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私下里就说不清楚了,至少在明面上是划分界线的。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落过一次难就知道哪些人真心相待。
“明日把他们请过来,老夫要亲自见一见。”
虞妙书应是。
古闻荆继续道:“能不能让他们掏钱定沙糖,全靠你的本事。老夫只能把人请过来,他们毕竟是商贾,就算给老夫颜面,也只是暂时。”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只管放心,下官定会让他们满意而归。”
古闻荆“嗯”了一声,之后两人就接待事宜说了一会儿,虞妙书才退下了。
回到办公房,宋珩过来,问起客栈的情形。
虞妙书道:“来了三位,一口纯正的京腔官话,他们带了引荐信函来,是给使君的。”
宋珩:“古刺史怎么说?”
虞妙书:“明日亲自见他们。”又道,“他说能不能让他们满意,全靠我想法子,就算他们给颜面,也只是暂时。”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成败在此一举。”
虞妙书点头,“既然请过来了,自然会想法子让他们满意。”
于是翌日州府差人去客栈把三人请到衙门见古闻荆。
那三人常年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像虞妙书这种地方上的小虾米他们根本不在意,无非客客气气应酬一下。
但古闻荆不一样,曾经中书省的二把手,简在帝心的人物,态度自然要恭维许多。
接待室里古闻荆态度端着,官腔十足。他本就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无形中给人压力。
虞妙书则活跃气氛。
这次会面也没谈些什么,算是简单的拜会。
话又说回来,商贾跟官员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谈论的,不过是做买卖罢了,只要买方和卖方都合意,便是最好的结果。
之后都是虞妙书负责接待他们,领他们到乡下去看种植的竹蔗。
秋季的时候种下一批,待收获的时候得明年了,差不多十个月的生长期。
这时候的竹蔗一片青绿,当地村官和几个懂竹蔗种植的村民一起陪同,便于替他们解答疑问。
竹蔗不比水稻粮食,是人人都离不开的作物。它种植时间长,又不是生活里的必须品,还占耕地,故而甚少有地方会专门大量种植。
这也是沙糖昂贵的原因之一。
虞妙书跟商贾们讲起目前朔州的情况,这边地理气候适宜,又有足够多的耕地使用,种植竹蔗有相当优越的条件。
这会儿有些地里还有村民自家种的竹蔗,他们砍了两根给商贾尝,汁水清甜,糖分十足。
罗向德道:“竹蔗喜阳,这边确实适宜种它,做沙糖也算因地制宜。”
虞妙书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她就当地的实际情况和政治治理结合,同他们议了一番,都觉得朔州发展沙糖产业是最适合的路子。
日后发货走隔壁齐州水运到京畿,若是运送快些,四个月左右就能入京畿地界。
人们就送货路线进行探讨。
为了快捷送货,朔州各县会把官道清理出来,路窄就扩宽,没有就开挖,尽量缩短出州耽搁的时日。
一行人顺道去孙家的制糖作坊看了看,这时候还未开工,周边干干净净,作坊里亦是如此。
孙文跟他们介绍制糖器物,商贾倪仁泽是内行,他专门买卖沙糖,细细问了这边的制糖流程。
虞妙书说当地有作坊现做,明日可去现场看当地的沙糖品质。
于是人们又走了一趟坞县,寻到之前虞妙书他们第一次去的那家作坊。
那掌柜叫朱磊,他们家父辈做沙糖已经几十年了,现在州府扶持糖业,也参与进来,与州府签订了契约。
京城来的金主们可不敢怠慢,引着他们参观作坊。
先前虞妙书曾打过招呼,这些作坊掌柜们为着自己的前程,不敢拖后腿,作坊里头处处都清理得干净。
不过再干净也没法阻拦蜜蜂前来分一杯羹,它们闻着糖香跑过来,不停嗡嗡。
那些已经被碾压过的竹蔗渣摊开晾晒,晒干后还能做柴禾熬煮蔗汁,一点都不会浪费。
作坊里头的盛糖容器有糖砖、元宝等形状,容器里晾干的沙糖用纱布罩着,防止灰尘或昆虫钻入。
商贾们尝了尝沙糖品质,因着当地的竹蔗日照时间长,甜度足,熬煮出来的沙糖自然上佳。
用沙糖兑水品尝,竹蔗特有的甜,被浓缩后口感极其醇厚,焦糖香浓郁,味道纯正,可见工艺成熟。
三人对沙糖的品质是满意的,都觉得比许多地方的沙糖口感更厚重纯正。
得到他们的好评,虞妙书稍稍放心,说道:“我们朔州的沙糖,明年就会作为贡赋呈献给皇室,诸位见多识广,不知此物可有资格呈上?”
倪仁泽道:“虞长史谦虚了,这沙糖品质上乘,作为贡赋,当得起。”顿了顿,“不过倪某还有些疑问。”
虞妙书做“请”的手势。
倪仁泽严肃道:“诚然朔州的竹蔗不错,但作坊之间的工艺不免存在差异,这家制出来的沙糖不错,那另一家的都能同等匹配吗?”
虞妙书道:“倪掌柜且放心,若今日朱家的沙糖合你心意,那日后朔州的沙糖都会跟现在你尝到的沙糖一样。我们州府会严格把控品质,没有经过州府检验,是不会送到诸位手上的。”
这个解答三人是满意的。
虞妙书继续道:“朔州既然要把沙糖作为贡赋上贡,那从这里走出去的沙糖就会跟贡赋一样。
“现在全州种植竹蔗,就是为了把朔州沙糖的名气打出去。诸位只管放心,今日给你们的是什么,以后给的都是一样。
“州府不仅要给你们一个交待,还得给当地愿意共同托举朔州的商户们一个交待,实现三方共赢,这才是朔州最后的目的。”
她说话的态度诚意十足,把各方的利弊摆出来谈,三人觉得挺好。
既然是合作,自然是本着各方都能牟利的目标去做。
他们也更愿意跟州府接洽,因为当地作坊多,也不可能每家去考察。
由州府出面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节省了他们在采买上浪费时间。
现在朱家作坊有现成的沙糖,倪仁泽先预定,到时候带回去做样品。
之后他们又走访其他作坊,就算工艺有差别,制出来的沙糖品质大差不差,整体上还是满意的。
最主要的是当地的原材料好,品质有保障。
沙糖在京城的零售一两近三十文了,价格贵得咬人。但在当地卖不上这个价,它受地域影响,得折半。
罗向德他们对沙糖品质是满意的,接下来双方要磨价格。
因着朔州货运到京畿的运费都是他们自担,故而把沙糖的价格压得极低,七文一两。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要把京畿的沙糖价往下压,压到一两沙糖价二十文左右。
此举是为朔州沙糖铺路抢占京畿市场,通过商会以压价的手段把其他地方送来的沙糖挤兑出去,从而达到垄断的目的。
现在朔州全州种植竹蔗,产量巨大,货源完全能供应得上京畿消耗。
如果要在短时间内打响朔州沙糖的名声,物美价廉便是最好的行销手段。
只要这边能保证货源和品质,那商会里的各个商贾便会利用人脉把沙糖铺到京畿各地,形成垄断模式,确保朔州沙糖的立足之地。
七文钱一两的价格确实太低了,但罗向德他们的行销模式让虞妙书大开眼界,难怪古闻荆笃定只要汇中商会的人过来,这事便稳妥了。
价格挤兑,垄断行销,每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商业之战。
这就是资本卷死小商贩的力量。
他们有人脉,有钱财,相互配合狼狈为奸,牟取巨大利益。
纵使虞妙书在现代学的是金融,也深知资本的残酷,但真实面对这群老祖宗的玩法,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华国人的卷,是从老祖宗就开始的啊,血脉里的根深蒂固!
士农工商,商贾这个群体,确实很危险。
对于这个价格,当地商贾们都不太满意,这就需要州府两方协商。
古闻荆做不了主,生意讲求的是买卖情愿,全凭虞妙书拿主意。
虞妙书私下里同宋珩发牢骚,一边觉得罗向德他们着实太狠,一边又不得不服他们的行销手段。
对此宋珩倒是习以为常,淡淡道:“之前我曾说过,汇中商会的商贾都不是善茬,若没有点本事,是进不去的。
“现在他们过来了,我以为,若州府想把沙糖这条路铺出去,与他们合作才是首选。”
虞妙书皱眉,道:“他们把价压得太低了。”
宋珩摆手,“咱们没得选,朔州毕竟是竹蔗产地,就算当地的沙糖,也不过十几文一两。
“那罗向德所言不假,京城那样的地方,所有好东西都会往那边送,选择多了,同等品质的东西,若价格相当,凭什么要选你朔州的东西?
“这是其一,朔州并没有什么招牌,如果想以最快的速度遍地铺货,压价是首选,逼迫同行跟着压价。
“我们朔州的优势在于量大,故而当地作坊若要牟利,就得想法子把产量做起来,以走量的方式求得生存。
“待京畿那边铺货稳定,朔州的沙糖形成垄断之势,想来罗向德他们定会慢慢把沙糖价提起来。到那时朔州再与他们协商适当提价,应有回旋的余地。”
他就京城那边和当地的局势细细分析一番。
起初虞妙书觉得当地作坊的生存空间太小,后来经他一番仔细剖析,也能理解许多。
现在朔州名不见经传,在大周诸多州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从这里送出去的东西京城那边凭什么要卖账?
初期肯定需要双方大力配合。
罗向德他们老远跑过来,要打开京畿市场,不可能一开始就倒贴。
那吃亏的就只有是朔州了。
如果要达成协议,朔州必须让步。
为了促成两方合作,虞妙书召集当地作坊,商议罗向德他们给的价格问题。
对方已经把压价理由说得清清楚楚,这边的采买价七文钱一两,京中压到二十文,中间的十三文要刨除货运人工商税,剩下的才是他们的利润。
算下来也是薄利。
虞妙书做出让步,州府先试一年商税不抽,作坊们只需缴纳租子,算是再一次减轻了他们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