相助罢了!这难道不是君子所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吕家那群人打死在门口,你才觉得是明哲保身?!”
“你……你妇人之见!”陈平见妻子阻拦,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但戒尺终究没能落下,“义愤?相助?他这是把整个陈家架在火上烤!吕家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不敢直接对太子如何,还不敢收拾我们陈家吗?!”
虽然得罪过陈平的人,都没活下来,但不防碍他在家里立白莲花人设,他这一生如履薄冰——
就像富裕的父母,在儿女那哭穷卖惨,生怕他们仗着自家钱多学坏了。
“我不管什么吕家不吕家!”张氏将陈买紧紧搂住,眼圈都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谁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买儿今日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张氏婚姻坎坷,她嫁了五次,嫁一个死一个,终于第六次陈平命硬,活了下来,她生了陈买,看得如珠似宝。
陈平也娶到了富婆,他又出了名的长得好,明显颜值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加上陈平腹黑聪明,步步高升,张氏顾家,夫妻之间关系很是不错,也没有什么第三者,只有一个独子。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泣不成声:“你整天就知道算计这个,权衡那个,若是买儿今日在吕家门口被打坏了,你算计再多又有什么用啊?!”
陈买见母亲哭泣,心下愧疚,“阿母,别哭,是孩儿错了。”
但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父亲,“可是阿父,当时情形,不疑兄脸上已然挂彩,我们人少,若不想个法子脱身,只怕吃亏更大。放火是下策,却是最快能解围的法子。孩儿吩咐了,只烧杂物,制造混乱,绝不伤人。”
“你还有理了?!”陈平见儿子不仅不认错,反而分析起战术来,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怎么没理?”张氏立刻接过话头,抹着眼泪反驳,“我看买儿做得对!既全了朋友义气,又保全了自身,脑子比你这当爹的活络多了!总比你当年在项羽那边混不下去,又来投奔陛下强!”
“你……!”陈平气死了,谁见他不是战战兢兢的,在家就被妻子无理怼,陈平指着张氏的手都在抖,“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管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主君,夫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是听闻公子今日受了惊吓,特赐下伤药和安神汤,还有一盒新进的蜜饯给公子压惊。”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平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张氏的抽泣声也停了,连跪着的陈买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陈买是兴奋,陈平可不是,尼玛,他家可只有一个儿子,这要是被太子霍霍了,他岂不是跟张耳一样惨。
太子怎么能祸害他家孩子呢!
他还是个孩子啊!
第123章 秦砖汉瓦(八) 阿父他会想通的……
刘昭真的只是顺手表达关切, 她在感情事上真的还很单纯,她到现在还没有与谁有过一腿呢!
世人尽用自己的龌龊思想来揣测她纯洁无瑕的内心!
她不就是爱忽悠人了一点,她有什么错!
跪着的陈买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愧疚和忐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忍不住抬头, 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父!太子殿下赏识我!我跟在张不疑身边, 她前日还问我, 愿不愿意去东宫做个舍人, 随侍左右!”
陈平一听这话, 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太子这赏赐, 来得太快,太巧,哪里是压惊,分明是催命!
他陈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东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风暴中心!吕家虎视眈眈, 太子本人又是个心思难测,手段凌厉的主,他这傻儿子凑上去, 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张不疑那是他自己傻,张良跟陛下又是过命的交情, 他陈平可还想多留几条后路呢!
“你闭嘴!”陈平厉声喝止陈买,他深吸一口气, 对管家沉声道:“……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厚赐, 就说小儿无状,受不起殿下如此关怀。”
管家一走,陈平看着满脸不服气的陈买和护犊子的妻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必须亲自去见太子。
……
东宫。
刘昭正在翻阅书籍, 听闻陈平求见,眉头一挑。“请曲逆侯进来。”
陈平入内,他的礼仪挑不出错,刘昭身着常服,天气热有些单薄。
“曲逆侯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毕竟是来求人的,陈平姿态放得低:“殿下,臣是为犬子陈买而来。昨日吕府门前之事,小儿鲁莽,幸得殿下回护,臣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殿下厚爱,欲召买儿入东宫为舍人,此乃殊荣,臣本不该推辞。只是买儿年幼,虚岁才十三,学识浅薄,心性未定,实在不堪驱使。臣恐他顽劣,冲撞了殿下,或耽误了东宫事务,反为不美。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容他再多读几年书,磨磨性子。”
他这话说得恳切周全,毕竟陈买年龄小,不堪用是事实,他将爱护幼子,为东宫考虑的姿态做得很足。
刘昭静静听着,给他倒了杯茶,待他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曲逆侯爱子之心,孤明白。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绢帛,推给他,“这聘用文书,孤已经用印,派人送往御史大夫衙门备案了。君无戏言,这发出去了,只怕不好收回啊。”
陈平心里一沉,看着那份盖着东宫印玺的绢帛,喉头有些发紧。
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儿子绑上东宫的战车!
这怎么行!
他想了想,硬拒不太好,不如另寻他法。
陈平反应很快,他立刻转换了话题,脸上堆起敬佩的笑,“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青眼,是买儿的福气。只是臣近来听闻,殿下有意推行科举,以才学取士,此事沸沸扬扬,实乃利国利民的盛举,臣钦佩不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不等刘昭回应,又故作关切地问道:“只是这推行科举,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初始之时,耗费必然巨大。不知殿下在筹募资金方面,可有什么难处?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虽不才,也愿为殿下分忧。”
陈平一直像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从来只有人贿赂他的事,还不是贿赂他干活,毕竟他干活是非常非常贵的。
人们一般贿赂他不干活,比如张良,给他一箱珠宝,也只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搞事就行。
什么时候出过钱啊!
刘昭抬眼仔细看了看姿容不俗的陈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确实非常非常缺钱,她语气里非常意味深长,“哦?曲逆侯也知道东宫在筹钱,看来,孤这科举走得举步维艰,连君侯都听闻了。”
刘昭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陈平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没接科举利弊的话头,也没虚言推诿,直接点明了缺钱二字,更是暗骂他陈平消息灵通,对东宫动向一清二楚。
但陈平也没法,他只能拿出真金白银来换儿子自由了。
想想库房里的小钱钱,他心在滴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为君分忧的模样。
“殿下励精图治,欲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臣等岂能坐视?”
陈平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他下了极大决心,沉吟一会开口道:“臣虽家资不丰,也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臣愿献上五千斤金,以助殿下推行科举,略尽绵薄之力。”
五千斤金!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巨款,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这几乎是他这些年明里暗里攒下的半数家底了!
为了捞儿子,他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刘昭。
然而,刘昭只是哦了一声,手中捧着茶杯,清澈的眼眸看向陈平,里面没有惊喜,反而带着更深的愁绪。
刘昭是知道陈平的,别说他天子近臣,谁想见刘邦都得给他塞钱,就是刘邦找他办事,也是要大价钱的。
杀范增刘邦给了四万斤金,但是陈平的计谋却非常朴实无华,他买通项羽近侍,郎卫,散播谣言。
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真的了,阴谋论讲多了,自己就信了。在楚军人心惶惶,项羽起疑心的时候,然后项羽的使臣来了,陈平给人上了一桌子好菜,在人准备动筷的时候,他非常骚的给人撤下去。
然后就上了非常粗糙的口粮,对项羽使臣说,还以为你们是亚父的人,原来不是,我们只与亚父的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