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脑门有些凉,宋珩起身去把祠堂的门关了,虞妙书又看了一眼牌位。若是以前,她是决计不信有魂儿什么的,但现在持怀疑的态度,她不就是个特例么?
“那个……”
“???”
“宋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这么多牌位,你……”
宋珩笑了笑,淡淡道:“你是想问,我跟一堆死人守在一起,心里头怵不怵?”
话语一落,供桌上好好的灵牌忽然掉了一块下来,吓得虞妙书一激灵,几乎本能扭头查看。
并未发现异常。
宋珩皱眉,起身上前查看,幸好那灵牌没摔坏。他捡拾起重新放好,说道:“六妹妹可莫要装怪吓人,下次不给你枣糕吃。”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在说啥呢?”
宋珩:“我在警告六娘别吓人。”
虞妙书:“……”
不是,哥,你来真的啊!
过来见她一副恐慌的表情,宋珩失笑,“文君这般胆小?”
虞妙书没好气推了他一把,“你莫要吓我。”
宋珩回头看那些牌位,无奈道:“倘若这世间有灵,那谢家冤死的忠魂早就该报仇了,何至于要等到我筹谋大半生翻案呢?”
虞妙书愣了愣,“你不信在天有灵吗?”
宋珩摇头,“不信,我只信人定胜天。”说罢指着身后的那些牌位,“它们不过是我对亲人的一点念想,可若连牌位都没有了,我便再也没有念想的牵挂了。”
虞妙书:“你这样说话,谢家的列祖列宗只怕会骂你。”
宋珩挑眉,“他们怎么会骂我?”又道,“我的爹娘祖母他们最是疼我,我前半生好不容易苟活下来,他们怎么会舍得骂我?”
这话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无语。
宋珩淡淡道:“文君比我还迂腐,我以为你是通透人,至少你表现得很豁达通透。”
虞妙书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宋珩继续道:“我很欢喜你能过来看我。”
虞妙书半信半疑,“真的?”
宋珩点头,又弯了弯唇角,连眼里都写满了暖意,“现在离子时还早,有你在一旁说话,我觉得身边多了一丝人气儿。”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妙书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周边鬼气森森。
情不自禁靠近了些,说道:“祠堂里能吃东西吗,口渴了。”
宋珩:“我让下人送些吃食来。”
虞妙书摆手,“我只要饮子润润嗓子就行了。”
宋珩:“你无需客气,我知道你馋嘴。”
虞妙书:“……”
于是家奴送来不少零嘴小食,甚至还可以在炭盆上烤栗子吃。
虞妙书忍不住问:“咱们这样,不会冒犯那个……”
她忌讳地指了指身后的牌位,哪晓得宋珩那厮冷不防道:“馋死他们。”
虞妙书:“……”
他真的是个活爹!
第129章 祠堂表白
仿佛被自己的言语逗乐了,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不正经。”
宋珩递上温热的蔗汁饮子给她,甜津津的,清热润燥。
虞妙书接过抿了两口,感觉还不错。他又递了一块酥饼给她,说道:“椒盐口的,文君尝尝。”
虞妙书咬了一口,酥得掉渣,宋珩问:“如何?”
“这个好吃。”
“还有蒜香口的。”
她又接着尝了蒜香味的,眼睛都亮了,贪心道:“明儿我给阿娘她们带些回去尝尝。”
宋珩笑了笑,“宫里头送来两盒,我就知道合你心意。”
外头爆竹声声,两人坐在祠堂里围炉唠嗑,闲话家常。身后一排排灵牌,它们在烛光下安安静静,似乎都不再那么阴森。
宋珩很喜欢这种放松的状态,说起前些日官媒娘子上门一事。
虞妙书没心没肺,好奇八卦问是哪家的娘子瞅上他了。
宋珩没好气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吃味儿?”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是吃味儿吗?”
虞妙书回道:“知道啊,但宋哥你是谢家的独苗,以后自要娶妻延绵子嗣香火。
“刚开始我肯定会不习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你若娶了妻,我自会避嫌,毕竟是有妇之夫。”
她说得理所当然,头脑非常清醒两人之间的那条线。
宋珩看着她笑了会儿,说道:“文君能来祠堂陪我守岁,我很是高兴。”
虞妙书提醒道:“是我阿娘让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宅院,且又是过年,心里头多半落寞。她说我是话痨,陪你唠一唠也无妨。”
宋珩:“不管怎么样,你来了,我心甚慰。”又道,“那日官媒娘子上门来,我想了许久,我日后一定会娶妻,但我的胃口被养刁了,寻常女郎入不了眼。”
虞妙书愣住,诧异道:“合着你还挑上了?”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对,我还挑上了。”想了想道,“我想要娶的女郎得是说得上话的,谢家实在太过清净,总不能睡一个被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是不是这个理?”
虞妙书没有吭声。
宋珩看着她,严肃道:“我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宿,最后悟明白了。
“我的前半生已经够艰难了,后半生既然能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能活得久一点,自私一点?”
这话虞妙书倒是认同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宋珩指了指她,“此话甚有道理,我不想担什么振兴谢家荣光的担子,更不想勉强自己成为延续谢家子嗣的工具。我只想好好的活,痛痛快快的活,怎么舒坦怎么来。”
“可是……”
“没有可是,文君,我想了许久,我想与你结为夫妻,就像往日那般相互扶持,把余生走下去。”
听到这话,虞妙书非常冷静,“宋哥你是不是吃了酒的?”
宋珩严肃道:“我没吃酒。”
虞妙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珩点头,“我知道,我在说‘我心悦你’。”顿了顿,“我不要什么官媒娘子说媒,我自个儿说,我是在求偶。”
他这求偶的方式,确实很直男。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指了指身后那些牌位,“在祠堂,你求偶?”
宋珩瞥了一眼,“不过是一堆木牌牌,你怕什么?”
虞妙书急了,激动道:“我不是曾说过这辈子只醉心于官场,既不想成婚也不想生育的吗,结果你在祠堂当着谢家那么多牌位的面说心悦我?”
宋珩无比冷静,“徐舍人一心扑在官场上,选择不婚不育,你视她为标杆,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虞妙书比她的选择多得多,你可以选择与我成婚,无需生养。”
这话把虞妙书唬住了,站起身道:“你今晚吃了多少酒?”
宋珩:“我没吃酒,我头脑很清醒,我想与你虞妙书成婚,白头偕老走过这余生。
“你可以一心扑在官场,我做你的后盾退路。谢家也无需你肩负延绵子嗣之责,不生养就不生养,我能承担谢家断代的后果,你明白吗?”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指着他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这是骗婚,先好话把我哄进府,日后再软磨硬泡,动员我阿娘他们,总有让我厌烦的一日。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谢家只剩你一根独苗,日后你若要求延绵子嗣,我若不允,只怕全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到那时我才叫难堪呢,要么和离让阿娘他们为我伤心,要么咬牙生产去闯鬼门关,要么给你纳妾,闹得两看相厌,我这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选择嫁谢家。”
她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却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宋珩似乎早就预料到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生产是道鬼门关,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你心里头明白,我亦明白。
“文君到底轻看我谢临安了,我若追求子嗣,京中那么多女郎皆可生养,甚至生十个八个都行,为什么非得让你文君去闯那道鬼门关?
“我想要你活,好好的活,在官场上风风光光,拼进政事堂做阁老宰相,这才是我愿意看到的女郎。
“而不是娶回家相夫教子,为着宅院里的那点事琢磨,那样的女郎京里到处都是,何苦要为难你?”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冷静地坐了下来。
稳住她的情绪,宋珩继续道:“我的前半生是什么模样你也看到的,一个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总会悟明白一些道理,于我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悦文君,想与你走到七老八十,活得很长很长,而不是让你冒风险去生产。我接受不了你半道折损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能长长久久的陪伴我。
“陪伴对我来说比子嗣更重要,我可以忍受没有后代,但我忍受不了你离开。
“我亦无需再去体验教养儿女的过程,因为虞芙和虞晨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我没有耐心把精力放到孩子身上,辅导教养他们让我吃力,也没有信心去做一位好父亲。
“我与文君你一样,也会惧怕孩子,更没你想得那样渴求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人生很苦很苦的,我来过,经历过其中的滋味,一点都不好。若有来生,我不想再走这一遭,它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我更不会觉得留下自己的子嗣在这世上有什么好。”
说完这些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道:“没有子嗣,你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淡淡道:“我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谢家早就绝后了。”
虞妙书:“那么多牌位摆在那里,我不想做那个罪人。”
宋珩:“那就让我去做那个罪人。”
虞妙书不客气道:“断子绝孙,日后你谢家的爵位将无人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