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接待他们的法曹何守名说目前的情形已经算好的了,之前到处都是尸体,被老百姓一起挖坑焚烧掩埋。
这会儿城里的房屋能用的已经修缮过,至于州府早就被烧没了,他们暂且在新潭县衙办公。
虞妙书忽然觉得好惨。
现在刺史还不清楚是谁上任,虞妙书既然来了,就是朔州的老大,得先把州府撑起来。
城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衙门给他们安顿的住所是附近的一处宅院。原是一商贾的,因着民乱一家子都被杀光了,现在成为无主房屋,暂且安置落脚。
那宅院的环境倒是不错,虞妙书胆子大不怕鬼。
之前差役还怕她忌讳,问了好几回。她在奉县内衙享惯了安逸,跑到这儿来吃不得苦,说不讲究那些。
于是一家子暂且安置下来。
院里房屋多,加两个孩子八口人倒也能住下。
胡红梅他们忙着清扫整理院子,虞妙书和宋珩则去衙门干活了。
初来乍到,张兰把俩孩子看守得紧,不让他们外出,怕出岔子。
这里比不得奉县太平,且前阵子又死了那么多人,鬼知道还有没有邪教信众残留。
新潭县令县丞皆被杀了,好歹户籍田亩等资料保存了下来。
虞妙书他们过来时看到遍地荒芜,断不能耽误明年的春耕。
朔州是下州,不足两万户,按二级财政管理,这边之前是要交田赋给朝廷的,现在因着民乱,定性为留用。
意思是不用上交任何税给国库了,人头税田赋和徭役收取来维持州府管理即可。
所以虞妙书首要做的就是把跑掉的人们召唤回来,让他们种地,不能让田地荒芜。
但麻烦的是,目前人口锐减。
当地人死的死逃的逃,想要在短时期内恢复谈何容易?
州府里还有之前的官吏没被杀,虞妙书当即询问起朔州究竟有多少田亩。
好消息的是朔州虽是下州人口少,但面积不小,并且这边还是种的双季稻。
所谓双季稻,就是一亩田一年可以种两批水稻,这跟气候相关。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朔州一片混乱,当地有钱的多半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她想要白手起家,肯定得要本钱才是,问题是从哪里搞本钱兴家?
宋珩也认同先想法子把逃跑的百姓召唤回来,不能让那些田地荒芜着,但要怎么去引诱他们回来呢?
虞妙书命他书写告示下放到各县,清点户籍,丈量田地,先把无主的田地清出来重新分发。
宋珩来回踱步,“接下来呢?”
虞妙书鸡贼道:“死了那么多人,空了那么多地,既然缺人,那就从附近的州薅些过来填补。”
宋珩斜睨她,“如何薅?”
虞妙书:“先从流民着手,能哄一些是一些。”
宋珩皱眉,“可是现在州府没钱。”
虞妙书摇食指,“我虽然没钱,但是我有地。”
宋珩愣了愣,顺着她的思路,“又卖草市地皮?”
虞妙书不客气道:“这鬼地方人都没有,卖给你你要吗?”
宋珩:“……”
“这么多的地没有人耕种,我把无主的地卖点出去不为过吧?”
“……”
“隔壁州有钱的商贾听到这边可以买地,你觉得他们会心动吗?”
“……”
“买了地,是不是就得找人耕作? ”
宋珩默默无语,她的胆子真的很肥,“州府卖地,你就不怕上头查下来?”
虞妙书理直气壮,“我卖地是要换种粮发放给老百姓耕种,鼓励他们种地啊,顺道再贪一点又能怎么着?”
宋珩:“……”
论起立牌坊,她真的是一把好手!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觉得你应该踩红线了。
虞妙书:我可以把脚缩回去。
古闻荆:你踩吧,我扛着。
第55章 老熟人
对于她的逻辑思维,宋珩是服气的,似乎不论遇到什么难题,她都会钻空子想些邪门歪道把它给处理掉。
目前新潭死的人最多,根据衙门提供的数据,占一半以上。
为了把邪教信众连根拔起,整个州都被围堵清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兵可不像现代那般有纪律,乱民可怕,他们同样可怕。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算运气好躲过乱民,也躲不过官兵屠杀。
现在大片田地荒芜,百姓又被收刮过一遍,情况可想而知。
不过土地就是资源,只要有资源,就能让它重返生机。
衙门缺人,州府也缺人。
排除六曹官吏外,下头的书吏大部分属于幕僚性质,是没有品阶的,这部分靠地方府衙豢养。
官吏们都被杀得差不多了,紧缺人手,虞妙书发放告示,当地童生秀才都有机会谋取职位。
为了尽早把流失的百姓吸引回来,不仅州内下发告示,她还特地差一批人去到隔壁齐州和通州散布消息,说这边要卖地,还有什么流民可过来分地云云。
带着使命的杂役兵分两路前往隔壁,把朔州的告示都贴到人家家门口了。
消息一传出去,之前逃亡在通州的当地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批。
事实上回来的人极少,因为该回来的大部分都已经回来了。
没有回来的要么在逃亡的路上出了岔子,要么就是铁了心不回来。
但也不是没有效果,在通州与朔州交界处的高阳县百姓开始蠢蠢欲动。
城里以乞讨为生的马二郎听说了朔州的情况,回去同自家老娘说起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们住在又脏又臭的黑市,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没有上户。在城里有时候乞讨,有时候也干坑骗的差事糊口。
马二郎才十多岁,拖着老娘艰难过日子。黑市里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人们相互帮衬照料,也经常组团当差。
所谓的当差,也就是骗人。
也有替人打听消息的差事,都是一帮人在底层挣扎糊口。
李婆子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说道:“前阵子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不太平,我儿别轻信传言。”
马二郎看着老娘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们原本有五口流落过来,爹和兄长妹妹都死了,只剩娘俩,不知还能苟活多久。
“陈三他们都说要过去碰碰运气,据说那边只要上了户头,不仅能分得田地,还不用交丁税。”
李婆子愣了愣,“陈三他们也要去?”
马二郎点头,“对,还有许老大,好多家都要过去试试。”停顿片刻,又道,“阿娘,我们也跟着过去碰碰运气吧,那边死了不少人,听说很多地都是空着的,新来的官急得不行,万一咱们真能分到田地呢?”
他想过去捡便宜,有个安身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运气不好还会被打得半死。
这些在底层挣扎的流民商量好后,约好日子一起离开县城前往朔州,拖家带口的有好几十位。
也有租种地主们的佃农生出过去捡便宜的心思,若能分得田地,不仅不用交租子,还能免除丁税,田地还是自己的,怎能不心动?
一时间,两州交界的百姓流动不少。也幸亏这边的冬日不冷,若是淄州的冬天,这么流动,多半会冻死不少人。
官道上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迁移,树挪死,人挪活,只有去试了才晓得有没有盼头。
齐州那边也过来了一批,都是就近没有田地的百姓想来捞点便宜。
流民、佃农、寻常百姓林林总总数百人是有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县都接纳,像坞县受影响较小,既买不到地也分不到地。但他们隔壁的锦坊既可以落户,也能买地。
各县衙受了州府的令,先统计城里和各乡人口,再根据户籍田亩匹配。
一些乡死的人多,没有户主的田地则分配给幸存的村民,相当于发了一笔死人财。
像锦坊县崇义乡的金家寨,金家曾是当地最有钱的乡绅,称王称霸好不得意,结果一夜之间宗族全部被杀。
起事的乱民最见不得这些有钱有权的,一旦秩序乱了,哪个不想来咬一口。
曾经那般兴旺的一个家族,说没就没,祖宅被焚毁,家被乱民搬空,只剩下田产还在。
现在人没了,成了无主的地,衙门过来重新丈量,把近六百亩的田地全部划分给周边的村民。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士绅在基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好比奉县的士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在这里已经被乱民杀得差不多了,因为士绅商贾都比较有钱,抢杀的就是他们。
金家寨仍旧是金家寨,只不过金家已经不在了。
得了利的周家人不禁感慨,他们曾经是金家的佃农,原本手里也有田地的,因着天灾,迫于生计把地卖给了金家,后又租他们的地过日子。
就那么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哪晓得一场人祸,反倒让他们因祸得福,一家五口分得四十六亩田地。
周老儿一时哭笑不得。
不止他们家发了一笔横财,幸存下来的黄家也分得三十多亩。
以就近原则,谁家离得近就分那片地。但分地也是有条件的,必须耕作,不能让它荒芜,否则就会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