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包括玛尔汉在内有八位大臣,就算不像玛尔汉这样有跟直郡王在一个衙门里共事过好几年的经历,但也都算不得不陌生,毕竟这位王爷入朝多年,还曾在万岁爷和太子爷离京后奉命监国。
正是因为都和直郡王打过交道,才会觉得惊讶,这还是他们印象当中那个铁骨铮铮的王爷吗。
众所周知,直郡王勇武,万岁爷这些年来北巡最常带的就是这位爷,围猎也好,布库也罢,这位爷总是能够在与蒙古人的比拼中夺得头筹。
伴随‘勇武’这两个字的往往是暴脾气,直郡王的脾气确实不算小,在朝堂上跟太子爷互呛过,跟索额图吵过,甚至还当众跟常泰动过手……万岁爷年长的几位皇子脾气都不小,有跟国舅爷常泰动手的直郡王,也有鞭打过老师的太子爷,有殴打过御前二等侍卫的诚郡王,有剪过九爷辫子的四贝勒,有当众给岳父难堪的五贝勒,有砸朝臣茶盏的七贝勒。
在万岁爷已经封爵的几位皇子里面,也就八贝勒一人称得上和善可亲。
可今日再看直郡王,不知是因为刮了胡子露出一张充满是稚气的脸,还是因为没了胡子遮挡直郡王唇角勾起的浅浅笑意,还是因为提及儿子的直郡王语气有些轻柔,总之,在场的大臣们都感觉到了直郡王身上不同以往的和煦,不再是那个众人印象里铁骨铮铮勇猛暴脾气的王爷,而是有了……人味。
“王爷今日这般看起来比往日更有神采了,方才是臣没反应过来,还未恭贺您新婚大喜,臣现在祝您和郡王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祝愿万岁爷所有的儿子儿媳都百年好合,甜蜜似直郡王夫妻,也让这些皇子们都如直郡王一样改改身上的脾气,尤其是太子爷和四爷。
太子爷不高兴了,索相就不高兴,太子爷和索相都不高兴,满朝文武还有几个能高兴。
四爷自打年初得万岁爷‘为人轻率’的评语后,便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到哪儿都板着一张脸,办差做事更是认真仔细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让与之共事的人苦不堪言。
直郡王抿唇,‘早生贵子’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的。
他都儿女双全了,听到这四个字尚且心里不舒服,那福晋呢。
现在女儿们相信福晋,儿子依赖福晋,连带着他,都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跟孩子们亲密了许多,那座宽阔的府邸头一次开始像个家,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福晋会因为不能生子而变得难受幽怨。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梁九功进门后走到直郡王身边躬身道。
虽然直郡王是最后一个来的,但万岁爷指定是不能让王爷一直在值房里等着,这不,见完里面的朝臣,万岁爷头一个宣的就是直郡王。
值房离西暖阁也就二三十步的距离,梁九功走在直郡王身后侧,边走边问道:“王爷您这是?”
今儿这阵仗可不小,单是睡莲便有足足十盆,由十名小太监捧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层高的大食盒,关键今儿不年不节的,什么日子都不是。
“睡莲开得甚好,给皇阿玛这里添个景儿,食盒里是小辈的孝敬。”
说话间,西暖阁已经到了,直郡王大步流星走进去,行礼问安后,便迫不及待的招手让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向皇阿玛一一介绍道:“这几盆睡莲都是儿臣亲自去集市上挑的,虽不名贵,但胜在鲜活,酷暑里瞧了心里也能清凉些,至于这几个食盒,里面放的全是面点,是四个孙女孝敬您的。”
食盒被打开,每一层里的面点都各不相同,第一层是红色的鲤鱼,第二层是花,花瓣的地方各放了一颗红枣,下一层是葫芦,最后一层是寿桃。
康熙取过一个寿桃形状的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竟还是温热的。
“四格格做的?”
“是,她年纪最小,只会这一种样式。”
“拿到膳房去吧,朕今天午膳就吃这个了。”康熙吩咐道,又指了指其中两盆睡莲,“这两盆留下放瓶架上,剩下都摆到值房。”
康熙其实清楚这些蒸成吉祥样式的馒头是怎么来的,面是保清儿子和的,可以吃的染料是张氏调的,颜色是保清上的,这些样式都是张氏教孙女们捏的。
他还知道,大婚第二日,保清就让人去调查了张氏,但只查了张氏这两年在京城的生活。
而他查的不止于此,他还让人去查了张氏在徐州的生活,顺便将他在徐州镇的绿营总兵官张浩尚也查了个底朝天,倒是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官员。
连续三次在大计中考评一等,为官清廉,为人方正,为将勤勉,且练兵很有一套,就是有些惧内,也不只是惧内,张浩尚作为阿玛实在是有些宠孩子了,尤其是对唯一的女儿,保清的福晋张淑娴。
被十岁的女儿冲到青楼掀桌子带回家这种事儿,实在是……像在看戏折子一般,也难怪张浩尚会让人遮掩此事,若非是他派人去查,这事儿可能真就被永远遮掩住了。
在那之后,张浩尚便再也没有去过青楼,张府只有一位嫡福晋,没有妾室,更没有庶出子女。
张淑娴作为张昊尚唯一的女儿,十二岁便能拿家中唯一的铺面练手,虽说后面经营的不错,可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未免也太过冒险了。
江南礼教森严,在江南长大的张氏却活得比京城的八旗贵女都自在,学骑马、逛寺庙、撑船游玩、拿家中铺面练手、甚至还对张浩尚的练兵之法提意见,关键张浩尚还接受了,从密折上的奏报来看,练兵的效果也不错。
原本是照着保清要求指婚的福晋,可眼下再看,除了一条家世中等外,其余竟是条条都不符合。
可这段时日,他亦有让人紧盯着嫁入王府的张氏,保清和几个孩子因张氏相处更融洽,对保清,对孩子,对府中妾室,张氏都足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嫡福晋。
再换个人,未必有张氏的心胸,未必能比张氏做得更好。
“张氏的家世的确是低了些,朕当时指婚时,只想着你的顾虑,想着弘昱这几个孩子,没有考虑更多,现在想来,指婚时应该再斟酌一番的,朕可以再为你指一个家世上等容貌上等的侧福晋。”
直郡王不明所以,旁人误会他对福晋宠爱太过也就算了,可皇阿玛不应该误会啊。
在皇阿玛和额娘这里,他是因为顾虑先福晋和先福晋所生的儿女,在新婚之夜便要求新娶的福晋未来不能生子的荒谬之人。
他对福晋的种种优待,在皇阿玛这里不应该都是他对福晋的补偿吗,皇阿玛何故对福晋不满。
还是皇阿玛在借此试探他。
“儿臣谢皇阿玛厚爱,只是福晋无过,儿臣本就亏欠于她,又怎能在新婚不久后再娶一位侧福晋呢。”
还是一位家世上等的侧福晋。
康熙瞥了一眼摆在瓶架上的睡莲,语气淡淡的道:“朕也没说现在就指,等等看吧。”
看什么。
自然是看张氏以后的表现。
希望张氏日后能够一如现在,而不是把昔年对张浩尚的泼辣劲儿放到保清身上,当初指婚的时候,他应该让人再多查查的。
直郡王只能庆幸此时屋内除了他们父子外再无旁人,皇阿玛对福晋不满之事不会传出去,但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皇阿玛的用意。
可能还是这段时间的传言太多,让皇阿玛对张氏甚至对他在这方面都有所不满。
指婚侧福晋是皇阿玛在表达不满,亦是一种威胁,否则皇阿玛不必问他意愿,直接指婚就是了。
回到王府的直郡王也是如此告知福晋的。
“福晋日后要稳当些,做好一个嫡福晋该做的,否则皇阿玛真的会往府里指一个家世不低的侧福晋。”
淑娴不怀疑康熙做不到,康熙这老公公当的,除了给儿子选嫡福晋,也没少给儿子们赐格格。
比这更狠的,她都相信康熙能做得出来,毕竟是掌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历史上的直郡王有侧福晋吗,没听说过,哪家的贵女和她一样倒霉。
她近来好像是动作多了些,但也是为了日后着想,之所以会引人注目,还在直郡王。
若不是这位王爷真的向朝廷请了一个月的婚嫁,她也不至于去一趟七贝勒府都被调侃夫妻感情好,不过这里有她的责任在,她就不应该在王爷面前瞎说什么婚假,谁知道这位爷居然是这么能听进去话的一个人。
“臣妾知道了,但是臣妾有一点不太明白,臣妾这段时间是哪里做的不好,是改造王府的动静太大了,还是不该拉着您去庄子上,还是玻璃作坊分成一事?”
康熙不满她,把赐侧福晋这事儿当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警惕自省,究竟是觉得她嫁进来之后事儿太多,还是不满她占了王爷的便宜。
她承认,自嫁进来之后,王府的改动是多了些,工匠们进进出出,拉建筑材料的车子进进出出,实在有些着急了。
她也承认在玻璃作坊上是占了王爷的便宜,虽说王爷的地还没买,玻璃作坊也还没建成,就更别说售卖分润了,但她和王爷已经商量好了,她出方子,且负责管理,王爷出地方出人出铺子,然后二八分成。
她八成,王爷二成。
本来呢,她的底线是五五分成,但王爷实在不会讲价,根本就没讲到她的底线上,所以才会是二八分成这样看起来不是那么公平的分法。
毕竟成本是王爷出的,这生意将来如果能顺利做下去,也需要依靠王爷的威名。
康熙如果是因此而不满,倒也正常。
只是这老公公的手未免伸的也太长了,当儿子的做儿媳的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直郡王比福晋更知道皇阿玛对王府对京城对天下的掌控力度,皇阿玛警告福晋,但并非公开警告,当时屋子里只有他和皇阿玛两个人。
“与玻璃作坊分成无关。”直郡王解释道,他不是来借皇阿玛的警告多占分成的,“或许是因为近来的坊间传闻,有损皇家体面,不过这事儿主要责任在我。”
皇阿玛可能不只是在警告福晋,也在警告他。
外头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闲的,他宠爱自己的福晋,关旁人什么事儿。
“臣妾明白了。”
坊间传言,她也听说了,什么老房子着火狐狸精转世的,头一回被夸狐狸精,这滋味儿还是挺不错的,但惹恼康熙就不好了。
赐婚侧福晋,无疑是康熙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并不想得罪康熙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最高领导,在康熙明确表达了不满之后,她肯定是要做出一些改变和弥补的,免得哪日真的大祸临头,被迫‘病逝’。
但是,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
赐婚侧福晋,最应该害怕的是那些符合康熙条件的女子,而不是她,这府里多个人少个人对她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她怕的是康熙手中的生杀大权,怕的是有朝一日被迫病逝。
“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谨守规矩。”
反正王府该改造的地方都已经改造好了,虽说王爷手里那些庄子的实际收入她还没观测到,就更别说揪出那些蛀虫了,但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缓。
王府很大,但也就这么大,不是广阔无垠之地,她又能准备多少东西放在这儿呢。
所以王爷不必担心她会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更不必担心她会逾矩,大清的律法和紫禁城的规矩她已了熟于心,不会犯的。
如何为人妻,如何做皇家福晋,她跟着学就是了,康熙不是屡屡夸赞太子妃吗,她向太子妃学习。
直郡王并不能放心,这事儿说到底并不是福晋的责任,福晋做得再好,挡不住外头的悠悠众口也无用。
说到底,还是府里的篱笆扎得不够严,否则外人怎么知道府里的事儿,他宿在哪个院里都能被外人知晓,内务府这帮狗东西,还是欠收拾。
“月底,皇阿玛预备奉皇太后东巡,按照日程安排,差不多要到十月底才能回。”
现在是七月,七月底出发,十月底回,也就是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您伴驾?”
淑娴听说过,直郡王是伴驾次数最多的皇子。
直郡王摆手。
“那您奉命监国?”
直郡王还是摆手,解释道:“太子也不在伴驾之列,自然是太子监国。”
直郡王也曾监过国,所谓监国,是把奏折过一遍,不重要的处理了,重要的送往御前,由皇阿玛定夺。
而且能送到他们面前的奏折皆是明折,密折自然还是直接呈到御前。
但这样的权利,到目前为止,只有他和太子享有过。
在进西暖阁见皇阿玛之前,他还以为皇阿玛这次会留下老三监国,毕竟老三也是郡王了。
但有太子留在京中,自然轮不到旁人监国。
这次伴驾名单里有老五、小九、小十、十二、十三和十四。
除了老三和老五外,皇阿玛带的全是小阿哥。
而老五是太后抚养大的,此次是奉皇太后出巡,带上老五,肯定会安排老五照顾太后。
剩下的小阿哥们不顶事,能顶事的只有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