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礼目眦欲裂,拽紧了拳头。身侧的侍卫怕他无法收场,忙劝说道:“殿下且忍一忍。”
杨承礼直勾勾盯着一母同胞的妹妹,恨得咬牙切齿。
见他还不死心,杨承岚亲自展开密旨,还未宣读,杨承礼就咬牙道:“我退!”
杨承岚:“多谢阿兄体谅三妹的难处。”说罢朝他行了一礼。
杨承礼深深地吸了口气,甩袖而去。
杨承岚目送他们离开,上头的徐长月暗暗松了口气,她早就想干掉宁王,但决计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场危机暂且解除。
杨承岚相信宁王不会再来大闹,因为她已经敲打过安阳,想来二人也会通气。
不出所料,杨承礼在这里碰了壁后,去了一趟安阳公主府。见他灰头土脸到来,杨栎没给好脸色看。
杨承礼憋了满腹委屈牢骚,找她发泄一通,杨栎皱眉道:“阿兄自己惹恼了三妹,却找我甩脸色,我冤不冤呐?”
杨承礼训斥道:“阿娘危在旦夕,你却一点都不着急,成何体统!”
杨栎被气笑了,回怼道:“阿兄既然这般孝顺,何故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你!”
“别来找晦气,我不想成为乱臣贼子。”
这话把杨承礼活活噎着了。
杨栎发牢骚道:“三妹已经跟我说过了,莫要为难她做人,她手里有阿娘的密旨,若是闹得不痛快,你我被打成谋逆的叛贼,我找谁哭理去?”
杨承礼:“……”
杨栎:“都是千年的狐狸,她装什么清高,要怪就怪你怎么不早点出生,占嫡长的位置,白白便宜了阿菟那头笨驴。”
她一个劲数落杨尚瑛偏心,搞出密旨那种害人的玩意儿来。
没有人想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而现在杨焕若是继位出了岔子,屎盆子铁定扣到他俩身上。
杨栎是捏着鼻子忍了,杨承礼纵使不甘,也忌讳自家老娘。
现在不清楚老娘是否建在,他虽觊觎皇位,但想的是逼宫顺位,而不是造反。
宁王大闹的动静实在太大,以至于朝臣都嗅到了危机。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待吕颂兵把控了京中大部分关卡后,圣人驾崩的消息传出,凡京中寺庙皆要敲丧钟以示哀悼。
一时间,各寺丧钟声声不断,京中百姓诧异不已。
这会儿还未到关闭城门的时刻,听钟声不断,应该是宫里头的皇帝驾崩了。
待天黑之时,杨焕下令,满朝文武及皇亲国戚都要进宫哭灵。
既是哭灵,亦是三拜九叩认同她继位为新皇的仪式。
从今天起,属于她杨焕的时代到来。
第98章 面圣
火把通明,朝臣陆续前往皇城哭灵。此刻杨尚瑛的灵柩已经送往昭华殿布置的灵堂。
杨焕和杨承岚等人换上素白丧服,披麻戴孝,宫女内侍们着统一的白裳。
整个皇宫一片缟素,灯笼全部被撤换成白色,走廊上挂着白绸花缎,用的蜡烛也撤换成白蜡。
灵堂上白绸悬挂,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杨尚瑛的棺椁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帝王专用的金丝楠木棺椁千年不腐,在幽幽烛火下泛着金辉,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荣。
这位一生杀戮的铁血女王,无论她生前有怎样的功过,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即将被时间吞噬的皮囊。
宁王携家眷前来哭灵,走到大殿门口就泪涕横流,痛哭不止。
他跪到地上爬到棺椁跟前痛哭,也不知是哭老娘心狠,还是哭自己受的委屈。
蒲团上的杨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杨承岚用眼神示意,二人起身前去搀扶。
陆续有宗亲和朝臣过来哭灵,有些真哭,有些假哭,谁也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杨焕表情木然。
纵使心里头悲伤,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偌大的皇宫,犹如吃人的地狱,谁知道谁是真心实意呢?
冗长的哭灵仪式仿佛没有尽头,朝臣和皇亲贵族实在太多,一串串地进来,搞一阵仗。
杨焕实在疲乏,杨承岚怕她撑不住,差秦嬷嬷搀扶她下去小憩一会儿。
杨焕心中到底不踏实,去到偏殿那边,朝秦嬷嬷道:“嬷嬷你莫要走远了,姥姥不在我害怕。”
秦嬷嬷心疼她的不易,轻声道:“老奴就守在殿下身边,等会儿人来齐了,再叫醒殿下。”
杨焕点头。
照眼下这情形,哭灵只怕得持续一两个时辰。等人到齐了后便是灵前即位,宣布她皇帝的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则在孝期后进行。
秦嬷嬷守着她歇了两刻钟,便又去了灵堂。
待人都到差不多后,朝臣于杨尚瑛灵前参拜新皇,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
杨焕俯视跪地的舅舅和姨母们,知道后面还要跟他们打一场硬仗,收敛心神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万岁。
灵前即位仪式极其简单,算是认可杨焕的顺位身份。
接下来的葬礼则由礼部操办,仪式繁多,得进行好些日,并且每天晚上都要守灵。
新皇即位的消息传到白云观时,李秀泽振奋不已,因为代表着谢家案有翻盘的机会。
他亲自上山把消息告知虞家二老,黄翠英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秀泽解释道:“新皇即位,通常情况下都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黄翠英这回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有机会大赦了?”
李秀泽摆手,“大赦说不上,但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又道,“到时候朝廷里的人再斡旋一番,多半能逃过死罪。”
听他这一说,黄翠英欣慰不已,双手合一道:“只要能保命就好。”
她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求菩萨保佑自家闺女能顺利渡过这道难关。
等这道消息传开时,押送虞妙书的庞正其等人刚刚抵达京畿地界。
国丧期间禁止娱乐,就算嫁娶也得低调,更别提吃花酒那些了。
这三个月以内若是有官员在自家寻欢作乐被告状,丢乌纱帽也是常有的。
非常时期,人人都绷紧了皮。
杨尚瑛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九日后,才送往陵寝。
出葬那天全城百姓跪地相送,排场甚为宏大,光抬灵柩的就有上千人。
这期间宁王等人不敢造次,葬礼举行得还算顺遂。
待葬礼完毕后,杨焕得以松懈,能睡个整觉了。只不过她到底不习惯,伺候了外祖母那么多年,如今撑腰的人忽然没了,不免孤独。
望着偌大的寝宫,她披头散发愣怔,秦嬷嬷见她一脸疲惫,轻声道:“陛下数日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且早些歇息罢。”
杨焕回过神儿,喃喃自语,“姥姥走了。”
秦嬷嬷沉默。
杨焕看向她,说道:“嬷嬷,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顿了顿,又道,“三姨母无心政事,断然不会花心思在朝堂上,日后我将独自面对舅舅他们。”
秦嬷嬷严肃道:“陛下还有徐舍人在一旁辅佐,不仅有她,还有往日尽忠于你阿娘的那些旧人,只要陛下笼络住他们,就不会惧怕宁王等人。”
杨焕忽然觉得头疼,“不想这许多了。”
她到床上躺下,秦嬷嬷上前把纱帐放下。
殿内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杨焕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实在困倦,陷入了酣沉中。
从去年审湖州贪污案开始,她就代理朝政,现在杨尚瑛过世,她倒也不会怯场,跟往常那般处理政务,只不过身边没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会。
杨焕坐到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宝座上,审视跪拜的群臣,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诱惑。
景帝,杨尚瑛谥号。
在她还在时,既是杨焕背后的支撑,同时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令她不敢直腰。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因为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子女可供选择,并且他们羽翼颇丰,唯独她显得幼弱,毫无竞争力。
但恰恰是这么“弱”的人,偏偏从杨尚瑛手里哄得了皇位。
杨焕自然也清楚自家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把手足杀掉大半的铁血女王,怎么可能心怀悲悯?
一个曾经狠下心肠把长女软禁三年,差点废黜皇太女的帝王,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所有亲情在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至少对于杨尚瑛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晚年孤独,是她杨焕小心谨慎守在杨尚瑛身边,利用姥姥对长女的愧疚,把那份弥补之心转嫁到自己头上得益。
她确实很弱,甚至在杨尚瑛眼里算得上愚笨。但她同时也很聪明,知道怎么去展现自己的“弱”,展现自己对杨尚瑛的依赖。
事实证明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母亲积攒下来的德行给自己铺路,成功夺得了本该属于母女的东西。
这场仗并不好打。
杨尚瑛明明都确立了皇太女那么多年,明明自己久病消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却仍旧牢牢把控权力,丝毫不下放,直到去年才稍稍松口。
明明知道宁王和安阳虎视眈眈,甚至去年的湖州案牵连到宁王,人家跑去哭诉一番就免除祸难,除非二人坐实逆反罪名,才会下格杀勿论的死手,可见杨尚瑛心中是有这两位子女的。
极其矛盾的一个人。
曾经把手足杀得片甲不留,轮到自己的儿女时,总会给予更多的宽容与偏爱。
毕竟每一个都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十月怀胎,血脉相连,不像男人,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