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堂堂的郡王, 老四区区的贝勒。
“没什么事儿要忙,手头的差事都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我留下来陪你聊几句。”诚郡王回答道, “四弟你这儿的人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连杯茶都不知道上。”
四贝勒无语,他这里的人就是太有眼力劲儿了。
不多时,温热的茶水送上来, 诚郡王只是端在手里,并不饮用, 人从座椅上起来, 走到书案前,跟老四面对面。
“这些你都从哪儿听说的,大嫂给宜妃娘娘酿酒,这靠谱吗?别是被哪里的小道消息忽悠了。”
“不能吧。”四贝勒一本正经的道,“荣妃娘娘没跟三嫂说吗, 此事在宫中并非隐秘,弟弟福晋去宫中请安时, 从额娘那里听来的。”
皇额娘刚过世那两年, 皇阿玛让额娘照顾他,但他跟额娘始终亲近不起来,老三说过好几次的风凉话,在他面前炫耀跟荣妃娘娘的好。
如今他把这话还回去了,可心里面却也并没有感到痛快, 尤其是看到老三无动于衷的表情时,对过往耿耿于怀的是他,老三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倒衬得他像是个小气之人。
诚郡王一听到自家额娘就头疼,听到福晋也头疼,把两个人放到一块头就更疼了。
他实在不能明白额娘一把年纪了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好不容易跟皇阿玛的关系缓和了些,现在又僵持起来了。
跟后宫妃嫔的关系就更别提了,佟贵妃得罪了,人家初接手宫务的时候,自家额娘处处找茬,他都为此事被佟家人上门找过,惠贵妃那里也得罪了,人家封贵妃,阖宫都去庆贺,只额娘一个人不露面,要是能跟宜妃和德妃抱团那也好,可额娘对这两位同样不屑一顾。
额娘性子执拗,福晋在这方面也不输额娘,就因为额娘对田氏好了点,福晋便不依不饶,福晋是每个月初一从宫里回来就要跟他告一回状,额娘则是隔几天也要把他叫进去,告福晋的状。
两个人像上辈子要过彼此性命的冤家一样,看对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除了现在看不顺眼,还都喜欢翻旧账,翻起来没完没了。
诚郡王这两个月被婆媳俩闹得都想学大哥离京去外面办差事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额娘和福晋都是体面人,再怎么看彼此不顺眼,也不会闹到人前,只是跟他闹,让他评理,让他主持公道。
额娘原本是最心疼他的,福晋虽然脾气大了点儿,但对他也一向体贴,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额娘的脾气见涨,福晋的脾气一遇到额娘也跟着涨。
既然老四是从宫里知道的消息,那他就不奇怪了,自家额娘和福晋忙着较劲,前者未必知道多数人都能知道的消息,便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告诉后者,这一环套一环的,生生把他给套住了,让他成了消息闭塞之人。
已经在老四这儿暴露了他在宫中的消息不灵通,诚郡王索性问到底:“四弟可知道这事儿的前情,这俩人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不能是大哥的福晋也跟婆婆闹掰了吧,连对外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巴结宜妃给惠贵妃难堪?
若真是如此,这些做人嫡福晋的女子也真是有够不逊的,自家福晋是出身好所以脾气大,张氏嫁给大哥做继福晋本是高攀,如今接二连三被皇阿玛封赏,倒成了这皇子福晋里的第一人,这才得意了几日,便猖狂至此?
四贝勒对此事也是云里雾里,只听福晋说是两个人格外投缘,延禧宫和翊坤宫的关系好,两边的人时常聚在一起打牌摆宴品酒。
后宫和睦自是好事,他初闻此事时,也曾担心延禧宫和翊坤宫两边关系变化会不会影响到两宫的皇子,影响到前朝,后来又觉得他很没有必要为此担心,毕竟这是皇阿玛和太子应该操心的事。
“许是投缘吧。”
什么投缘,诚郡王可不信这些,他跟张氏只见过几次面,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得意便猖狂的小人,只知道这是个运气极好的女子,嫁人的运气好,嫁人后的运气就更好了。
有些话跟老四是不能说的,老四就跟没钱还偏要一身骨气的穷书生一样,不懂得圆滑处世,所以这么多年老四只能勉强算是太子这边的人,远比不得他,甚至连后来才攀上太子爷的老八都不如。
甭管太子爷知不知情,诚郡王到了东宫,便把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臣弟琢磨着是不是找个道士和尚给大福晋算上一卦,她要么是个有大福运的人,要么就是八字跟大哥极合。”
天下那么多人,有一半都是女子,如果算出来张氏是个有大福运的,那就找个跟张氏一样八字的女子入毓庆宫,如果算出来张氏跟大哥的八字极合,那就找个也能如此利太子爷八字的女子。
太子看了眼老三,这都出的什么主意,脑子被泥巴糊住了,他不相信什么运气不运气的,若那张氏真是个有大福运的人,那应该是托生到皇额娘的肚子里,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总兵官之女呢。
“你……”
太子欲言又止,老三府上的事儿他再清楚不过了,堂堂皇子怎么能窝囊成这样,在婆媳俩中间受夹板气,脑子被女人吵的都不灵醒了,还跑到这里来给他出主意。
“何人的福运能比得过孤。”
比起福运,他倒更觉得张氏是会钻营,一成婚就笼络住了老大,还讨了惠贵妃的好,孝敬万金阁的方子是把准了皇阿玛的脉,后来跑去讨好宜妃也是无利不起早,皇阿玛今日给出的封赏,未必没有宜妃和九阿哥在其中敲边鼓。
若张氏为男子,这般会揣摩人心的人才,他定要收为己用。
可惜张氏是个女子,还做了老大的福晋,张氏之前是给自己牟利,如今亲王福晋的待遇有了,产业有了,封号也有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为老大谋划了。
诚郡王讪讪,太子爷说的是,张氏纵使是有了封号也不过是郡王福晋,身上的福运别说跟太子爷比了,跟皇子比,跟太子妃比,那也是比不过的。
“那大福晋和翊坤宫之事咱们就不管了?”
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联合起来?
虽然老五是不太行,九阿哥就更不行了,但老五毕竟是太后养大的,跟科尔沁那边的关系不一般,九阿哥不中用,但九阿哥后面还连着个十阿哥,这二人比嫡亲的兄弟俩还亲,宜妃又是皇阿玛多年的宠妃,在皇阿玛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
诚郡王认为还是有必要防范一二:“蚁多尚且咬死象,臣弟以外咱们还是应当防患于未然,不能任由翊坤宫那边被拉过去。”
“这事儿孤会安排的,你就不用管了。”
女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女人动手更合适,张氏能进宫联络拉拢宜妃,太子妃就住在宫中,比张氏还方便,他不需要翊坤宫站在毓庆宫这边,但不能被旁人拉了去,更不能任由后宫被张氏一个人搅和。
太子并未提醒让老三管好家事,他都能知道的事情,皇阿玛必然也知道,连两个女人都压制不住,他不觉得皇阿玛还会对老三抱有什么大的期望。
诚郡王见太子爷胸有成竹,立马就把这事儿放下了,出了宫门便直奔府邸,还是得劝劝福晋,跟额娘再低低头,对额娘再多些耐心,就全当是为了他,不然这宫里的消息不灵通也麻烦,老四今儿指定在心里笑话他了。
另一边,太子爷难得在并非初一的日子去到太子妃的寝宫,委婉的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太子妃大概听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是让她看好大福晋,不让大福晋在后宫笼络人心。
“臣妾几次见大福晋,都觉得她对毓庆宫挺尊敬的,事事都以毓庆宫为首,绝不逾矩。”
太子妃不是要替张氏说话,而是据她这几次跟张氏的接触来看,太子殿下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张氏并非太子爷口中精于算计、长袖善舞之人,相反,此人并无野心,也并不以长嫂的身份倨傲。
怕太子殿下不信,太子妃还细细讲述了和张氏的几次接触。
太子在心中暗叹张氏是个人才。
都已经被皇阿玛封赏过两次了,跟他对上也没吃亏,得了大笔的产业,太子妃竟还觉得这是个纯朴乖顺之人。
有手段。
一更
直郡王福晋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妃虽然为直郡王福晋跟太子辩解了,但临了还是不得不接下太子交代的任务——谨防直郡王福晋在宫中收拢人心。
毓庆宫虽然也属于紫禁城的一部分,但在某种程度上, 毓庆宫和东西六宫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一个是儿子的寝宫,一个侧室妾室的寝宫。
太子妃深知她跟直郡王福晋是不一样的,直郡王福晋有嫡亲的婆婆, 进宫给婆婆请安,陪婆婆用膳打牌都是理所应当之事,其他宫中的妃嫔要到惠贵妃的延禧宫做客,也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作为太子妃, 既不可能时常邀请后宫妃嫔来毓庆宫做客,也不能常常去东西六宫找娘娘, 若是平妃还活着, 那倒是可以,毕竟是太子的姨母,她有理由与其常来常往,平妃死后宫中便再也没有太子母族的人了,至于瓜尔佳氏, 她与和嫔只是同姓但不同族,她是正白旗瓜尔佳氏, 而和嫔是镶红旗瓜尔佳氏。
她与宫中妃嫔本就没有多少往来, 后宫之中唯有太后的宁寿宫是她常去的,但也仅限于每个月初一过去请安,太后不爱管事,不喜热闹,也不想参与纷争, 她又何必在这位老人家的宫殿中搅和。
太子妃思来想去,此事不宜在后宫入手,而是应该在直郡王福晋身上。
一则是因为她们两方的关系,无论她让直郡王福晋来毓庆宫多少次,无论她去直郡王府多少次,都不会让人怀疑,惹人忌惮,二则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比起太子殿下从结果推断人品,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比起皇上后宫性格迥异的妃嫔们,直郡王福晋才是更容易打交道的那个人。
太子妃打算从两方面下手,一方面是多了解直郡王福晋这个人,如果能向太子证明直郡王福晋并非精于算计、野心勃勃之人,太子殿下也就不用对此费心思了,更不用再差遣她,另一方面,如果直郡王福晋真如太子所说的那般,她看住了直郡王福晋,等同于是从源头解决了太子交给她的任务。
这两个方面都需要她与直郡王福晋多接触多往来,太子妃思索再三,还是让人去请太子殿下来一趟,她有事相商。
至于为什么是请太子殿下过来,而不是她去太子的书房请见,原因很简单,她曾经去过太子的书房还不止一次。
她见过太子书房中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小太监,宫中没有长相不堪之人,但面容清秀俊美的太监也并非比比皆是,但太子殿下的书房却从不缺少这样的年轻太监,如果一开始她还猜不透,但在里面的太监换了好几茬之后,还有什么猜不透的。
太子妃有时候都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怨怪她记性太好,见一眼就能清晰的记住一个人的脸,即便只见过一次,即便面容和身形都相似,也不会把两个人弄混。
这毓庆宫何处她都能去,便是两位侧福晋的寝宫,她也不会心生抵触,只有太子殿下的书房,她有生之年都不想再踏足一步。
太子妃不关心殿下是从哪里被请过来的,晚膳时间刚过去,还未到就寝之时,反正不会是从被窝里把人请过来的,她要说的事情很简单,等说完了不耽误太子殿下回去。
“……出宫总要有个名目,臣妾想着直郡王福晋养孩子很有一套,几位格格和弘昱阿哥这大半年来的变化众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臣妾便想借着向直郡王福晋请教养孩子的由头前去拜访,不知可否能行?”
行,怎么不行,太子没意见。
“既是去请教怎么养孩子的,那臣妾可否带上三格格一同前去?”
毓庆宫太小了,偏皇上又心疼太子殿下,无论是侧福晋,还是格格的数量,太子殿下都是皇子里最多的,这就导致每个人住的地方都很狭小,她的寝宫还没有在娘家所住院落的四分之一大,三格格从出生到现在,就只见过这四四方方小小的一片天地。
早在被指婚给太子时,太子妃在府里学宫规看史书,早就做好了长久只住在一处宫殿的准备,但却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如此。
太子看了太子妃一眼,见对方神情认真,虽惊讶但也同意了,太子妃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宝贝的很,想不到竟愿意把年幼的三格格带出宫,如此倒是能让事情更稳妥,不容易引人怀疑。
“太子妃有心了。”太子满意道,看得出来太子妃是竭尽全力在完成他所交代的任务。
“既然殿下您同意,臣妾便依着计划行事了,事不宜迟,臣妾现在就去给直郡王福晋写拜帖,再琢磨琢磨带什么礼上门好,接下来一段时间,臣妾都要常去直郡王府了,头一次上门还是要开个好头的。”
所以……太子殿下就快回吧,她还有事要忙活。
太子并未听出太子妃的话外音,只是对太子妃的利索劲儿格外满意,太子妃若为男,也可以是个不错的臣子,当然做太子妃也是不错的,不似寻常女子那样娇柔,那样黏黏糊糊,那样一心情爱。
*
诚郡王府。
三福晋依偎在王爷身上,眉目含情,黏黏糊糊,便是听到王爷让她明日去宫中给婆婆请安也没有生气。
“……爷知道额娘脾气执拗,有些事情是她做的不对,田氏不过一侧福晋,额娘本不该过分抬举她,可她毕竟是爷的额娘。
不是爷要替自己额娘说话,实在是她这些年也不容易,爷上头四个哥哥都没了,爷出生后没多久,又被抱到宫外抚养,二姐姐也是被养在公主所里,等同于那几年额娘身边一个孩子都没有,你想想她这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
爷只要一想到那几年,便忍不住心疼额娘,刚回宫的那日,额娘抱着爷哭成了泪人,爷那时候也哭,不过是高兴的哭,总觉得终于回家了。
可回了宫才知道处处不如人是什么滋味……太子爷是嫡子,大哥是长子,老四那时候养在皇贵妃膝下,跟半个嫡子似的,老五是太后养着……爷谁都比不过,只能在上书房拼命读书练武……”
诚郡王说起当年的往事,忍不住动情落泪。
三福晋似乎能看到王爷当年又小又单薄的身影,在夜里点着蜡烛读书,在风雨中拉弓射箭,骑马挥刀。
“爷,都过去了。”三福晋把人搂紧安慰道,“我明日便进宫去给娘娘请安,你放心吧,我到时候见了娘娘便跟她道歉,不就是低头嘛,我全当是为了爷。”
“委屈福晋了,你且忍一忍,将来爷会让你当上真正的亲王福晋。”
而不是只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
三福晋下意识皱了皱眉,她这段时间听不得‘亲王福晋’这四个字,自今日起,也听不得‘娴’这个字。
不是她要跟张氏较劲,是张氏在跟他较劲,作为皇子福晋当中唯二的两个郡王福晋,还一左一右的住着,世人很难不把她和张氏放到一起去比较,偏偏张氏进门还不到一年花样就这么多,有这本事做什么直郡王福晋,怎么不去后宫不去毓庆宫,偏要跟她做妯娌。
以前都是比出身,比爵位,比孩子,比受不受宠,她在妯娌当中从来也没输过,结果张氏倒好,另辟蹊径,不是弄这个方子,就是搞那个方子,有了方子不捂在手里赚钱,还总是巴巴的往上交,烦死了。
“大嫂这一次的烈酒方子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也是从西洋人那里吧?”
南边是不是西洋人特别多,随便就能找到有方子的冤大头。
说到这个,诚郡王来了精神,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把福晋推起来,他自己也正襟危坐。
“你跟额娘这段时间关系闹得僵,所以不知道宫里的消息,那烈酒是大嫂专门给宜妃娘娘酿的。”
三福晋:“……”这是什么路数,张氏又另辟了什么蹊径,已经不满足于只得亲婆婆的好了,开始对宫里其他娘娘下手了?
三福晋的眼睛看着诚郡王眨了又眨,就跟万金阁一样,这根本没法学,她又不懂酿酒,更不会弄什么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