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太潦草了,不如改成‘田园风光’吧,皆是田园菜色。”
“孙德福,赏今日做菜的厨子,顺便通知他,从明日起进府当差。”
这道田园风光味道很是不错,不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差,正好他也该进宫给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请安了,顺便把这道菜孝敬上。
淑娴看着桌上的东北乱炖,哦不,是田园风光,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王爷的起名水平。
还田园风光,怎么不起个名叫五彩缤纷,正好对应上那匹枣红马大红的名字。
*
翌日,吴雅氏早早地就打发了人盯着福晋这边的屋子,等王爷一走,丫鬟就立刻来通知她,她便去答谢福晋,谢她昨日离开时福晋赠的金花生。
样式精美,造型悦目,颜色纯正,分量不轻,而且是刚好六个。
“六六大顺,福晋应该是在祝福我顺心顺意,一切顺遂。”吴雅格格手捧着六个金花生道。
金花生都快捧到眼前来了,王格格只能笑着夸道:“福晋待姐姐真好。”
“那可不,我待福晋也是诚心诚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投桃报李,福晋便是这样的赤诚之人。”
“是是是。”王格格点头。
“小吴雅妹妹你也看看。”吴雅格格把手移到小吴雅格格面前。
“甚是美观,数量也吉利,妹妹恭喜姐姐。”小吴雅格格小声道。
“同喜同喜,这金花生乃是福晋赠我之物,我舍不得送你们,但可以送你们些别的。”
吴雅氏回头扬了扬下巴,身后的丫鬟便将格格早已备好的礼物从袖口取出,双手奉上。
“王妹妹,这支银簪是给你的,珍珠耳饰是给小吴雅妹妹的,都别客气。”
都是王爷以前随便赏下来的,福晋和大格格挑剩下了,就赏给她们,里头没一个她喜欢的。
“谢谢吴雅姐姐。”
“没事没事,我也是看你们俩人好嘴甜,不像那个关氏,丧眉耷眼的,说话还酸里酸气。”
不过,关氏昨天晚上的酸言酸语,她听着心里还挺舒服。
王格格几乎能想象到关氏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由于屋子不够住,福晋便安排她们两两住一间,她和小吴雅格格住一间,吴雅氏和关氏是住一间,钱氏独自住一间,想来福晋也是考虑到钱氏的体型,不然论资历、论宠爱、论相貌、论家世,都不该是钱氏独占一屋。
可从前最爱掐尖要强的吴雅氏竟也没说什么,还同意了和最不对付的关氏住在一个屋子里。
但只看吴雅氏一大早跑她们这儿来说了这么多炫耀之言,就知道昨天晚上关氏的经历了,怕是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吴雅氏把金花生放起来,拿出先前装有金花生的荷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福晋身边的小桃姑娘进了门。
“奴婢给几位格格请安,福晋让诸位格格用过早膳后直接去院门口上马车,还是按照来时的位次乘坐。”
“是要回府,还是要去下个庄子?”王格格问道。
昨日出发前,王爷和福晋原是预备多转几个庄子的,不过是在一日之内转完,现在已经比最初的计划在外面多留一夜了。
“回王府。”
这是王爷的意思,也是福晋的意思。
淑娴头一次带府里的人到庄子上来,事先了解不够充分。
庄子虽大,可里面修的院子却不够大,偏偏带的人又多,主子多,下人也多,住着拥挤。
再有便是她低估了众人对这里的兴趣,本是想着把人都带出来散散心,坐在马车上转转,既不会被晒到,也不必考虑体力问题,但难得出来一趟,大家都想下车走走,如此一来耗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就长了。
她倒是不怕耗,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儿,但王爷未必。
胡子刮了,娃娃脸露出来了,但却是一张冷得能结冰的娃娃脸。
而她这个‘戴罪之身’,在王爷的胡子没有长出来之前,尚需谨言慎行。
京郊余下的几个庄子,只能下次再看了,下次谁都不带,若她自己能来就尽量自己来,若是不行,那就只能带着王爷一道了。
直郡王蓄胡子已经很多年了,从身体开始长胡子时就蓄起来了,以遮住这张容易显孩子气的脸。
因此,不只是淑娴没见过王爷胡子底下的脸,也不只是王爷的儿子、女儿没见过阿玛不长胡须的模样,就连比先福晋进宫还早的吴雅格格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猛一瞧,是吃惊。
细细看,是大阿哥长大变黑后的模样,又还抱着大阿哥,除了王爷也不会有旁人了。
远远望着,吴雅格格轻轻叹了口气,福晋昨日还夸她看起来年轻,说她风华正茂,可凡事就怕对比,刮了胡子的王爷,在这方面俨然把她压下去了。
王爷没事刮什么胡子,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还要什么俏。
格格们是远远的看,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是偷偷的看,弘昱是在阿玛怀里盯着看,好似不认识了一般,淑娴……淑娴是错开目光,尽量不看。
她如果是个理发店的ony,王爷的前后形象都能拿出来拍照当广告宣传了,宣传她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
可这般手艺,放到王爷身上却是捅了个大篓子。
从昨天剃完胡子到现在,王爷就没笑过,那锅乱炖好吃到王爷把厨子都带走了,还让人打包了食材,也没见对方笑笑。
整张脸都是紧绷的,隐有怒气,比她新婚之夜发毒誓绝不在弘昱长到十五岁之前生育的时候气得更久更明显。
她已经在尽量减少她在王爷面前的存在感了,尽量不对视,不看王爷的脸。
从庄子到王府的一路上,也老老实实,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掀开过。
直郡王脸上也始终保持着冷漠,抱儿子的时候面色严肃,进府的时候僵着脸,出府的时候面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骑马到宫门口,亦是不苟言笑,直至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内,提着食盒的直郡王这才面色和缓了些。
康熙刚瞧见梁九宫进来禀报时的面色不对,便觉得有些奇怪,此时看着保清一步步走进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把留了十多年的胡须刮了,看着又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坐这儿。”康熙抬手指了指一侧的位置,坐近些,让他好好看看。
“是。”
直郡王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梁九功,上前坐下,整个身体向斜前方也就是皇阿玛的位置顷去。
“福晋昨日说儿子看起来像十七八岁,但她不曾见过儿子少时的模样,皇阿玛看看儿子现在和十八岁那会儿像不像。”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像也不像,你十四岁就开始蓄胡子了,而且整体看着也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稳重了,也更壮实了。”
那时候保清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整个人都带着锋芒,不顾一切向前挥的锋芒。
十九岁便随裕亲王征讨噶尔丹,冲锋在前,是数位将军都夸过的猛将,在乌兰布通一战中,更是战果卓著。
而如今,整个人比那会儿确实是沉稳多了。
“还是皇阿玛的记性好,儿子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没了胡子的模样,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昨日儿子携妻儿去庄子上小住了一日,吃到了一道味道不错的菜肴,便让人做了给您和皇玛嬷、额娘送来,您现在要不要趁热尝尝?”
“好啊,呈上来吧,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
梁九功拎着食盒上来,打开最上面的盖子后,将里面锅大的瓷碗端出来,抽掉食盒中间的隔板,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是一盘子的饼,方饼的盘子并非瓷盘,而是藤编的,下面还铺了块蓝布,看起来野趣十足。
“饼子和菜是一起的,一锅出,儿子福晋幼时不知听谁说过一嘴这样菜品乱炖还配上饼子的做法,昨日便让厨子试着做了做,没想到味道竟还不错,菜名则是儿子取的,叫‘田园风光’,因为食材都来自庄子,农户自己养的鸡和猪,自己种的菜。
粮庄本是皇阿玛给儿子的,也不只是粮庄,儿子长到现在,没少让皇阿玛费心,前几日更是……儿子今日便借花献佛,请您尝尝这道菜。”
康熙难得收到儿子这样朴素的孝敬,盛菜的器皿与其说是碗碟,不如说是个盆,里面装的菜更是五花八门,且没什么美观可言,手掌大小的饼子叠放在藤编的盘子上。
看来儿子的新福晋也是个妙人。
康熙尝了尝味道,竟意外的美味。
能让保清敬上来的菜,味道肯定不差,但他什么样的菜肴没吃过,保清的这道农家菜竟格外合他口味。
“你福晋折腾出来的菜品?跟江南菜色完全不一样,和京城常见的菜色也不同。”
“是,她在吃食上颇有些巧思,也把儿子的儿女照看得很好,对府里的格格侍妾也多有照顾,是儿子……儿子耽误了她。”
康熙瞥了眼老大,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说一句话,保清这事儿办的不只是欠稳妥,且从法理上就站不住脚,对新娶的福晋感到亏心再正常不过。
现在是因为亏心而补偿,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亏心而让步,这世间所有的关系包括夫妻关系都存在博弈,其中一方后退,另一方面会前进。
张氏现在看是个好的,但人心向下,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不能生育而怨愤,也未必不会因为保清的退让而猖狂。
他自信他的儿子不会受妇人钳制,若张氏真被纵得骄狂了,让保清受个教训也好。
左右还年轻,才二十六周岁,满殿的朝臣王公里有几个是比保清小的,保清是儿子,而非臣子,有犯错的资本。
“你今日来的正好,也省得朕派人去你府上了,回去以后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放在今年给你额娘预备的寿礼里。”
惠妃的生辰在八月,很快了,保成还有不到二十日的假期,好好抄经书吧,省得往外折腾。
本来请一个月的婚假就已经够扎眼了,昨儿还带着妻妾儿女去了庄子上。
今年上半年多省都出现了旱情,尤以山东为最,米价上涨,粮食紧张,再加上山东饥民流入直隶者甚多,六部都在为赈灾抚民控制粮价忙碌,偏这个之前最闲不住也最坐不住的人比谁都逍遥。
“儿子……”直郡王抿唇,他都多大了,还被罚抄书,“儿子遵命。”
康熙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刮个胡子,还真成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他竟从保清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这还是他勇猛无双的大儿子吗。
第24章
东北乱炖, 不,田园风光收到康熙、太后和惠妃的一致好评,这道菜的方子也就被直郡王分别留给了乾清宫、宁寿宫和延禧宫。
等出了宫门, 直郡王翻身上马时, 仍觉余音绕耳。
额娘知道他近来都不上朝,手中也无差事,不用去衙门, 也不着急回府,便拉着他好一顿念叨。
念叨他的衣食住行,念叨几个孩子,不过额娘这次念叨的最多的还是福晋, 嘱咐他好好待福晋,但不可张扬, 临了还将心爱的珍珠头面赏给了福晋。
若是搁在从前, 他就找个理由离开了,如今却是耐着性子听额娘念叨完才走,只是额娘也太能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另一边, 延禧宫中的惠妃送走了保清,也在心中默默叹息。
哪个当娘的能不了解自己孩子, 在这世上她唯有保清这一份骨血, 虽然这么多年里,母子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正旦和重大节日能见面,且还得是儿子也在宫中的时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三个月,但她心里想儿子的时间比琢磨万岁爷的时间都久。
保清性子莽直, 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从来不会像今日这样老老实实听她念叨这么久,久到她自己其实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只能把说过的话,挑几句重要的再讲一遍,边讲边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她能够感受到保清身上的变化,这变化不只是对她多出来的耐心,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一只猫试图抓鸟雀时,会俯着身子趴在地上观察,会蓄势待发做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