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舍人有四位,现在加上虞妙书则是五位。
除了徐长月外,其余三位的年纪也算年轻,并且他们都是曾经科举选拔出来的状元郎,包括徐长月,当年科举也是榜眼。
只有虞妙书,什么都不是。
若要论儒家才学,她肯定是干不过他们的,可若论实战搞钱,整个朝廷都找不出一位来。
下头除了中书舍人外,还有起居舍人,专门记录皇帝的言行举止。
徐长月一边领着虞妙书报到入职,一边跟她讲中书省的内部情况,以及官员信息,并带着她跟他们打招呼。
中书省里只有两位女性,她是第三位。
目前九寺六部里也有女性官员,但相对较少,更多的是宫里头的女官。
这些女官大多数有身家背景做支撑,也有通过科举杀上来的,但因生育问题,成了她们在官场上拼杀的拦路虎。
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耽搁得太久了,势必引起不满。
纵使女性掌权了,但也仅仅只是开端。整个社会形态还是以父权为主,他们自然忌讳女人抢饭碗,故而会挑刺排挤,以确保自己的利益。
以前虞妙书是以男人的身份在官场上立足,自然不会出现排挤的情况。而今以女性的立场行事,看到那些迂腐审视她的老头子,便知道未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五品官袍着绯,配银鱼符。
所谓鱼符,也就相当于现代的身份证,每天来上值是要携带的,上头刻着本人的职务姓名等详细信息。
鉴于虞妙书才入职,鱼符要制作,需等几日才能领取。
徐长月引着她去中书舍人的工位,那房间算不得太大,不过里头还设有隔间,可以用于午休。
之前徐长月一人用这间办公房,现在虞妙书来了,又同是女性,便用同一间。另外三人都是男性,他们用另外一间,有时候方便一些。
虞妙书是新来的,自然要跟同僚们打招呼。她特别关心入厕的问题,徐长月说男女茅厕都分开的,不存在困扰。
中午则是在公厨堂食,虞妙书又问起伙食,徐长月直言道不太好。
不过每个月都有加餐的时候,若是遇到逢年过节或朝会,伙食的油水则足些,也丰盛许多。
最后她半开玩笑总结,“日后朝廷官员们的公厨伙食就全靠虞舍人出力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方道:“做官连饭都吃不好,那还有什么干劲儿?”
徐长月:“我也这么认为。”
等把中书省里里外外弄清楚,已经是正午了,虞妙书跟着徐长月去堂食。
也并非想象中很多人坐在一起那种,尚书省那边人多,据说堂食的地方更大些,这边人少比较小。
伙食确实不咋地,味道寡淡,油水也少。
朝廷确实很穷。
下午徐长月还有事情要处理,虞妙书自来熟,跟同僚唠了一阵儿。
她算是中书舍人里最年轻的一位,对于这么一位不走寻常路杀进来的异类,那三位郎君不免会腹诽。
他们是正儿八经科举杀进来的状元郎,中书舍人干的就是制诏拟旨,自然需要极其深厚的文学功底,恰恰虞妙书都没有。
且又是坐过牢有案底的女性,就算皇帝赏识,也是戴罪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回去了呢?
对于这种排挤轻视的态度,虞妙书贱兮兮问:“不知诸位可识得谢家七郎?”
周少秦近四十的年纪,国字脸,瘦高瘦高的,接茬儿道:“京中谁人不知谢七郎。”
虞妙书:“我就不知。”顿了顿,“以前我在奉县就差他给我做主簿,下达的政令公文要写,商贾签订的契约要写,但凡涉及到的文书都让他写。
“我没参加过科举,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大周的佼佼者,虞某初来乍到,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说罢朝他们行礼。
三人回礼。
周少秦有点小八卦,试探道:“虞舍人还认识谢七郎?”
虞妙书:“现在那人在牢里蹲着,能说吗?”
周少秦闭嘴不语,另一个蒋玉春道:“且先不论谢家案,现在朝廷三司会审,谢家是否冤屈,自会水落石出。
“不过谢临安此人,倒值得论道论道,据说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难得一见,只是遗憾,未能一较高下。”
虞妙书故意道:“他很厉害吗?”
周少秦:“昔日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可不是虚传。”
虞妙书大言不惭,“也不过如此。”又道,“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以前不清楚他的来历,后与其结识,除了能写得一手漂亮文书,其他未见有出彩之处。”
听她这般评论,三人酸得要命。
要知道一个曾经十二岁就出战大儒陈宴安令其败阵的人,在当时是极其轰动的,更别提十三岁就代大周出使乌达尔议和。
十三岁,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外交官。
就算后来谢临安因通敌卖国罪陨落,也曾是不少读书人的梦。
他实在太过耀眼。
与当代大儒陈宴安老先生论战,出使乌达尔不费一兵一马议和联手抵御突厥进犯,解决了困扰大周边境多年的难题。
议和生效的那一年,边境百姓再未受到突厥侵袭。虽然后来爆出通敌卖国,但不管怎么说,那短暂的一年多确实是安宁祥和的。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在虞妙书嘴里变成了平平无奇。
三人酸得不行。
如果把谢临安当成展品放到京城展览,就算收门票都会吸引许多慕名而去的文人观览。
只因他的人生经历如同昙花一样,而今他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且谢家案又重启复查了,不免叫人猜想。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对这群自视甚高的文人,就得拿他们的活祖宗去杀。
虞妙书是一点委屈都吃不了的,她这才来呢,他们就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态度,只因她不是正规军,走的是野路子。
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走法。
她觉得日后得时常把宋珩挂嘴上,若是翻案后能恢复谢家定远侯的爵位,她铁定天天拿他往自己脸上贴金。
面子十足,倍儿爽!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其实有一个想法。
宋珩:???
虞妙书:把你当展品收门票观览,肯定能赚不少钱。
宋珩:……
这真是个活爹!!
第110章 无罪释放
拒绝内耗,从我做起。
虞妙书的道德底线……毫无下限。只要身边有资源可用,决计不会不好意思。
她拿宋珩当排面贴金,果然把三人清高自傲的锐气给杀了半分,对她的态度稍稍和软了那么一丢丢。
下值的时候方嬷嬷前来接她,鉴于对方是杨焕的人,虞妙书同她发小牢骚,试探问:“嬷嬷在宫里头数十年,见多识广,对朝中女官的处境可清楚一二?”
方嬷嬷愣了愣,不答反问:“虞舍人第一天上值,可是遇到了什么?”
虞妙书:“倒也没有,只是以前用我兄长的身份顶替,不觉官场上对女郎有偏见,今日在中书省,忽然意识到徐舍人的厉害之处。”
方嬷嬷笑了笑,淡淡道:“一个女郎家,要在男人的官场上立足,可不太容易。
“我大周准予女郎参加科举已经有好些年了,但真正能坚持下去的凤毛麟角。
“于女郎来说,科举这条路,不仅需要财力和精力,更离不开身家背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入了官场,总免不了被男人们排挤挑刺,因为那些老爷们素来都是差遣女人,而今反过来受女人差遣,他们哪里受得了。
“故而女官大多数都是在宫里头,一来体面,不影响日后婚嫁生育;二来差事也要轻松许多,不用跟男人们争抢饭碗受到排挤打压;三来家族里大部分长辈还是注重女郎的家庭,他们始终认为女郎终归是要嫁人教养子女的,不能因为女官的差事而本末倒置。
“但徐舍人不一样,她只忠于女官差事,不嫁人也不生养,是要一辈子扑腾在官场上的,这样的女郎可寻不出几位来。”
听到这些,虞妙书肃然起敬。
方嬷嬷似乎早就看惯了女人在官场上的处境,“往日虞舍人以郎君的身份示人,反倒便于行事,而今以女郎的身份行事,可就没有那么便利了,你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虞妙书严肃道:“多谢嬷嬷提醒。”
方嬷嬷豁达道:“老奴在宫里头看的事情多,自然盼着能多有女郎入官场,但凡她们能说得上话,也能给咱们女郎谋些益处,若让那些男人掌权,你想都别想从他们的指缝里捡点好处。”
说罢看向虞妙书,“虞舍人从奉县走到京城来,是靠的本事立足,跟那些有身家背景的女郎不一样。
“她们有家族做退路,而你却没有,这便意味着从小地方来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立足。
“如今圣上欣赏你,愿意给你机会戴罪立功,虞舍人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在朝中立足。待日后你能说得上话了,咱们女郎的利益说不定就有机会变得更好了。
“我这个老婆子啊,就盼着女郎入官场开天辟地,从男人的手里抢得益处,省得他们立规矩,用那些酸儒规矩来约束女郎行事,对自己却宽己严人,简直混账之极。”
听着她地道的京腔官话,虞妙书可爱听了,笑眯眯道:“嬷嬷说话真好听。”
方嬷嬷边走边道:“虞舍人不嫌我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就好。”
虞妙书:“怎么是胡说八道呢,我觉得甚有道理。”又道,“那帮酸儒三妻四妾,能生十八个儿子,却偏要给女郎立祠堂规矩,哪能便宜都让他们白占呢。”
方嬷嬷心情甚好,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又跟她唠了一阵儿。
接下来的几天虞妙书每天上值都是方嬷嬷带着她过去,因为没有鱼符。
她上值也没什么可干的,这阵子杨焕要处理宁王案,以及差人查商贾宰肥羊。
不过徐长月清楚案子进展,有时候会跟虞妙书说一说。她也会研究往日圣旨的格式套路,跟公文写作一样有固定的模式。
这个时候虞妙书无比怀念宋珩写公文的能力,她并不擅长这茬儿,以前都是让他干,现在轮到自己干了,得学习。
她被提到中书省的消息从京中传到白云观,虞家二老兴奋不已,因着天气寒冷,这阵子他们已经下山了,住在白云观的后山脚。
黄翠英不懂中书省是干什么的,连连问虞正宏,虞正宏笑得合不拢嘴,说道:“皇帝的圣旨就是从中书省草拟的,我儿被提进去,但凡圣人有什么旨意,文君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