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震业沉默。
贾在引:“不妨跟任老弟你交个底儿,现在天香楼用的是朔州的沙糖,不比你送来的差,甚至品质还要上乘,且价廉许多,你若是天香楼,又该如何取舍?”
任震业抽了抽嘴角,碰了壁只有灰溜溜走了。
他到底不服气,当即便去找朔州沙糖来一探究竟。有许多铺子还未铺货,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取了一块糖砖回来检验。
那糖砖上的“朔州”尤其扎眼,他心中恨恨地想着,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明目张胆在沙糖上打着朔州的旗号?
观其色,是常见的红褐色;闻其味,浓郁的焦糖香甜腻腻的,引人口舌生津。
兑水品尝口感,不见丝毫杂质,甜味板正,甚至比一般沙糖的口感更醇厚。
任震业不信邪,又尝了尝刮下来的沙糖渣,入口即化,口腔里充满了竹蔗经历十个月日照后的齁甜。
难怪那铺子的小二说朔州沙糖是皇室贡赋,此物确实当得起贡赋资格。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商贾这般财大气粗,竟然能打着朔州的名号空降到京中,把价格打砸得稀烂。
简直匪夷所思。
任震业直勾勾望着桌上的糖砖,想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二十石沙糖,脑壳都焦麻了。
再一想天香楼开价的一两十五文,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断然不甘在这会儿脱手,胸中琢磨着沙糖素来金贵,就不信那朔州沙糖能打砸到几时。大不了捂到手里,等着他们熄火时再出手,反正只要保存得当,多放几年也无碍。
当时任震业是这么想的,他有家底,可以生扛着,等待时机钻空子。
但一些没有家底的商贩就吃不消了,面对朔州突如其来的打砸,只能抱着满头包哀嚎。
一些商贩反应敏捷,意识到这是一个坑,选择了迅速出手,以更低的价格亏本售卖,只为尽快上岸。
一时间,京中糖业打得头破血流,甚至连饴糖都受到了波及。
作者有话说:宋珩:撸起袖子,伸到作者脑袋里捞捞
虞妙书:你捞到了啥?
宋珩:空空
第67章 风雨欲来
京城糖业掀起腥风血雨,而朔州的罪魁祸首种下一茬又一茬竹蔗。
他们才不管京城商贩的死活,只想庄稼地里能种出新希望。
目前各家作坊已经能稳定运作,第一批抵达京都的沙糖品质罗向德他们非常满意,而年前发送的第二批沙糖已经在半路上了。
三月份将会发送第三批,沙糖大军将会陆陆续续抵达京畿,追求的就是物美价廉。
沙糖价跌,以至于京城里家庭条件一般,但又舍不得购买的平民百姓也稀罕了一回,咬牙花四十文买二两尝个鲜。
一家老人过生,子女给煮了沙糖荷包蛋孝敬,甜滋滋的,吃进嘴里熨帖不已。
也有得了重疾治不好的病人,在痛苦的时候含点糖在嘴里,算是一点心理慰藉。
许多权贵或富商家中也会趁着沙糖价跌,囤积一些作日常用。
这类人平时会吃,聚宴也会大量用沙糖做糕点甜品款待宾客,一年到头的需求量巨大。
有钱人是不会吝啬这点钱银的,宫里头也把朔州沙糖列为贡赋,要求朔州每年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去年古闻荆送进京的奏折得到了圣人的回复,那份奏折又返还回来,还附带了一份贡赋要求。
古闻荆看着奏折上的朱批,时隔几年,见到那熟悉的字迹,心绪翻涌,难以克制内心的触动。
曾经的他,对女王陛下的朱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知道圣人写字的风格,甚至某些字的笔锋是什么习惯都知晓。
奏折上简短的一行字足以慰藉他被贬的心情。他独自坐在桌案前,看着上头的朱批。
与圣人共事了这么多年,说踢就踢,不留任何情面,印证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一个曾经血洗皇室的铁血女王,一个曾经把手足屠尽的公主,一个提着利剑踩着权贵头颅登上帝座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叫她有人情味呢?
权力之下,众生皆是蝼蚁。
古闻荆轻轻抚摸那行朱批,最后落到“朕心甚慰”上,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不一会儿宋珩抱着一叠账簿过来,请古闻荆审批。
听到脚步声,古闻荆抬头,宋珩道:“使君,这是户曹呈上来的账簿。”
古闻荆“唔”了一声,宋珩把账簿放到桌案上,眼尖瞧见上头的奏折,装作没看到退下。
哪晓得古闻荆冷不防道:“京中来信儿了。”
宋珩顿住身形,没有吭声。
古闻荆朝他招手,宋珩规规矩矩走上前,古闻荆指着上头的朱批,道:“这上头的朱批,你认得么?”
宋珩没有答话,但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不好的过往。
那朱批潦草,不细看不易认出,他装作不懂的样子,好奇问:“敢问使君,这是圣人批的吗?”
古闻荆静静地看着他装,淡淡道:“是圣人的朱批。”
宋珩“哦”了一声,认真地看了许久,“恕卑职愚钝,不明白圣人回了什么。”
古闻荆:“她说朔州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宋珩笑了笑,“那便是认可使君的功劳了,你老人家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一脸愁容?”
古闻荆不答反问:“你说呢,是因何缘故?”
宋珩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坑,谨慎回答道:“卑职愚钝。”
古闻荆意味深长,“想来宋书吏比老夫更清楚其中的滋味。”
此话一出,宋珩很想捶他一顿。若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怕被虞妙书扣上虐待老人的帽子,他真的很想打人。
压下心中的腹诽,宋珩皮笑肉不笑,犀利挖苦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使君对朝廷这般忠心耿耿,如今被下放到地方上来,想必心中无丝毫怨憎。”
对于他的刻薄,古闻荆选择无视,“牙尖嘴利,你跟虞长史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珩:“使君此话差矣,卑职如今是你的佐吏,有什么样的上级,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这话把古闻荆气笑了,没好气道:“去把虞长史叫来。”
宋珩应是。
没过多时虞妙书过来,古闻荆告诉她京中回信了,并把沙糖列为贡赋。
虞妙书高兴道:“那敢情好,有了贡赋的噱头,想必日后咱们朔州更容易把京畿的沙糖打下来。”
古闻荆点头,“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每年都要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虞妙书:“贡赋便分担到各作坊头上,之前租子减半,商税减免,州府这般想法子为他们铺路,哪能倒贴让自个儿承担贡赋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古闻荆道:“那便由你去跟商户们说清楚贡赋的事。”
虞妙书点头,看到他桌案上的奏书,好奇问:“圣人都回了什么?”
古闻荆倒也没有避讳,只拿给她看,结果她就末尾的朱批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来,因为字迹潦草,认不得。
“下官眼拙,这是写的什么呀?”
古闻荆:“……”
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一边嫌弃,一边道:“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虞妙书:“就这样?”
古闻荆:“就这样。”
虞妙书皱眉,还真是惜字如金啊,她忍不住发牢骚,“这不都是套路话吗?”
古闻荆愣住,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虞妙书:“当初使君你来朔州的时候百废待兴,是何其狼藉,而今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有奔头,费了这般大的心思,就得来这么几个字?”
古闻荆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的奏折都长篇大论,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又道,“国务繁忙,京中许多事务都需圣人亲自定夺,她年事已高,没有那些精力去逐一费心。”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本是试探古闻荆是否简在帝心,眼下看来是想多了。
这不,下值离开府衙后,在回去的途中,虞妙书说起圣人的朱批,推测古闻荆多半是把圣人给惹恼了才被贬下来的。
宋珩背着手沉默,并未表态。
虞妙书看向他道:“难道不是吗?”
宋珩隔了好半晌,才道:“朝廷的事,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他的无需在意。”
虞妙书:“我就是好奇。”顿了顿,“不过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上头别又把我调走就行,这儿还挺好的,我想多待几年。”
宋珩:“那得看你的官运如何。”
他一提到官运,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是太和二十一年调过来的。
如今是太和二十四年了,再回头看看曾经在奉县干的那几年,好像离调任又不远了。
宋珩也默默掐算了一番,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再干两年就到考课的时候,极有可能调任。
不过他一点都不发愁,觉得再调任多半会往其他州走,没这么快容易进京畿。
日子祥和安宁,闲来无事时虞妙书翻阅户曹的户籍,发现这两年在稳步增添人丁,这可是好事。
只要底下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然愿意添家口。
之前落户过来的马二郎竟也娶了妻,小伙踏实肯干,处事也不错,农忙的时候伺候自家的耕地,闲暇的时候去作坊找点零工补贴家用。
他们这些外来入户的村民都这么干,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李婆子的身子也养好了许多。
这边气候适宜冬日居住,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受冻,老毛病也减轻不少。甚至当地村民偶尔也能得点作坊的糖渣,拿回来兑水,齁甜。
若是在外劳作晒了太阳,回来吃碗糖水,补充体力最适宜不过。
去年一媒人过来跟马二郎说亲,是另外一个乡的,也是迁户进来的人家。
两家见过一次面,马二郎说话过脑子,人也不丑,在村里也有口碑,女方家觉得还行,便把这门亲事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