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急躁道:“你别说丧气话,我不爱听。”顿了顿,又道,“说点好听的哄哄我,要不然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宋珩安慰道:“夫人且放心,我自会想法子保虞家性命。”
张兰面露愁容,“这么大一家子,真能保住吗?”
宋珩点头,“我在京中还有些人脉,做最坏的打算便是替兄上任一事败露,欺君之罪不会草率定夺,中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也在这时,虞正宏过来喊他,宋珩过去了。
虞正宏跟张兰一样焦灼,把宋珩喊过去私下里问他,话题也是最坏的打算。
宋珩正色道:“倘若事败,需得先把虞伯父你们安顿好,只有你们安然无恙,我与文君才无后顾之忧。”
他就此事的后果细述一番,如果事情捅到了京城,肯定会走三司会审的流程,因为是欺君之罪,且虞妙书有政绩在身,又是圣人钦点过的人物,不会草率处理。
虞正宏稍稍放心,试探道:“昭瑾在京中的人脉管用吗?”
宋珩点头,“管用。”又道,“古刺史那边也可联络,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还有黄远舟等人,都要试试看。”
虞正宏还是不放心,宋珩坚定道:“虞伯父且信我这一回,纵使文君犯了欺君之罪,也只是顶替自家兄长。
“现在京中时局不稳,我自会想法子往她身上加筹码,朝廷里总有官员会权衡利弊保她性命。”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神色也从容,具有安抚人心的魄力。
虞正宏心中对他有诸多疑问,也不知从何开口,只得隐忍下来。
这夜,终究是个不眠夜。
张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日的硬仗。
虞家二老也是忧心忡忡,黄翠英抹了好几回泪,无比后悔当初没有阻拦他们发疯。
虞正宏颇觉无奈,安抚她道:“昭瑾说能想法子保住文君的性命,他在京中有人脉,想来不会诓骗我们。”
黄翠英喉头哽咽,“他也不过是白丁,能有什么人脉?”
虞正宏:“你莫要说气话,昭瑾的学识涵养,哪里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他背后多半也有来头,只是因着某些原因不愿提起罢了。”
黄翠英抹泪,“他真有这本事?”又道,“这可是欺君之罪。”
虞正宏:“姑且信一信。”
另一边的宋珩也是睡不着觉,他心中其实早就做好暴雷的打算,就算虞妙书自己不捅这道雷,他也会主动暴雷。
欺君之罪,单凭虞妙书一人的力量,肯定死罪难逃。但押注上谢家满门忠烈的冤魂,便有翻身的机会。
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这场谋划他已经等了好些年,最初把希望寄托在虞妙允身上,结果他半道折损。
幸而虞妙书接上了。
他们来湖州确实不顺,她已有退意,但他不会让她退,他会推着她往上头捅篓子。
原本还担忧她想跑路,该找什么理由把她的身份给抖出来,结果她自己捅了篓子。
宋珩的心情极其复杂,他自然也知道荣安县主,他跟荣安差不多的岁数,若是见面,说不定对方还有点眼熟。
宋珩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古闻荆对他的态度,他肯定是猜到他身份的,但并未找茬,便意味着,古闻荆那边的门路走得通。
宋珩在胸中复盘可利用之人,因为要保的不仅是虞妙书,还有谢家的起死回生。
翌日所有人都起了个早,张兰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泛青。
家奴们虽不大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虞家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禁严肃紧张。
张兰用过早食后,便要准备出门了。
黄翠英欲言又止,张兰勉强挤出一抹笑,道:“阿娘且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黄翠英走上前,满面愁容,“儿啊,不管县主说了什么,你都要忍耐着些,咱们一家子那么多年都走过来了,一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这声“儿”喊得张兰心中百感交集,只觉鼻头微微泛酸,想起虞妙允丢下一双儿女弃她而去,不禁觉得委屈,咽下难过道:“阿娘说得是,咱们一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黄翠英握着她的手,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张兰反倒安抚她一番,说很快就回来。
宋珩不便跟去,只能叮嘱她如何应对,又同胡红梅他们细说一阵儿,叙了很久一行人才出去了。
虞家二老站在院子里目送,黄翠英双手合一,心中默默祈祷虞家老小能跨过这道坎。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我完了。
宋珩:起开,我来。
第88章 撤离湖州
在前往徐家别院的路上,张兰心中忐忑,但一想到宋珩说的那些话,便又安心许多。
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去应付这起变故,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上午巳时,张兰去到别院,家奴前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位衣着体面的婢女前来引主仆去后院见县主。
杨承华端坐在榻上,旁边的孙嬷嬷说道:“还以为那张氏不敢来呢。”
杨承华垂眸看自己的手,淡淡道:“由不得她。”
没过多时,婢女打起门帘进屋,行礼道:“主子,张娘子到了。”
杨承华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张兰被婢女领进屋。
榻上的贵人一袭杏色衣裳,体态雍容文雅,银盘脸不怒自威。
张兰不敢直视,垂首上前行礼,道:“妾身张氏,拜见县主。”
杨承华和颜悦色命人看座。
张兰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两手放置于双膝,握着手帕,拘谨得很。
杨承华细细打量她,只觉那妇人虽大字不识,气质倒是挺温婉,跟想象中的乡野村妇大不一样。
再细看她的手,细皮嫩肉的,可见平时被娇养得很好。
虞妙允那人倒是挺有意思。
杨承华唇角微勾,缓缓说道:“夫人可知,我今日寻你来所为何事吗?”
张兰摇头,“妾身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杨承华:“你的一双儿女,可曾为他们考虑过前程?”
此话一出,张兰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努力镇定道:“妾身没有什么大志气,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杨承华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女儿家若没有一个好娘家,日后婚嫁难免会受欺负。”
张兰沉默不语。
杨承华缓缓起身,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干了一件混账事,相中了别人家的郎君。”
听到这话,张兰的心都凉了。
杨承华看向她,继续道:“我相中了你家郎君,你可愿把他让给我?”
张兰猛地抬头,仿佛没有听清楚,“县主说什么?”
杨承华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张兰的背脊都绷直了,对方只稍稍用力,她便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我相中了你家夫君。”
张兰克制着心中恐慌,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县主可莫要开玩笑。”
杨承华居高临下看她,“你不高兴了,是吗?”
张兰冷着脸道:“妾身不敢。”
杨承华回到榻上,整理袖口,淡淡道:“我不会亏待你。”
张兰没有吭声。
杨承华厚颜道:“你若愿意把他让给我,我不仅会好生安顿你的一双儿女,还会给你一笔钱财,保你后半生无忧。”
张兰抽了抽嘴角,死死地拽紧帕子,梗着脖子道:“妾身与虞郎夫妻十几年,感情深厚,县主说让就让,未免太过轻看我二人的伉俪情深。”
杨承华挑眉,似笑非笑道:“前阵子你去寻柳氏大闹,又是因何缘故?”
张兰冷脸道:“纵使是那嘴皮子,也有磕着咬着的时候,人生数十年,哪能没有一点磕磕碰碰?
“妾身自十六岁嫁与虞郎,为他生儿育女,一路操劳到至今,他不是物什,是活生生的人,县主说让就让,把我夫妇当成什么了?”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刚烈,反应在杨承华的预料之中,“你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就是不知你的虞郎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
张兰目视对方,“县主何其尊贵,天底下的男儿想要什么没有,为何非得要虞郎?”
杨承华坦然道:“他像我亡夫。”停顿片刻,“那日他来拜见,我仿佛看到亡夫又回来了。”
张兰拽紧拳头,“你把他当替身玩物,他若知晓,心中定然不甘,若是忤逆你,惹得县主不痛快,又何苦来着?”
杨承华轻飘飘道:“这世间,谁能抗拒得了荣华富贵?
“虞妙允若愿意舍弃你,我不仅会安顿他的儿女,还会给钱财在京中购置宅子养着他的二老。
“就算他以后的仕途走到头了,可是还能用我在京中的人脉给儿女铺路。
“老话说得好,有舍才会有得,他若是识趣,往后虞家的前程可不止地方长史。
“话又说回来,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想要走到那朝堂上,可不容易。就算爬上去了,翻船的也比比皆是。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个个都挤破了头想往上攀爬,我虽保不了他的官职,但我能保虞家老小的锦绣前程与荣华富贵。
“你张氏能有什么给他呢,十几年的情分吗?哪个女人都能给情分,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日我寻你来,也不是逼迫你,只是跟你商量,你若应允,这些钱银都会补偿你。”
说罢打开一旁的木盒,里头整整齐齐放着金条,黄灿灿的,扎人眼目。
张兰硬着头皮道:“若妾身不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