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浅显了,影响的事可多着了,有许多无奈,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虞妙书闭嘴。
张兰:“早些睡罢,明日还得上值呢。”
虞妙书“嗯”了一声,终止了这个话题。其实宋珩是可以抽身的,也有机会抽身,她虽然狡猾算计,却也有慈悲。
这条路不仅仅是宋珩替她选的,若是回望来时路,她自己也会选择,他倒无需有包袱压在心头。
翌日虞妙书下了一趟乡,领着柯从江去往大寨乡草市进行实地考察。
大寨乡码头有官道直通县城,乘坐马车过去也要快捷些。
恰逢今日赶集,他们过去时已经散去不少。因着修建商铺,故而集市买卖暂且聚在码头靠近河边上。
一行人步入街道,现场已经有城镇轮廓了,就跟县城里的商铺住宅那般,像模像样。
施工的负责人见到他们,过来行礼打招呼。柯从江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人们一一解答。
虞妙书指着干杂活的村民,说道:“这里打杂的人员都是附近的村民,干一天十文钱,虽然价贱,但在家门口,多少也能补贴些家用。”
柯从江诧异道:“不是征役么?”
虞妙书摆手,“不是,官府只卖地皮,让当地有威望的士绅牵头,召集商贾们集资修建。
“建成之后的买卖是自由交易,官府只抽取交易的契税,那笔契税是买方和卖方共同承担。
“比如说这家商铺住宅要卖四十贯,那契税就有四百文,由买卖双方共同承担上交给官府,至于价贱价贵,官府不会干涉,全由市场决定。
“像有些乡的草市人气没这么旺,商铺自然要便宜些,若是贵了,老百姓也不傻,修建房屋的商贾只能捂手里,钱银回不来定会亏损。
“这些风险官府不担责,盈亏自负,讲求的是你情我愿。”
柯从江点头,又问起征地赔付,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通常情况下,为了卖地顺利,官府都会尽量照顾被征地的户主,避免闹出民乱。并且在规划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占地的情况,因为需要支付赔付费用,能避免就避免。
但不能强征,因为一旦捅出篓子,州府问责下来,地方官府肯定问罪,到时保不住乌纱帽就得不偿失。
这些道理柯从江都懂,他比较纠结的是前来做工的村民竟然不是征役,若是征役,就会又省下一笔开支。
对此虞妙书是这样回答的,“修建草市,官府买卖地皮得利,商贾出资修建后售卖交易得利,当地村民能就近卖劳力补贴家用得利。
“大家都得利不好吗,非得损一方利益去促成草市规划,激起民怨,于衙门来说有何益处?”
一番解释下来,柯从江拱手道:“柯某受教了。”
虞妙书:“秋收后四个乡的村民还得动工修水渠,那才是征役,因为是公益性水利营造。
“若有当地村民不服,衙门镇压有理有据,但因修草市征役造成的抵抗,说法就多了。
“话又说回来,卖地皮本就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明明可以两全,何必要激起民怨闹出动静来呢?”
柯从江点头,“确也如此,和气生财,大家都好。”
一行人又进铺子看里头的内部结构,有好几种户型可供选择,夯土青瓦看起来颇有排面,也能防火。
干杂活的村民说十多间商铺都被人买走了,因为这边的草市比其他乡的人气旺,离城也方便,有官道直通,条件不比城里的差。
柯从江也认可,草市卖的就是人气。
只要有人气聚集,买卖就容易做,钱银商货就容易流通,活钱流动起来,就会刺激生产和消费。
接下来的几天柯从江都往各乡草市跑,看商铺修建情况。有时候也会问当地村民对草市修建的看法,大部分都觉得不错,便民。
整体反应是好的。
花了近半月时间考察,柯从江才满意离开奉县。
这阵子虞妙书忙着接待他,都忘了虞父他们怎么还没抵达。
原本以为中秋节一家子能团圆,结果 过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人影。
刘二天天往返码头,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了月底,老两口才平安抵达大寨乡码头。
前来的主仆共有七人,老两口,孙儿孙女,还有三位家奴。
久别重逢,人们欢喜不已。
刘二扶住虞正宏,眼眶濡湿,喉头哽咽,颤声问:“郎主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满面风霜,情绪也激动,回道:“顺遂,顺遂。”顿了顿,“你们呢,来到这儿,可还顺遂?”
听着久违的禹州话,刘二抹泪道:“一切安好,咱们郎君很有出息,衙门上上下下,无不恭敬有加,乡里村民,无不交口称赞。”
虞正宏看着他,眼眶也湿了,小心翼翼道:“你可莫要诓我。”
刘二忙道:“老奴没说假话,咱们郎君就是这般厉害。”
虞正宏笑,憔悴的脸上起了不少褶子。他们一路过来奔波了好几个月,虽然走的是水路相较平稳,但也吃不消数月在路上。
如今听到闺女似乎还混得不错,虞正宏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其实当初狠下心肠把她押到这里来,他多少还是有些后悔。
打小养在后宅的女儿,娇身惯养的放任她天真烂漫,反正有一位兄长给撑着,对她没有什么期望。
就算是去学堂,夫子教的那些她不会,也不会严厉逼她上进,因为家里头能兜底。
可是虞妙允忽然死了,曾经被娇身惯养的人儿被迫撑起虞家前程来,这对她何其残忍。
在来时的路上他一直忐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虞妙书。而今刘二告诉他,她忒有本事,把衙门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心中的那点子愧疚也消散许多。
黄翠英听到虞妙书在衙门里贼威风,也感到不可思议。
她自己生养的闺女,哪能不晓得她的脾性呢,想来中间吃了不少苦头,当即抹了把热泪,脑补女儿吃苦的模样。
当时老两口都觉得虞妙书肯定吃了许多苦,方才有如今的出息。
刘二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因为他真没见虞妙书吃多大的苦,估计就是来奉县的路上是辛苦的。
除此之外,也许就是束胸了,特别是夏天,不能穿轻薄衣料。
码头有牛车,刘二赶骡马车在前,家奴们则坐牛车进城。
车上虞正宏感慨万千,同黄翠英道:“衙门开销大,俸禄要一年才发放一次,我儿多半穷坏了。”
黄翠英:“做官不贪哪来钱银,方才刘二说大郎在当地口碑甚好,自个儿估计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老两口一致认为两姑嫂肯定穷得揭不开锅,他们送接济来了!
作者有话说:虞正宏:儿啊,别担心,我们送钱来了!!
黄翠英: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
虞妙书:???
张兰:???
第40章 怕功绩太猛升官
衙门里的张兰早就望眼欲穿,这些日刘二天天去码头,结果都是失望而归,叫她担忧不已。
本来以为今天又扑了场空,结果到正午时分,刘二把他们带回来了,院子里顿时热闹。
那一双孩子许久不曾见到亲娘,纷纷朝张兰扑去。张兰一屁股坐到地上,搂着他们激动不已。
去年离去时他们才四岁,多长一岁个头也高了些,张兰抱着儿女亲了又亲,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会儿虞妙书还在前头商事,中午官吏们有小段时间休息,刘二去二堂寻人。
得知父母平安抵达,虞妙书脱口道:“他们怎么耽搁了这般久?”
刘二道:“原本是早该到的,中途因涨水耽搁了好些日,后又走了陆路,兜了圈子。”
虞妙书撩袍出门。
此刻张兰跟黄翠英抱头痛哭,婆媳感性,既欣慰又辛酸。
不一会儿虞妙书进内衙,大老远就喊爹娘。
虞正宏听到她的声音,赶忙出去。见到那个一袭常服的女儿,一年多未见,早已脱胎换骨,通身都是男儿的豁达英气。
“儿啊……”
他唤的不是大郎,而是儿。
因为他只有一个闺女了,又不敢叫文君,更不敢呼其小名,只能用儿来替代那种复杂的父女感情。
虞妙书应道:“爹。”
虞正宏似觉感慨,老泪纵横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红着眼眶道:“我儿甚好,甚好。”
说罢抹泪。
虞妙书忙道:“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当该欢喜,爹怎么哭了?”
虞正宏:“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你,如今见你过得顺遂,也算是释怀了许多。”
虞妙书笑了笑,道:“儿日子过得潇洒,没你想得那么糟。”
虞正宏半信半疑,“当真?”
虞妙书点头,“你看我都养胖了,哪里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又道,“待下值了让宋郎君来见见你,他都养胖了些。”
她说话的语气好似养猪一样,因为对于长辈来说,长胖了就是日子过得好。
虞正宏果然被哄高兴了些,父女进偏厅,看到婆媳抹泪,虞妙书没心没肺道:“好端端的,阿娘怎么哭起来了?”
黄翠英望着缺心眼的闺女,破涕为笑,嗔怪道:“枉我天天为你担忧,你倒是没心没肺,就知道咧着一张嘴笑。
“来,双双晨儿,唤爹。”
两个孩子好奇看着这个“爹”,许久没见,有些陌生。
他们到底年纪小,幼时多数都是张兰照看,而虞妙允忙着科举奔前程,故而陪伴的时间也甚少。
晨儿比双双晚点出生,是弟弟,看到虞妙书有些胆怯,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父亲,他们让他喊爹,他就老老实实喊爹。
双双则比他精明一些,看着虞妙书打量了许久,才问:“爹,姑姑呢?”
那声“姑姑”把虞妙书问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屋里的人们顿时悬了心,黄翠英忙道:“姑姑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