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把京官摇来了
宋珩心思细腻,知道虞妙书一直对他带有试探心。她的心性要比张兰复杂得多,也更精明。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姑嫂于他而言便如亲人一般。
他敬张兰为嫂,因为虞妙允对他有恩;护虞妙书为妹,因为他也曾有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胞妹,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培养她成长。
只是遗憾,五娘早就死了。
见他走神,张兰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没什么。”
张兰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刘二说官舍的条件挺差,现在我们手里头宽裕许多,可给你租赁宅子。待爹娘他们过来,可差自己人去伺候。”
宋珩点头,“也可。”
张兰叹了叹,“宋郎君今年二十有三了,若是寻常时候,也该议亲娶妻。”
宋珩随口道:“宋某八字硬,就别连累他人了。”
张兰愣住。
宋珩又问:“来到这儿,明府可有埋怨?”
张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回答道:“不曾,郎君只对弄钱有兴致。”
宋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决定来奉县,便意味着虞妙书的姻缘被斩断了。他自然知道婚姻对于女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归宿,当初怂恿虞家把虞妙书顶替过来,抱着许多私心。
庆幸的是,她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像个男儿那样顶天立地,学识虽不如兄长虞妙允,但头脑远超大多数人,并且还有远见。
亦或许这场赌注是对的,她能很好胜任,并且也对权力有追逐的兴致。
他私心认为她不适合婚姻,适合的是官场。不该在婚姻里受鸡毛蒜皮的琐碎磋磨,而是应该做出一番成绩。同时又矛盾,怕她一不小心做大没法收场。
余光瞥向偏厅,摇椅上空无一人,虞妙书不知何时出去了。
端午节要饮雄黄酒,还是曲云河差人送来的。那酒是用黄酒所制,虞妙书也尝了点。
算起来他们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节气,春节元宵端午,张兰掰着指头掐算,再过个中秋,就离一双儿女的团聚不远了。
胡红梅自豪道:“待老夫人他们过来,看到郎君这般厉害,定会高兴不已。”
张兰也欢喜,“咱们夫妻没叫他们失望。”
人们和往常一样在饭桌上唠家常,都盼着一家子的团聚。
相较于他们的团圆,曲氏母女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
之前她们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节气会忙,但没料到会忙得脚不沾地。
也亏得虞妙书的人脉关系,城里的商户们都很给面子,多少都要买些去送人。
衙门里的书吏们也要去照顾生意,哪怕是打的散酒。
一时人气火爆。
端午节过后,魏申凤差儿子魏光贤把剩下的地皮费送来。
目前还有两个乡的征地协议还未办完,魏申凤差人先看已经征收后的草市场地,决定动工日期。
之前双方商定好的,种了粮食的田地暂且不动,待秋收后把场地清理出来。而修建草市需要不少劳力,除了泥瓦匠和木工这些之外,还需要杂工。
虞妙书特地打过招呼,以就近原则,让当地村民做点零工补贴家用。
眼下天气炎热,为预防中暑热,只能天蒙蒙亮就干活。下午则迟些开工,再干到天黑,避开日头。
最先动工的是白云乡,工匠们特地看了日子,敬了菩萨。
附近有劳力的村民个个都欢喜,据说要修建近百户住宅商铺呢,工期长,能挣不少零活。
初期要把场地平整出来,像有的有山地,得先用火药炸毁,而后再动用人力挖平。
火药这东西管控得严格,得经过地方衙门审批,而后才能合法使用,并且只有固定的用量,用多少批多少。
随着两道巨大的爆破声,尘土石子飞扬,现场被浓重的灰尘烟务笼罩。
远处不少村民观热闹,无不惊异于火药的威力。
低矮的山地瞬间被夷为平地,待尘土散尽,村民们陆续上前运送碎石,有力气大的妇人也一起搬抬箩筐,不输男儿。
劳力价贱,普通打杂的村民一天也不过挣十文钱,两口子干一天能挣二十文,但能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干。
张家两口子劳力好,人年轻,把娃给公婆照料,天不见亮就出门,黑了才归家。不过下午上工迟,能回家休息睡午觉,还能看下孩子。
中午婆母做好饭,因着小的干重活耗体力,特地做了粗粮馒头,扛饿些。
老两口擅经营,家里头有十多亩田地,条件还不错,住的是夯土房子,下头有三间,上面有木楼,房盖则是茅草。
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养了两头猪,猪圈旁有鸡圈,里头豢养着十多只鸡。
夫妻俩顶着日头回来吃午饭,一身灰尘,满头大汗。
妻子曹氏舀水洗了把脸,她个头高,身板结实,有男人的力气,也不喊累。
婆母抱着孙儿,是个心疼人的,一边端腐乳,一边道:“草市的差事着实辛苦,二娘若吃不消,就让大郎一个人去。”
曹氏应道:“不辛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婆娘,隔壁村也去了两三个呢。”顿了顿,“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可不多,若能干满一个月,两人就有六百文。”
一家子坐下吃饭,粗粮馒头就着腐乳下肚,婆母马氏把自己的那个咸鸭蛋让给儿媳妇吃。
公公张老儿说道:“前阵子我听村官说,秋收后说不准又要动工修渠。”
张大郎吃饭快,两碗糙米粥下肚,抬头问:“修什么渠?”
张老儿:“据说是要开渠,把通水河引进乡里浇灌农田,要动员四个乡的村民去修。”
张大郎“啧啧”两声,“咱们村也要修?”
张老儿点头,“好像是大寨乡、白云乡、康禾乡和萍禄乡。”
曹氏插话道:“那水渠得多长啊,定要花不少银子。”
张大郎接茬儿道:“咱们县这么穷,上头的官又贪,多半又要让老百姓出钱又出力了。”
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但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晓得上头的官吏是什么嘴脸,多半又要被剥削。
吃完午饭,曹氏哄了会儿孩子。
她生了三个,最小的才两岁多,因着下午迟些还要上工,要午休,孩子都是给公婆带。
待到申时四刻,两口子才出门去草市继续干活,这一去就得干到天黑才回。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文化,只有靠体力讨生活的人来说,一辈子极难翻身。
但他们也容易知足,因为眼界的窄,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只要勉强能得温饱,日子就有奔头。
这边白云乡开工半个月后,虞妙书也亲自下乡来看过一回,当时场地已经平好了,开始做地基。
宋珩在一旁撑伞遮阳,虞妙书手拿图纸,同负责施工的任顺奎道:“进集市的街头和街尾都要修茅房,多修几个。”
任顺奎点头应是。
虞妙书深信以后乡村经济定会发展起来,皆因现在还没有镇的概念。
现在的“镇”,多数都是军事性质,而不是现代那种带有经贸性质的城镇。
乡村买卖的潜力是巨大的,若是遇到战乱时期,受难的多数是大城市,而乡镇却能避祸。
目前白云乡动工一切顺利,在回去的途中,宋珩说起征地赔偿给村民的钱银,综合下来要一千六百多贯。
虞妙书并不心疼这笔钱,因为值。
第二个动工的乡是彭水乡,那边的草市没有山地,更容易清场地。
因其不像其他乡一样有驿站或道观吸引外来人流,地皮相对也要小些,修建的商铺房屋也要少,只有几十户。
天气实在太热,虞妙书不想出门,若是不放心,就差使宋珩去跑腿。
这期间张兰有心,空闲时便看衙门周边的住宅,寻得一处小院儿,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可拧包入住。
宋珩也抽空去瞧过,还挺清净。
得了他的准许,张兰出钱将其租赁下来。
休沐时虞妙书也去看过,院子虽小,却五脏六腑俱全,家具也是七成新。
她背着手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觉得甚好。
忽听刘二在外头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原来是魏申凤差家奴来告知,说请了人到县里给她指点修渠的图纸,至多三五日就能从外地抵达。
虞妙书颇觉诧异,其实当初把水渠图纸给魏申凤,目的无非是想借机套近乎,哪晓得他居然真给摇了人来。
虞妙书当即把魏家家奴叫来问清楚情况,那家奴怕说不清楚,呈上魏申凤写给她的信函。
虞妙书立即拆开查看,心想老头儿当真有本事,居然把水部郎中给摇来了。
那可是京官!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他委托友人寻精通水利营造的匠人帮忙看图纸,结果逢水部郎中黄远舟去年回高仓县祖籍守孝,便将其请到奉县来指导一番。
那高仓县属于淄州管辖,离奉县算不得太远。黄远舟闲不住,听说这边的衙门自掏腰包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大为夸赞,又因朋友关系,应允走了这趟。
水部属于工部管辖,工部下面设有四部,分别是工部、屯田、虞部和水部。
水部郎中,从五品上,专门管水利工程。也因为孝期,黄远舟才在乡下,若是平时,这样的京官根本就见不着。
虞妙书把消息告知宋珩,当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并未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来回踱步道:“我原本是套近乎,哪晓得那老儿竟当了真,真给我摇人来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试探问:“京官到这个地方来,明府心里头慌不慌?”
这话自有含义,她是冒牌的,万一运气不好,对方恰恰认得虞妙允,那才叫倒霉。
虞妙书觉得自己的运气没这么背,应道:“我慌什么?”
她不慌,可是宋珩慌。
因为他曾经的家就在京城,京城有很多熟人,多得不得了。
那黄远舟是京官,且还是从五品上。要知道朝中掌实权的官职,最高品级也不过是三品。
其余的一品二品都是虚职,这些品级只授予给亲王、国公或公主之类的人物。
寻常官员能做到从五品上就已经很不错了,黄远舟是京官,想来在京中待了许多年,私下里肯定也有人脉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