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府里的动静大,福晋也从来不过问,退回内务府多少人不关心,来多少新人也不关心,有多少人被安排到玻璃作坊和铺子里还不关心。
就没见过撒手撒的这么彻底的当家主母,也不知道整日里都在忙什么。
*
延禧宫。
惠妃正在翻看礼单,在直郡王府的礼单上清楚地写着: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胤禔手抄敬上
《佛说盂兰盆经》百本 张氏淑娴手抄敬上
这孩子。
惠妃无奈摇头,明明是皇上罚保清的,这孩子竟拉着他福晋一道抄写。
“各取两本过来,剩下的都供奉到佛前。”
惠妃入宫前并不识字,还是入宫以后学的,现在虽识得了字,也正经练过字,但她不好此道,写的也不怎么样。
翻开儿子和儿媳手抄的佛经,惠妃忍不住拿两个人的字跟自己的字做比较。
保清的字很多年前就已经写的比她好了,不过她也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保清的字了,如今再看,竟觉得陌生。
再看张氏的字,让她生出一股宁静之感,相比之下,保清的字倒有几分浮躁。
惠妃按捺住想要给儿媳赏赐的冲动,今儿才赏了,就算是要再赏,也至少要等到明日天亮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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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娴一觉睡到自然醒,醒的时候,身侧已经没人了,她完全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明明不用上早朝了,也不用去乾清宫,还起这么早。
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打了一遍八段锦,淑娴把跟着她进府的人都叫到西次间。
“你们也知道王爷这段时间在整顿府里,下一步还会选择一批忠心可靠的人放到王府的产业里负责经营,往后不止拿月银,还可以拿到分红。
我也决定效仿王爷,家里的香饮铺子,你们都是参与过的,之前只开在京城和徐州这两个地方,也是因为怕去了别的地方施展不开。
如今就不一样了,我有意把香饮铺子开到别的地方去,你们若有愿意去的,月银不变,当地香饮铺子的收益七三分成,铺子只租不买。”
如今她是郡王福晋了,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未来十年里,都有直郡王做靠山,不必担心手底下的铺子被人强取豪夺了去,也不必担心地方上有人使坏,香饮铺子的利益还不至于让人顶着得罪直郡王的风险摘桃子。
铺子之所以只租不卖,一是为了减少成本,玻璃还没收益,自她嫁进王府起,她已经在京城又开了三间香饮铺子,因为铺子是买下来的,暂时还没回本,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去别的地方再买铺子;二是因为考虑到十年后,十年后京城之外的铺子怕是很难保住了,便是京城的,她也不敢笃定就能保住。
将来王爷出事,外面的香饮铺子就停了,人也都撤回京城。
王爷将来就算是被除了爵,被圈禁起来,好歹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吧,在天子脚下总不会看着人践踏亲儿子,便是皇帝真这么冷清,娘娘总不会如此,如果娘娘伸手莫及,王爷还有兄弟,还有叔伯,总不会一个愿意庇护王爷的人都没有吧,到时候,京城才是最安全的。
“你们好好想想,有愿意的就马上准备起来。”
赵嬷嬷立刻开口:“我这把年纪,就不出去折腾了。”
意料之中的事儿,淑娴并不惊讶,但在她的认知里,赵嬷嬷的年龄真还没有到可以自称一把年纪的时候,人才四十岁出头。
她对嬷嬷另有安排,在府里待几年,之后便安排到京郊的庄子上养老,一家子一块,也拿分红,不过是固定的分红。
赶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赵嬷嬷接着道:“福晋您身边需要可靠的人,葡萄和小桃都是打小就跟着您,不能走,石榴心细,山竹手巧,您哪能离开她们。”
福晋想去别的地方开铺子,大可以安排旁人去,福晋手里没人,娘家还能没人吗,族里还能没人吗,只要福晋开金口,就不会缺人用,何至于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
这没几个贴心可靠的人在身边怎么能行,万一这府里有人使坏呢,万一下头的奴才欺下瞒上呢,万一有朝一日王爷……宠妾灭妻呢,身边不能少了忠心的人。
赵嬷嬷苦口婆心,淑娴也承认嬷嬷说的有道理,若不是知道十年后的惨境,她也不会把人都安排出去。
她和葡萄几个人,虽然不能说有着如同亲姐妹一样的感情,但这些年下来,也是玩伴,是同学,是同事,怎么忍心要这些人将来陪她一起关在这府里,后半辈子直接无期徒刑。
更何况,她享受了郡王福晋的荣光,拿了郡王福晋的份例,人家有什么。
“你们这些日子也瞧见了,府中的人事是王爷一手安排的,规矩是王爷定的,他细选出来的人手还能靠不住吗,还有人敢不守王府的规矩吗。
放心吧,王爷是个重规矩的,本福晋也不是泥捏的,真要有不服顺之人,王爷不管,还有娘娘。”
她信王爷。
倒不是相信王爷的人品,相识才两三个月,她哪里清楚王爷的人品如何,她信的是王爷的野心。
能跟太子龙争虎斗那么多年,最后直接把自己弄成庶人关了半辈子的皇子,其野心可见一斑。
既有志于皇位,又始终被太子压一头,不占优势,哪还能再沉迷于小情小爱,便是遇到喜爱的妾室,也绝不会坏了规矩和名声。
王爷比她都盼着王府能够成为铁桶一个,内不生乱子,外无法渗透。
无论是手段还是权威,王爷总是要比她强的,如今王爷已接手,她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不好细说王爷,所以才会在最后把娘娘搬出来,毕竟娘娘对她的喜欢是有目共睹的,她受赏赐都已经收到手软了,这也就是王爷没有嫡亲的兄弟,娘娘没有第二个亲儿媳,不然妯娌都没法处了。
赵嬷嬷有一肚子的话想劝,香饮铺子在张家的时候是聚宝盆是摇钱树,重要无比,可对如今的福晋来说,香饮铺子又算得了什么呢,福晋难道还能差银子使,何必把身边的人都放出去折腾。
可看着福晋的眼睛,赵嬷嬷知道不能劝了,再劝也无用,福晋的性子不是一般的犟,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当年开第一家香饮铺子,便是福晋在连老爷和夫人都不支持的情况下争取到的。
老爷和夫人都拧不过福晋,何况是她。
只盼着几个丫头不是都想出去,能留一两个在福晋身边,她这把老骨头日后也警醒些,好好替福晋盯着这后院。
“不着急现在就做决定,都好好想想,不是一个人只能去一个地方,合伙也是可以的,去了若是适应不了,不想干下去了就回来。”
就当是出去尝试创业了,失败了也有退路,铺子只租不买的情况下,这个创业本钱她还是亏得起的。
把人都打发出去,淑娴按时用完了早上,才去书房铺纸磨墨,给父母写家信。
她是十分不想把娘家牵扯进来的,赐婚的旨意刚下来那会儿,她还一度庆幸阿玛的官职不高,庆幸阿玛是外放官,不会在朝政上和直郡王有太深的牵扯,将来直郡王倒台,皇帝清算应该也清算不到千里之外的徐州去。
但阿玛的官职再小,手底下的人再少,距离京城再远,作为直郡王的便宜岳丈,阿玛身上也很难不盖着直郡王的戳,将来也很难不受到直郡王倒台的影响。
既然如此,这十年里,她家里总是要受惠于王爷的吧。
兄长是得益于王爷,这才能向曾考中过状元的沈延文请教文章。
阿玛已经连续做了三任的徐州镇总兵官,去年已经是第四次连任了,之前次次大计时评一等,却始终升不上去,也不知道下次刑部会不会看在王爷的份上给阿玛往上升一级。
升不升官暂且不提,这并不由她左右,但另一项可以由她决定。
家里在京城最值钱的香饮铺子给了她做嫁妆,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田产,大多数也都给了她,她的嫁妆都快把家里掏空了,不只是家里,族里和亲戚都是出了力的。
玻璃她已经拿去给娘娘、王爷和几个孩子分了,她只占两成,这两成自有用处,不好再分给家里。
但香饮铺子就不一样了,江南之地繁华,以前只敢开在父亲任职的徐州,但如今徐州之外的苏州、扬州、淮安、江宁……也都可以去开铺子了。
在淑娴给阿玛和额娘的信上,前几张纸都在写这件事情——去周边各府开铺子,顶着直郡王府岳家的名头去开,若缺人手,可考虑信得过的族人亲戚,若有地方官员或豪强为难,尽管写信来京。
后面才提起自己这两个月在王府的生活,王爷好相处、能担事、不难伺候,妾室听话,阿哥和格格乖巧,娘娘接二连三的赏她。
信送到驿站,连同四个箱子一起运往徐州。
淑娴给阿玛和额娘送了两箱皮子和两箱布料,一路遥远颠簸,也就皮子和布料抗造。
另一边,直郡王已经从工部衙门回了前院,既答应了皇阿玛要去工部衙门看治水的书,这些日子他便每日都去待上一上午。
“娘娘又赏福晋?可说了是什么缘由?”
昨儿才赏了,今儿又赏,福晋比他都像额娘亲生的。
“回王爷,娘娘说福晋佛经抄的用心。”
合着他佛经抄的就不用心呗。
“行,给福晋送去吧。”
原也只是件小事儿,如果说娘娘头几次赏福晋,是给福晋做脸,是因为生子之事安抚福晋,那最近这两次就全然是因为喜爱了。
想想昨天夜里福晋说的那些话,对娘娘,福晋是满心满眼的敬爱,甚至还有几分为娘娘抱不平,对皇上,也怨不得福晋又敬又怕,皇阿玛都把赐侧福晋这事儿拿出来当威胁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的原因。
惹得传言纷纷的是他,最终决心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再要孩子的也是他,福晋只是无辜受连累。
直郡王让人铺了纸,磨了墨,提笔给皇阿玛写信,也不知御驾这会儿走到哪儿了,该是比以往北巡都要慢一些,毕竟这次是奉皇太后出巡,拥有诸多的女眷在。
将王府人事整改一事归揽到自己身上,事儿是他做的,想法是他有的,为的是府里的奴才从前嘴不严才会致使外面传言纷纷,为的是几个孩子的安全,只有府里的人手都信得过,才能保证几个孩子尤其是弘昱的安全。
至于为什么要亲自动手,理由也很简单——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福晋一介妇人,年纪轻轻,从前又家世不显,如此要事,他怕福晋担不起来。
交代完这些,直郡王又在信中跟皇阿玛交流起了治水的心得和体会,他是纸上谈兵,但皇阿玛却不止一次巡视过河道,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理论。
*
诚郡王府。
惠妃娘娘在宫里赏儿媳是当着诸多小妃嫔的面赏的,压根没避人,消息没隔天就传到三福晋这儿了。
婆婆都是妃位,年纪都差不多,还都是只有一个儿子,这人跟人怎么就不能比呢。
先大嫂得惠妃疼爱还能说是先大嫂人贤惠知礼、生育有功,后头这个嫂子有什么。
想想宫里的婆婆,想想跟着爷出去的田氏,三福晋气得肚子都疼了,忙叫宫女扶她去床上躺着,忙叫人去请太医。
等太医来了,诊了脉,扎了针,开了安胎药,捏着鼻子把苦药汁子灌进嘴巴里,折腾了好一通,整个人是又气又累。
她算是发现,她婆婆是个小心眼子,比不得人家的婆婆,可新进门的张氏也克她。
自从张氏嫁进来住在隔壁府里之后,她这都因为张氏生过几回气了,这回还动了胎气。
“好端端的,你气的什么?”董鄂太太奇怪道。
郡王女婿都不在府里,女儿最不喜欢的田氏也不在府里,还有什么能惹女儿生气的。
三福晋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她怀疑隔壁的新大嫂克她,若不是先大嫂早亡,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和张氏这种出身的人做妯娌,还是她做弟妹,对方做大嫂,她怎么能因为张氏而动了胎气呢,该是张氏想到她便不安自卑才是。
“我是听人说惠妃娘娘今儿又派人赏了直郡王福晋,又是一整套的头面,粉色的,上面还镶了粉色的碧玺。
惠妃娘娘这都少赏是多少回了,我做了咱们娘娘几年的儿媳,都没张氏这两个月得的赏赐多,您说娘娘怎么就不能向人家惠妃娘娘学学呢。”
她们家爷怎么就不是惠妃生的。
董鄂太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闺女因为怀着身孕,手都是浮肿的,看着不再是从前的芊芊玉指。
“胡闹,这话在额娘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旁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王爷,听到没有?”
“听到了,女儿又不傻,怎么会在王爷面前说娘娘。”
还不傻,董鄂太太没好气的冲着女儿翻了个白眼。
要是不傻就不该跟田氏争风吃醋,一个已经生下了嫡长子的嫡福晋,跟个小格格计较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大阿哥,再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小阿哥,只要有两个儿子,田氏再得宠也翻不出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