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吕雉正坐在窗边查看账册,闻声抬头。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历经风波后的威仪,但看向女儿的目光依旧温暖。
“阿母!”刘昭快走几步,如同幼时一般张开手臂,但并不像以往扑入怀中,而是将吕雉拥入怀中。
吕雉被她抱得一晃,随即失笑,抬手拍着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疼爱。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感慨道:“昭儿,你比阿母都高了。”
刘昭将头埋在母亲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热:“阿母一路辛苦,南郑湿冷,您身子可还好?”
“都好。”吕雉拉着她的手坐下,目光慈爱,“你在前方征战,阿母在后方能有什么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听闻你去了赵国……”
她顿了顿,没有深问,只是道,“诸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阿母放心。”刘昭不欲多谈赵国之事,她有些心虚,转而问道,“盈和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十二岁的刘盈。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见到刘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盈弟见过阿姐。”
刘昭笑着扶起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盈长高了不少,书读得如何了?”
刘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说尚可。”
这时,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进来,笑容憨厚朴实,正是年已十八的刘肥。他对着吕雉和刘昭恭敬行礼:“儿臣拜见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格外周全,甚至带着小心。刘昭心中明了,刘肥年长,已经知事了,他身份尴尬,又在吕雉身边长大,一向谨言慎行。
“肥不必多礼。”刘昭语气温和,“都是一家人。”
吕雉也开口道:“肥也来了,都坐吧。昭儿刚回来,我们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宫人奉上茶点,殿内气氛温馨。
刘盈叽叽喳喳地问着姐姐战场上的见闻,刘肥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憨厚地笑着。
吕雉看着儿女围坐身旁,眼中流露出满足之色。
——
太子归来,登基大典在酬办,此时正是年节,皇后吕雉在长乐宫设宴,邀请诸侯王与功臣。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新朝初立,功臣齐聚,本该是一片和乐升平。刘邦高踞主位,吕雉陪坐一旁,刘昭位于下首。
其次是萧何韩信张良。
然而,表面的和气下暗流涌动。
关于郡国并行,削夺诸侯实权的政策风声已然传出,席间不少获封的异姓王和列侯,如淮南王英布、韩王信等人,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藏着不满与戾气。
酒过三巡,那被压抑的怨气便借着酒意开始发酵。
丝竹声中,一队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姿容曼妙。
舞姬们水袖翩跹,乐声靡靡。
一名舞姬旋转至英布席前,彩袖如云拂过。
英布竟借着酒劲,嘿嘿一笑,伸手便攥住了那舞姬的衣袖,用力一拉!
舞姬惊呼一声,踉跄着险些跌入他怀中。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叫好,秩序瞬间混乱。
其他诸侯见状,也有样学样,开始对经过的舞姬动手动脚,有列侯也大笑一声,借着酒劲,一把攥住了舞姬,将其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舞姬花容失色,挣扎不得。
殿内乐声为之一滞,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哈哈!美人儿,来陪本侯饮一杯!”那列侯兀自不觉,言行愈发无状。
旁边几个同样心怀怨怼的诸侯也跟着起哄。
刘邦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放肆!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他连喝数声,声音中已带上了怒意。
然而,那列侯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积怨已深,竟梗着脖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嚷嚷道:“陛下!臣等跟着您出生入死,如今连个尽兴都要受拘束吗?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刘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不语,凤眸含威的吕雉动了。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闹事的列侯,她只是举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精美的陶瓷高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臂猛地一挥,将酒杯狠狠砸向殿中光洁坚硬的地面!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大殿!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一片飞溅的碎瓷划过那列侯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刺痛传来,那列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红,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臣,臣死罪!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头如捣蒜,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这一下,比刘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闹、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皇后的举动震慑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吓得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机踉跄退开。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吕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一众功臣诸侯,最后定格在那名闹事列侯的脸上。
她并未立即斥责,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向身边的刘邦淡然道:“妾身手滑,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功臣,陛下勿怪。”
刘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气场这么吓人,“下次注意。”
刘邦看向安静下来的众人,哼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过英布,韩王信等人:
“瞧瞧你们!一个个披甲执锐时是英雄好汉,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倒把礼义廉耻都就着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在皇后宫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哗闹事,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点臣子的样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邦冷哼一声,顺势下了台阶:“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他转向一旁,“叔孙通!”
有人应声出列,正是博士叔孙通。“臣在。”
“朕命你,”刘邦指着下面一众功臣诸侯,“好好教教他们朝觐,宴饮的礼仪!告诉他们,什么叫君臣尊卑有序!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威胁:“都给朕用心学!学不会,举止粗鄙,不识大体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汉的开国登基大典,就不必来了!”
这话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开国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刻,是青史留名。
见证新朝开启的盛事!
若因学不会礼仪而被排除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被新朝权力圈所抛弃!
列侯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当用心向叔孙通学习礼仪,绝不敢再失仪!”
诸侯王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孙通躬身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使诸位功臣通晓礼仪,不负陛下厚望。”
刘邦这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宴会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发抖的列侯,“把他带下去,脸包扎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丝竹之声虽再度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喧嚣浮躁。
功臣诸侯们个个正襟危坐,举止拘谨,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推杯换盏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吕雉平静地坐在刘邦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
刘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母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父皇借母亲之手立威,又顺势将学礼作为约束功臣的枷锁,这番政治手腕,也着实老辣。
这大汉的朝堂,从今夜起,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16章 秦砖汉瓦(一) 刘昭向韩信伸出手……
时值正月十五, 元宵佳夜。
未央宫后的草地上,庭燎熊熊,火光跃动,将夜空都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彩灯悬挂于宫檐廊柱之间, 与天上星月, 地上篝火交相辉映。
宴饮至酣处, 气氛热烈。
百戏杂耍暂歇, 乐府奏起了节奏更为明快, 带着些许楚地风情的民间舞曲。
一些性格活泼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忍不住在席前空地上围着篝火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刘昭饮了些酒, 脸颊微红, 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 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飞扬。
她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独自坐在稍偏席位,正默默饮酒的韩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