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休沐时他在别院跟黄远舟见了一面。
天寒地冻,但别院里的冬菊却开得正艳,因为设了温棚娇养它们。
王尚书喜爱种菊,闲暇的时候就爱鼓捣它们。那别院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进入后方知别有洞天。
温棚设在后院那边,造得极大,里头除了冬菊外,还有许多珍贵植物,专门给它们过冬。
王尚书弓着身子打理冬菊,黄远舟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前阵子朔州那边进贡沙糖给皇室,元昭可听说了?”
“学生听说过。”
王尚书许久都没有说话,黄远舟忍不住道:“古刺史才过去没两年,就把朔州扶持起来了,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王尚书“唔”了一声,“他想回京。”
黄远舟试探问:“回得来吗?”
王尚书沉默了许久,才道:“哪有那般容易。”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直言道:“宁王容不下他,御史台那帮人也容不下他。”
黄远舟迟疑了许久,才道:“这两年圣上的龙体衰弱许多,皇太女又年幼,着实叫人担忧。”
提到这茬儿,王尚书顿住手上活计,冷不防道:“我若是古刺史,就别上赶着回来了。京城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会更糟糕。”
黄远舟很是忧愁。
当今圣人眼瞅着越来越衰老,皇位继承人又年幼,一旦皇权交替,铁定出岔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站错了位,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倒是地方上反而能躲过一劫,毕竟天高皇帝远。就算京中再怎么变动,一般情况下甚少波及到地方。
就目前圣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下滑得厉害,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年幼的继承人压不住周边的群狼,若是最初的皇太女还活着,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
毕竟人家曾跟随圣人厮杀过,且又是嫡长,不论是身份还是威仪,都能震慑住满朝文武。
但下一代又不一样,那么多祖辈虎视眈眈,情况实在不乐观。
一旦第三代女帝被夺权,势必被曾经的杨氏宗亲血洗,他们这些朝臣也逃不掉。
“虞妙允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黄远舟回过神儿,忙道:“朔州引进商贾种植竹蔗,多半是出自他的手笔。”
王尚书:“那小子是个聪明的主儿,淄州吉安的县令受他抬举,调往京县,也算寻了前程,想来明年淄州刺史也能攀一级,调往上州了。”
黄远舟:“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朔州上贡沙糖,古刺史算是在圣人跟前刷了一回脸。那朔州沙糖有皇室的身份抬举,日后行销到京城来,当地百姓自会得到受益。”
王尚书道:“这人,老夫就留给元昭你了,他能给你助益。”又道,“现今京中多有变故,便让他在地方上磨磨性子,日后待京中稳定,再想法子提到身边来带一带。”
黄远舟点头,“多谢老师指点。”
王尚书:“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大周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甭管它经历过什么,万万要记住,我们效忠的是杨家。”
那“杨家”二字用得极其微妙,圣人生养的后代随母姓,姓杨。
曾经男人主宰的皇室也是姓杨。
论起和稀泥,王尚书是一把好手,甭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当家,跟着杨姓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弱小可怜又无助!
虞妙书:我害怕
宋珩:+1
杨焕:你俩不是主角吗,主角光环呢,罩给我啊!!
虞妙书:你要砍我的头。
宋珩:别去,京城有老虎
第65章 谢七郎
在这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时代,朔州沙糖几经波折送达淄州,转送至魏申凤手里。
老儿已经八十多岁了,视力和听力大不如从前。
魏光贤读虞妙书寄送来的信函,魏申凤坐在榻上,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认真听着那边的种种,缓缓道:“小子到底有点本事。”
魏光贤道:“虞长史给爹寄送沙糖来,以表孝敬。”又道,“沙糖金贵,他以前承了爹的恩惠,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魏申凤道:“让我瞧瞧。”
魏光贤取来一块糖砖,是用纸包裹着,他双手递到老子跟前。
魏申凤接过,动作缓慢打开糖纸,浓郁的焦糖香扑鼻而来,他道:“还挺香。”
尽管他老眼昏花,沙糖上硕大的“朔州”二字还是像显眼包一样跳入眼帘。
他“啧”了一声,想起曲氏西奉酒的操作,笑了笑道:“信上说沙糖入京了?”
魏光贤道:“朔州沙糖作为贡赋呈送给了皇室。”
魏申凤:“他倒是晓得自抬身价。”
魏光贤有些困惑,道:“此物昂贵,寻常人家可吃不起,整个朔州大量种植竹蔗制糖,能销得出去吗?”
魏申凤把糖砖递给他,“七郎小瞧了他不是。”
魏光贤:“还请爹指教。”
魏申凤精明道:“古刺史是京官贬下来的,在京中想来有几个人脉。像沙糖这等物什,也只有往京畿那些繁华的地方销,若是寻常小地方,可无福消受。”
魏光贤到底动容,“他可真敢想,把耕地种竹蔗,若是种粮食,朔州得出多少粮。”
魏申凤:“我儿愚见,因地制宜,方才是虞妙允的特别之处。我欣赏他,便是此人头脑灵活,懂得随机应变。
“你也不想想,朔州遭遇民乱死了多少人,那些田地若有人耕种,何至于要去种竹蔗?
“待日后当地平稳,人口增添,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种竹蔗恢复当地财政,是最快捷的选择。”
听他这般说,魏光贤才恍然大悟。
魏申凤继续道:“七郎资质平庸,到底不适宜做官。
“那虞妙允算是个人才,甭管是当初的奉县,还是现在的朔州,能在短时日内拉起地方财政,可见其厉害之处。
“如今回头看看我们淄州,受其影响,短短几年翻天覆地。”
“咱们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都像淄州这般,何其强盛。”
魏光贤颇有几分感慨,“照爹这么说,只怕过不了几年,虞长史就要到京中去了。”
魏申凤:“我年纪大了,兴许等不到那日了,但你们可以。”
“爹莫要说丧气话,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魏申凤笑了笑,“只怕难熬了。”
朔州的沙糖着实甜蜜,虞家二老也有,他们特地分些给李县令送去,说是朔州呈送给皇室的贡赋。
李县令受宠若惊,忙道:“虞长史那般操劳,本官实在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虞正宏摆手道:“明府客气了,不过是小小心意,让你尝个鲜。”
李县令道:“沙糖可金贵,据说京中那边一两都得二十八文呢。”
虞正宏诧异,“这般贵吗?”
李县令点头,“寻常地方可消受不起,也得是京中那些王公贵族和富商才敢享用。”
他这般说,虞正宏当即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自家闺女寄送来的沙糖折算成钱银,可不少。
早晓得就少送点给李县令了,肉疼!
若是在现代,看到他们的反应,只怕会觉得滑稽。
但发展的过程一点都不好笑。
物资匮乏的时代,浪费耕地种植竹蔗制糖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吃粮食会死,但不吃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