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直刺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明晰的渴望:
“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而不是被困在齐国的宫殿里,慢慢变成一个患得患失,在猜忌中度日的富家翁。”
“你的锋芒,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闪耀。你的传奇,不应该止于一个王爵。”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真诚:“做帝国的太尉,做那把只在最关键时刻出鞘的,无人可替代的绝世神兵。”
“让你的名字,不仅镌刻在封地的石碑上,更烙印在整个帝国的军魂里,流传万世。”
韩信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信任与期待,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
一切的不平,似乎在这接触和恳切的话语中,悄然溶解了。
他依然没有完全想通所有的利害,但前所未有的、被理解、被需要、甚至是被珍视的感觉,如同暖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韩信呼吸一滞。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
兵仙。
这个称呼让他心神剧震。
她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剑,精准地挑开了他层层包裹的野望与不安,直刺核心。
不是封王,不是裂土,而是成为传奇本身。
他反手抓住了刘昭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蹙眉,但他浑然未觉。
第113章 十面埋伏(八)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
那双眼眸, 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浪潮,是震撼,是明悟,更是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他终于被刘昭忽悠瘸了。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 “愿为帝国太尉。”
六个字, 掷地有声。
不再是齐王, 而是帝国的太尉。
刘昭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 化为清亮而笃定的光。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 任由他紧紧握着, 这是盟约, 亦是安抚。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顺势抽出手,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太子的仪态, 但看着韩信的眼神依旧带着温度。
“将军既做此选,我必不负将军。太尉尊位,听诏不听宣之权, 我会亲自向父皇陈情,确保无误。”
她顿了顿, 声音压低,带着告诫, “但也请将军谨记, 此位超然,更需谨言慎行。无召不离长安,不私下结交诸将,唯其如此, 方能长久。”
韩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澎湃的心潮,郑重拱手:“韩信,谨记殿下教诲。”
他知道,这是交换,也是规则。
本来他人缘也不好,看不上那群躺赢狗。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和前所未有的信任,代价是收起可能令上位者不安的爪牙,将自身的命运与这个帝国更紧密地捆绑。
刘昭离开韩信的府邸,寒风卷起她衣袂,冬日的阳光也有些苍白。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她只想感叹,韩信比她想象中更好骗,真的是政治小白。
通传之后,她步入温暖的殿内。
刘邦正斜倚在榻上,听着萧何汇报粮秣赋税之事,见女儿进来,挥了挥手,萧何会意退下,路过刘昭的时候对她拱手,刘昭也回礼。
“太子来了,”刘邦坐直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惫懒又精明的笑意,“如何?那头倔驴,肯接太尉这个位置了?”
刘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气饮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成了。”她言简意赅,“韩信愿为帝国太尉。”
刘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当真应了?没有提齐地封土之事?”
“儿臣将利弊剖析透彻,又将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许给了他。”
刘邦没听懂,“听调不听宣?”
?刘昭嗯了一声,“听调就是听从中央政府的调遣。调特指军事上的征调和指挥。发生战争时,他有义务听从朝庭召唤,参与作战。”
“不听宣是不听从宣召,宣指政治上的召见和命令,比如入朝觐见皇帝,上朝,干活。”
刘邦懂了,简单来说,就是打仗时我可以帮你,但平时你别来管我。
不对啊,他当个太尉不上朝,那他有什么权力?
这不就是吉祥物吗?
就打仗的时候出来走走,那平时谁理他?啊?这不缺心眼吗?
不是,韩信脑子怎么长的?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惊。
刘昭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对帝国,才是长远之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父皇与儿臣的诚意与信任。这份信任,比一块随时可能引来猜忌的封地,更让他心动。”
就这还聪明人呢?他发现刘昭比他脸厚心黑多了。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随即,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在殿内回荡。
“昭啊昭!”刘邦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刘昭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朕本以为,能说服他接受虚封已是不易,没想到你竟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王号,选择这受限的太尉之位!你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真是让朕都自愧弗如!”
他踱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有女如此,何愁江山不稳,何惧功臣难制?”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顺着他的心思,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未来罢了。若非父皇威德并重,儿臣纵有千般说辞,也难以奏效。”
“不必过谦!”刘邦大手一挥,心情极好,“韩信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你拿下,彭越、英布之流便不足为虑。他们若识相,便依此例,享其尊荣,交其权柄。若有不臣之心……”
刘邦眼中寒光一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他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这郡国并行之策,便可顺利推行。给他们一场盛大的封赏盛宴,将这帝国的权柄,牢牢握于中央!”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儿,你再去说彭越,此事你居功至伟。待登基大典后,朕必有重赏!”
“儿臣定说服彭越。”
离开宫中,刘昭并未直接去见彭越,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府上,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
这是当年彭越赠予她的。
彼时彭越曾言:“殿下他日若有用得着彭越之处,持此匕首来见,越必倾力相助!”
寒风依旧,刘昭握着那柄微凉的匕首,在盖聂的护卫下,骑马去彭越下榻的驿馆。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盖聂,她都觉得自由多了,不必身后跟着一大串人了。
她觉得盖聂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就很看好她,偏装高冷。
与韩信不同,彭越并非帅才,而是乱世中崛起的豪雄,他更像一个精明的投机者与地方军阀。
他原是巨野泽的渔盗,趁乱起兵,能在楚汉之间周旋至今,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长期在梁地游击,根基深厚,但缺乏问鼎天下的野心,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与安全保障。
听闻太子亲至,彭越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地将刘昭迎入。
“彭将军,”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直接将那柄匕首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昔日将军赠匕之言,昭,一直铭记于心。”
彭越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他明白,太子此行,并非寻常的宣慰,而是来兑现当年的承诺,或者说,来要求他履行当年的诺言。
“殿下……”彭越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所命,越,不敢推辞。”
刘昭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将军于楚汉之争中,屡断楚粮道,牵制项王,功勋卓著。父皇与昭,皆感念于心。今日昭来,是为将军,也为帝国,谋一个两全之策。”
她依旧抛出那两个选择,但语气更加笃定,还不容置疑。
“其一,裂土封王,享封地赋税,位极人臣。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王,享其尊荣,不掌其实权。”
彭越看着案上的匕首,又听着这有名无权的王爵,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极不满意。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反应,“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大司马一职,位列九卿之上,参赞军机,战时亦可领兵,享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卫青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也是,东汉把这职改成太尉,也就是说,同一个职位,用不同的名字,刘昭给了两人。
变相削弱权力。
而且这中央职位,若是不受控,她以后玩文字游戏,都能把他们撸了。
就是把人从擅长的位置,拉到她擅长的,且她的地盘。
在政治上,她还斗不过韩信彭越不成?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击中了彭越。
与韩信追求战场和兵仙之名不同,彭越这类出身草莽的豪杰,更看重家族的延续和实实在在能传之久远的富贵。
一个可能被削藩的空头王爵,和一个在中央享有高官厚禄,还能世代承袭的爵位,哪个更划算?
刘昭继续加码,语气带着诚意,目光却扫过那柄匕首,暗示着曾经的约定:“将军当知,裂土封王,看似逍遥,实则易招猜忌。中央强干弱枝乃大势所趋,今日之王,未必是明日之福。而入主中枢,得大司马之尊,与国同休,方是真正的安身立命、福泽子孙之长策。父皇承诺,只要将军忠心为国,彭氏富贵,与国同享。”
彭越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