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慢,但他的动作快到惊人,几乎已经突破了人体极限。
他扑向秦橼,非常用力地将她的上半身往下按,然后把她整个人都拉进了自己怀里。
迈巴赫再次因为撞击而侧滑了好几米,直面冲击的副驾驶车门结构严重变形,向内凹陷。
万幸的是豪车贵都有贵的道理,即使整个车体结构都已变形,强硬的主体钢架结构依然较为完好。
为了碰撞安全性,车身大量使用的高强度和高密度的合金大大提升了车体重量,所以车门被撞也没侧翻,只是转了一个大圈,最后停在了十字路口中央。
然而车门玻璃不如前挡风玻璃结构强,因为要便于乘客利用侧窗逃生,这种钢化玻璃受到强烈冲击时会碎成无数颗粒。
这样的玻璃碎片大多是钝角,以减少对人体的割伤,但若是有些小颗粒被撞击赋予强大动能,无异于近距离发射的子弹。
但秦橼毫发无损,只有裸露在外的手臂被蹭出几道伤口。
李约用自己的身体给她造了一面墙,将她密不透风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可能只是下一个呼吸,也可能过去了好几秒,浑身颤抖地秦橼试着动了动手,压在她背上的那个人艰难地支起了身子。
李约只是稍微抬起了肩背,让秦橼能好好地坐起来。
他摸索了数遍才找到她的手牵住,喘了好几下才积蓄起说一句话的力气。
“没事吧?”
声音轻得像飘渺的雾气。
秦橼的意志好像已经失去了和肉/体的联系,她盯着眼前的男人,没有一点反应,唯有颤抖的瞳孔显示她还是个活人。
他的体力似乎在迅速流失,很快支撑不住,向下滑着倒在了秦橼腿上。
秦橼机械地眨了眨眼睛,但不知怎的,眼中突然砸下了一滴泪。
那滴滚烫的泪水正好砸在李约眼头,被他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盛住,形成了世上最小的湖泊。
看起来就像哭的人是他似的。
“你没事就好。”李约依然攥着她的左手,声音却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字根本听不见,只剩下口型。
然后,他就带着不是是喜悦还是欣慰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橼僵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第二滴泪按照之前的轨迹坠入了相同的地方,世上最小的湖降下了一场世上最大的雨。
好半晌,秦橼才伸手抱住躺在在自己腿上的人。
她的手指颤抖得像即将被萧瑟秋风卷落的枯叶,如同她的精神一样摇摇欲坠。
秦橼试着去摸他颈侧的脉搏,摸到了一片湿润的温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车厢内浓烈的血腥味。
其余感官随嗅觉一起恢复,秦橼这才发现自己靠近车门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痛到已经失去反应,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
手机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现在动不了也联系不了任何人,但她好像本来也没这个心思,全身心都放在了李约身上。
他的伤口不知是在侧颈还是后脑,秦橼不敢去确认,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连近在咫尺的李约都看不太清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秦橼大声质问,哭腔明显,已经接近嘶吼。
不知问的是李约,还是“剧情”。
“把他一起弄死,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啊!”
李约是主角,是剧情的中心,是世界的锚点。
如果他死了,《传奇之路》根本无法进行下去,不管是原有剧情还是反派,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秦橼其实不太确认这一点,但她能确认自己开始的计划是正确的,如果李约许诺保护她,那么剧情也伤害不了她。
否则剧情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对她的追杀已经彻底癫狂,拼尽全力也一定要把她的命留在回家途中一样。
但“剧情”应该也没料到,李约的感情从来不需要语言上的承诺。
即使不说,他也一直在做。
虚空中当然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如同她初穿越时,她四处寻找“系统”,但一无所获。
可这个世界明明是有“意志”的。
“穿越不是我自愿的,事情的发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凭什么要用我的命来填补你的过错!”
“明明是你自己无能!控制不住这个三本书混杂的世界!也影响不了主角的思想!”
秦橼目眦欲裂,她从没这么恨过谁,啖肉饮血都不足以消除她的愤恨,字字泣血。
她边喊边小心翼翼地在昏迷的李约身上寻找伤口,最要紧的头部没有,后颈已经被血浸透,她看不清,只好一寸一寸去摸索。
她的手指已经发麻,不知道是刚才撞击造成的伤,还是心理因素,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李约流这么多血的原因,只觉得他的脉搏渐渐减弱,连体温都在一点点流失。
秦橼已经无限接近于彻底崩溃,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离死亡这么近。
但没想到,她先面对的是李约的死。
……她还是不信剧情真的会杀死主角。
如果李约死了,这个小说世界会怎么样?会原地关机,还是突然崩塌?
她越来越想吐,嘴唇颤抖,手脚都发麻,仅剩的那点触觉似乎都集中到了指尖,试图找到李约的伤口帮助止血。
突然,她再次摸到了皮肉之下的跳动的脉搏,清晰而强大。
这似乎是个提示,秦橼准确找到了李约伤口,是一块长条状的碎玻璃卡在了后颈中段的肌肉里,但又精准地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脊柱神经,所以即使有血管被刺破,但也没产生血液喷涌的现象。
“哈哈哈哈!”她笑得突兀,双手沾满鲜血,脸上也蹭到了一些,完全就是经典反派模样,美艳而癫狂。
复杂的情绪来回撕扯秦橼的精神,她原本的悲愤交加又迅速被狂喜所取代,因为她真的找到了“剧情”的软肋。
“你果然更怕他死!”
秦橼抬头,透过布满裂纹的前挡风玻璃,看到了车外四面八方冲他们跑过来试图救援的人们。
她刚才那疯狂的大笑又迅速收起,变成喃喃:“要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找一辆车撞死我,我抱着你的主角一起死。”
“要么,我们就这样互不干涉地生存下去,我能活,他也能活。”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李约心动了八年,你毫无反应,你可以无视这段感情的,不是吗?”
“或者我们打个赌,在你真的杀死我之前,我绝对会把这个世界的真相告诉他。”
“你猜,他是先弄死我,还是先整垮你?”
依然没有什么东西回答她,秦橼在这短暂又漫长的静默里和整个世界对峙。
她什么也没看,但目光又偏偏很坚定地注视着某处,即使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内,她却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她是柔软的,也是尖锐的。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好心人通过碎裂的车窗从内侧打开了驾驶侧的门。
车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远处救护车的刺耳长鸣响起,如同未知之地传来的信号。
秦橼抱着李约,流泪的同时笑了。她知道,她赢了。
-
医院的天花板好像比其他地方白很多,秦橼躺在病床上漫无目的地想。
她刚醒,乱七八糟的色块充满她的梦境,最后被大块大块的红色覆盖,就像李约流在她手上的血。
秦橼偏头,发现刑白桃坐在自己病床边的沙发上,单手支着头,好像睡着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牵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手臂上贴了好几处纱布,像娃娃上的补丁,和病号服搭配得倒是相得益彰。
右腿打上了石膏,但痛感不曾减轻,还不适应自己伤势的秦橼立刻痛得吸气。
刑白桃被惊醒,立刻起身到了她床边。
“很痛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刑白桃心疼地皱着眉。
秦橼摇头,这点痛对比她刚被送到医院那会儿轻多了。
她眯着眼睛看向墙上的时钟,但看不清指针,估计是脑症荡的后遗症,于是只好哑着声音问:“几点了?”
刑白桃看了一眼手机,轻声答:“半夜两点,阿姨在陪护间睡了,要叫她来吗?”
VIP病房自带陪护间,秦橼看不见房间内的状况,但看见房门只关了一半,估计闵秋女士想及时掌握外面病床上她的情况。
秦橼还是摇头,妈妈哭了好久,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她不想再打扰。
“你怎么没回家?”秦橼被刑白桃端着插吸管的杯子喂了一口温水,声音终于清了一些。
刑白桃是晚上赶过来的,因为她给秦橼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打了个电话过来结果是闵阿姨接的,说人出了车祸,已经在医院了。
看秦橼也不想再睡觉的样子,刑白桃坐在床边准备陪她说说话。
“我请了明天的假,你这样我回家也睡不着。”她顺便替秦橼理了理头发,“运气真差,太可怜了。”
秦橼反过来安慰她,“连环车祸还没死,算我命大。”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车祸是个运气不好的意外,只有秦橼知道它因何而起,但对外也只能归结于意外。
她从最开始撞上安全气囊的时候就脑震荡了,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又被撞第二次,竟然还只有右小腿轻微骨裂,连外伤都只在手臂上,交警都说难以置信。
主要是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因为剧情安排而危及生命,她现在心态确实好了很多。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刑白桃笑了笑,但笑容还是很快被忧愁覆盖,“太惨了,你和李约简直两个小苦瓜。”
说起李约那更是惨,刑白桃说他刚出手术室不到两个小时,又说医生认为那块玻璃要是再偏两毫米,人都不用往医院拉,直接拉去火葬场就行。
这场惨烈的车祸视频已经在网络上传开了,视频来自于十字路口东行道路上的行车记录仪,位置极好,完整记录全程经过。
有人谴责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有人问能用命去救的人到底爱到什么程度,有人感叹迈巴赫不愧是迈巴赫。
还有人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车上是凌云科技老板,今天凌云高层已经在通宵开会。
营销号配了无数种BGM,愤怒的催泪的震撼的,试图挑动网友的情绪化作流量。
秦天良帮着去压消息了,顺带着给聂俊他们传授了几招安抚其他股东的手段。
但秦橼发现,刑白桃好像并不惊讶于李约不惜用他的性命去保护自己这件事。
“你知道?”秦橼转动眼珠看向好友。
你知道李约喜欢秦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