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允也是仗着曲云河是妾,才敢这般磋磨她,露出一脸鄙夷,“琴娘你与我这般闹,除了家丑外扬坏了名声外,又落到了什么好?”
曲云河瞪着他,没有吭声。
这时又有理中客和稀泥了,劝他们各自退让一步。
有人说撕破脸干脆别过下去了,有人说回去算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也有人恶意起哄索性也跳河得了,各种声音都有,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双方在门口僵持,萧五娘也觉得为难,因为妾室要脱离夫家极其不易,选择权全在男方。
吴安允没有耐性在这里耗,态度仍旧强硬,“我手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琴娘莫要耗尽我的耐性。”
他本以为曲云河会服软,就算心中不服,也会暂时退让,至少以前她是这样的,哪晓得曲云河逐字逐句道:“我要告官。”
此话一出,吴安允被气笑了,讥讽道:“你去告什么官?告官要与我和离?”
曲云河没有解答,只继续道:“我要告官,带女儿离开吴家。”
她面目坚定,眼神里充斥着倔强。
那份倔强令吴安允动了怒,喝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曲氏只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妾告夫,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
人群开始起哄,一些人怂恿曲氏去告,都想看乐子。
萧五娘本想劝说两句,还是忍下了。
曲云河扭头看向她,忽地朝她下跪磕头,萧五娘忙道:“曲娘子这是做什么?!”
曲云河道:“三娘暂且劳烦萧掌柜照看,她受了寒断不可外出,更不能让吴家带走,还请萧掌柜帮衬一二,我曲氏定会重谢!”
萧五娘扶她起身,试探问:“你当真要去告官?”
曲云河点头,“吴家要逼死娘俩,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萧五娘同情道:“话虽如此,可是妾告夫,只怕……”停顿片刻,“你去罢,女儿我暂且给你照看着,不让吴家领走就是。”
“多谢萧掌柜!”
“阿娘!”
吴珍眼含热泪,曲云河上前摸摸她的头,也红了眼眶,“三娘要乖,等着阿娘回来。”
吴珍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坠落。
吴安允冷眼看娘俩,嘲弄道:“疯婆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曲云河干脆利落离开茶叶铺,周边的人见她走了,纷纷跟了上去,全都兴致勃勃去看她告官。
三元桥上观热闹的人们见茶叶铺门口散了不少,有人大声询问,底下一人答道:“曲氏要去告官了!这就去衙门击鸣冤鼓!”
听到她要去击鸣冤鼓,桥上的人们诧异不已,一妇人道:“她是不是疯了,击鸣冤鼓不论青红皂白都是要挨板子的!”
“是啊,若是运气不好被打死了,那才叫冤枉呢。”
有人想继续看乐子,索性也跟着跑衙门去了。吴安允一行人也跟了过去,倒要看看曲氏如何告他。
这一路过去,浩浩荡荡的人群越聚越多,周边空闲的妇人听说曲氏要告官,一边议论一边去围观看热闹。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看乐子的趣味,因为曲氏这个人物极具争议性,自然吸睛。
妾告夫,头一遭,怎么都要去开眼界。
一时间,人群蜂拥,竟有好几百人陆陆续续跟到衙门那边凑热闹。
而此时虞妙书正在跟六曹议会,眼见快要过年了,各部都要汇总,官吏们忙得不可开交。
曲云河过来时已近正午时分,屋里的官吏们还在议会,突听外头传来一道突兀的击鼓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又一道鼓声响起,紧接着三道、四道,连绵不绝的鼓声敲得众人诧异。
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对鸣冤鼓特别敏感,看向虞妙书道:“明府,有人击鼓告官,得赶紧去看看。”
虞妙书点头,抬手做手势,众人散去。
不一会儿一差役匆忙前来,行礼道:“明府,西街石牌坊吴家的曲氏击鼓告官。”
虞妙书应声晓得,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着她出去看情形。
鸣冤鼓前的曲云河咬牙击鼓,那鼓声击到围观者的心坎上,无不紧张,包括吴安允,面目再无先前的嚣张,而是严肃。
差役们手持杀威棒依次在大门内排开,一派庄严肃穆,压迫力十足。
门口的鼓声不断,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位官吏,引人侧目。
平时官员甚少穿朝服,都是以常服为主,门口的百姓见到官,纷纷下跪行礼。
赵永高声道:“何人上告,报上名来!”
曲云河毕恭毕敬走进衙门,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道:“西街石牌坊吴家妾室曲云河,拜见明府。”
虞妙书垂眸,严肃问:“曲氏你因何而击鼓?”
头顶上的声音年轻而沉稳,曲云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回答的语气都有些发抖,她鼓起勇气道:
“民妇要上告夫家吴安允,告他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告他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听了她的诉求,虞妙书沉吟片刻,看向付九绪。
像这类民事诉讼还闹不到击鸣冤鼓的地步,因为衙门每个月都有放告日,专门接百姓诉状,再一起处理。
除非是涉及到命案或谋反什么的重大事件,击鸣冤鼓才会及时受理,并且上告者不会挨板子。
但曲云河上告之事显然属于民事诉讼,她不按正常流程走,肯定要受处罚。若不然今天李家的鸡被偷了来击鼓,明天王家的婆娘出轨了来击鼓,后天张家的继子争遗产来击鼓,那衙门还要不要开了?
这不,付九绪皱眉道:“妾告夫实属荒唐,区区小事便击鼓鸣冤,成何体统,来人,杖刑伺候!”
“明府开恩!求明府开恩!”
纵使曲云河知道会挨板子,还是忍不住惧怕。
差役们麻利抬来长凳,虞妙书面无表情,旁边的宋珩瞥了一眼赵永,赵永略微颔首。
所谓杖刑,就是打板子。
差役们手里的杀威棒,就是施刑的工具。
打人也是有技巧的,全仰仗行刑人的手。像曲氏这种受五十棍杖刑,巧妙点的只受皮肉伤,老火点的伤筋动骨,再老火点的则是丢命。
力道全靠行刑人把控。
虞妙书自然不会要曲氏的性命,她还想做无本买卖。宋珩事先跟赵永打过招呼,他是老油条了,也懂得起,故而施刑的差役是个打板子的高手。
惨烈的叫声响起,一人打板子,一人唱报,震慑力十足。
门口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无不看得胆战心惊,方才还窃窃私语,这会儿个个都噤若寒蝉。
吴安允冷眼看曲氏挨打,心里头痛快至极,让她作死!
一声又一声的唱报犹如催命符,唬得人们瑟瑟发抖。当着众人的面杖打,便是要警告人们,衙门的权威不容侵犯。
那鸣冤鼓可不是随便敲的。
但曲氏不得不敲,因为要用舆论造势,借舆论的影响力促使衙门重视这场民事案件,这样虞妙书才好从中操作。
就算吴家不服,也会迫于舆论的压力服软。
五十杖打下去,曲云河的屁股见了血。然而皮肉之痛并不能压制心头怒火,她死死地拽紧了拳头,额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
一想到宋珩会替她写状纸,曲云河强忍挺杖,硬生生把五十杖撑了过去。
待施刑完毕,曲云河的头发已经汗湿,衣裙上染下不少鲜血,触目惊心。
虞妙书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问:“曲氏,我且问你,是否还要上告?”
曲云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道:“回明府,民妇上告吴安允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民妇上告吴安允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付九绪冷酷道:“无知愚妇,还不知悔改。”
曲云河恨声道:“民妇有冤,今天就是被打死了,也要替女儿喊冤!”
她声嘶力竭,对伸冤的信念斩钉截铁。在场的人们见她被打成这般模样,仍旧不愿退缩,无不感慨。
现在板子打了,按照流程,便该接受她的冤情陈述。
虞妙书没有什么话说,只道:“三日内把诉状呈上,本官便可受理此案。”
得了这话,曲云河喜出望外,热泪盈眶道:“多谢明府开恩!”
门口的吴安允面色阴沉,周边的人们小声议论开来。
虞妙书挥了挥手,自顾离去。
官吏们陆续离开,只剩杂役在现场。
宋珩在原地看了会儿,不曾想杂役刚把曲氏抬出去,就听到一男人大声威胁,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吴家就跟他没完。
这话引起了众怒,纷纷骂吴安允狼心狗肺,衙门都已经接下曲氏的案子,他还嚣张跋扈,简直欺人太甚。
宋珩挑眉,背着手施施然出去观热闹。
当时曲氏趴在一块门板上,衣裙上殷红一片,模样着实狼狈。
吴安允像看狗一样看她,冷言讥讽,“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没被打死,算你运气好。”
一杂役问道:“吴大掌柜,这是你家的娘子,可要抬回去?”
吴安允刻薄道:“抬回家晦气,让她死在外头才好。”
有人哄堂大笑,也有人劝他积点口德,吴安允不痛快道:“丑话说到前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我吴大郎定与他过不去。”
要知道写诉状是有讲究的,不但有字数规定,状纸的格式也有要求。
在这个文盲占大多数的时代,能写诉状的都是读书人,经常干这差事的也就固定的那几个。
吴安允公然威胁,着实叫宋珩听着逆耳,冷不防道:“不巧,在下对状纸倒略懂一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方才吴安允没注意到他,一门心思在曲氏身上,不快问:“你是何人?”
杂役啐骂了一句,心想这蠢货算是踢到钢板了,“这是衙门新来的主簿,宋主簿。”
听到“主簿”,吴安允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一改先前的卑劣嘴脸。
宋珩背着手,温和问:“吴郎君说替曲娘子写诉状,便要与他过不去。敢问,这‘过不去’究竟是怎么个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