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把‘伤风败俗’和‘俗不可耐’的评价压在嗓子眼里,心里却是絮叨开了,这男女老少都穿得清凉也就罢了,头发弄得奇奇怪怪也还行,蛮荒之地,不学孔孟,不知礼仪,在来之前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四弟他们这些年打了这里打那里,倭国都打下来,但是对唐国本土的治理……啧啧啧,既没教这些蛮人礼仪,也没教这些人知道何为美丑。
瞧那一身身穿的,什么颜色鲜亮就往身上弄,正红配草绿,明黄配宝蓝,还有拿正红配明黄的,他看着都‘刺’眼睛,丑不说,逾制啊,明黄色他这个亲王都不能上身,连太子也只能穿杏黄,结果在唐国港口成了最常见的颜色,也不知道皇阿玛看见没有。
穿就穿了,唐国毕竟还没有正式收回大清,他们不能已经大清的律法治唐国的百姓,但如此尊贵的颜色就不能好好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爷放在望眼镜,转头跟皇阿玛说话时,看到皇阿玛身上明黄色的龙袍,眼皮猛的一跳。
这身龙袍都显得没那么尊贵了。
“许是其他弟弟还没收到消息。”
毕竟他们在海上飘了快一个月,唐国这边根本没办法预料他们准确到达的时间,望远镜能看到的距离也有限,位置离港口远的,肯定没那么快收到消息。
康熙沉着脸点了点头。
终于轮船靠岸,两国会晤,父子相见。
“阿玛一路辛苦了,儿子胤禛携五弟、七弟来代表国主来接您。”卷毛边说边伸手介绍道,七弟好认,但五弟还是有必要指给阿玛的。
三爷都没敢去细瞧老五瘦成什么样了,刚刚他可没在望远镜里瞧见这群人里有身形比旁人大一倍的,不过老五瘦成什么样也不重要,此时此刻,他既心惊于老四的大胆,又担心这次出巡出什么乱子。
以往南巡的时候,一下船,那都是最高地方官携众官员跪迎皇阿玛,唐国虽然现在对外的名义上还不是大清的,但他们这趟过来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吗。
唐国虽然是海外蛮国,但主事人是从大清出来的,大嫂没接过驾,老四这些人总是接过驾的。
他先前没在望远镜里看到大嫂,还以为是大嫂离得远,尚未赶过来,结果竟是大嫂不打算来,由老四他们代表!
这代表的了吗?大嫂不能来,倒是让弘昱来啊,老四几个人怎么代表。
老四还把‘皇’字去掉了,直接称呼为‘阿玛’,如果要表现亲情,那是不是也称呼大嫂为‘大嫂’而非国主。
一句话里前后称谓也统一些,好家伙,皇阿玛是阿玛,大嫂是国主。
老四这几个人要造反呐。
三爷越想越怕,眼下简直是天赐良机,老大为太子在大清监国,皇阿玛和小半个朝廷却在人家地盘上,拢共才带出来一万水师,这怎么打。
“这路上确实辛苦。”三爷试图让气氛缓和些,至少是别让皇阿玛和老四再继续对峙下去了,两个人互相看对方看太久了,偏又一句话不说,他来说,“几年不见,弟弟们都大变样了,四弟你这头发……”
他单知道四弟小时候养过卷毛狗,肯定是喜欢的,但有必要把自己头发也弄成这德行吗。
“……头发还挺好的。”三爷不是很自然的夸了句,“九弟和十弟呢,怎么不见他们?”
“他们不在,去西洋了。”四爷答道,侧身让开位置,“请吧,先去住处。”
四爷侧身让开位置,请皇阿玛上车。
康熙制止后面的人再登车,头一辆马车里只他和老四两个人。
康熙看着面前陌生的儿子,气性大成这样,这是出海,还是出家,顶着一头卷毛,也不怕人笑话。
马车行驶起来很平稳,不平稳的是康熙的心,
车子驶离港口后,窗外的景象便越来越繁华,越来越迷幻,如像海市蜃楼一样,让人目不暇接,让人怀疑自我。
“你们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样?”
四爷看向皇阿玛,语气平静的回答道:“刚来的时候,这里比大清绝大多数的地方都要荒凉。”
康熙长吸气,又长叹气,那才是正常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你在大清是亲王,在这儿呢?”
“首相。”四爷表情淡定的道,尔后又补充道,“内阁首相,跟大清的内阁大学士不太一样,首相只有一位,既要干活也要担责。”
是真正的宰相,不是大清那种权利被削减被分割过的所谓宰相。
康熙:“……”谁家宰相是不用干活也不用担责的。
“倒是很信任你。”
四爷微微挑了挑眉,皇阿玛如果了解唐国,了解唐国的内阁,那就会知道国主对他信任到了何种程度。
皇阿玛不信他,但有人信他。
康熙不知道儿子此时的腹诽,只知道这个儿子当年是负气离清,如今看起来好像心里还没过去那道槛。
做帝王哪能偏执,不过,老四做的宰相,不是帝王。
以老四的能力和性情,做宰相是够格的。
“张氏……”康熙提起这个儿媳心情复杂,“她会当一国之主吗?”
“您都来这儿了,怎么还问这样的话。”四爷反问道。
如果唐国不够好,不够强,皇阿玛怎么会远渡重洋跑到这里来,总不是为了他们这些跑出来的不孝子吧。
康熙望向窗外的‘海市蜃楼’,没再说话,他已经知道老四的态度了。
*
淑娴没急着见康熙,倒不是忙得脱不开身,而是她觉得还是应该给康熙一个消化吸收的时间,再见面商谈,别让老头倒在她们这儿,引起两国冲突就不好了。
所以直到一个月后,淑娴这才把人请来国主府。
一个月,已经足够康熙把脚下的这座城市转遍了,他不光自己转,还带着儿孙们和小半个朝廷一起转悠。
但国主府邀请分明给了上百人的名额,康熙也谁都不带了,独自前往。
淑娴略有些紧张,不知道康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稍显颓废至少也是强撑精神的老爷子,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几年不见,岁月没有优待这位帝王,较之前衰老的很明显,头发都已经花白一片了,但精神并不颓靡,找不出强撑的痕迹,她甚至在康熙身上看到了昂扬的斗志。
“唐国主,朕以为大清和唐国当签订一份正式结为友邦的国书。”康熙开门见山的道。
一个月足够他了解这个国家,了解张氏这个国主在唐国的威信了。
打,无疑两败俱伤,大清占不到便宜。
换国主,也很难办到,一是因为张氏本身的威信,二是制度上找不到漏洞,三是他跑来唐国的那几个儿子皆没有篡位夺权的野心。
打不了,也换不了,那便只能接受,接受张氏为国主,也接受唐国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大清了,至少在武器交通方面是如此。
“朕这几日草拟了一份,你先看看。”
淑娴接过来,一目十行,大概看了一遍。
好家伙,狮子大开口都没有这样的。
火车、轮船、大炮、纺织机……没有康熙不想要的,要完东西,还想往唐国送学生,而大清给唐国的,除了增加八个通商港口外,便是每年一百万的移民。
“这样的条件,恕我直言,就算我同意,内阁和民众也不会答应,更何况我也不会做这种赔本的生意。”淑娴把所谓的国书还回去,“老爷子,您还是好好想想吧。”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她愿意吃亏,甚至主动吃亏,那是人在皇权下,小命都被人捏在手里,她是花钱买平安呢。
现在她还有什么必要做这样赔本的生意。
康熙目光炯炯,自信开口道:“朕可以下一道永不废太子的圣旨。”
如此,待他百年之后,大清的江山就是保清的。
据他所知,保清跟张氏的感情这几年也都一直不错,张氏做国主也没有纳王夫,还能让保清每年孝敬十万两黄金给他,这不都说明夫妻感情好。
大清的江山如果是保清的,张氏会不帮吗。
锦衣不能夜行,张氏会没有风风光光回乡的想法吗。
淑娴:“……”
这都出海了,怎么还是画一样的大饼。
“您有没有跟胤禔提过,他是什么意见,我不知道。”毕竟现在这样的距离确实没办法实时联系上,“我仅代表我自己回复您——不成。”
且不说康熙画的饼能不能落实,就算康熙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未来雍正皇帝都在她们这儿了,但唐国这边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再干几年,都能退休了,还接大清烂摊子做什么。
她没那么大的野望。
被一口拒绝,康熙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即便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拒绝了,离京前,他也跟保清提过此事,保清跟张氏的反应是一样的,拒绝得干脆利落,好像生怕他把皇位硬塞过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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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淑娴没把康熙的大饼放心上, 但有人放心上了。
“现在测试武器优良?”淑娴捏着四爷提交上来的公文问道。
这个时间点,由不得她不多想。
以她对四爷的了解,就算是要跟康熙显摆, 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关键是耗钱,那些炮弹都是银子砸出来,现在没头没尾的测试武器优良做什么。
四爷有些话不好写在公文里, 毕竟这些都是要收录起来的。
“您可知大清那边的使臣们都是怎么看我们唐国的?”
淑娴眨了眨眼睛,道:“不尊礼法,不敬孔孟,不爱惜身体, 随意剪发剃发,有伤风化?”
所以要打几炮吓吓这些大人们?
“是有一些这样的声音。”但这不重要, 看不惯也就只能私底下念叨几句, 连在人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之前大哥写信过来,曾说过老三对我们和大清皇帝有误解,误以为是大清皇帝在后面操纵全局,以为唐国从始至终都是大清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还隐在暗处,未曾挑明。”
“这一个月来, 臣发现这样的误会不是老三独有的, 而是大部分人都这样以为。”
以为皇阿玛操控一切,以为皇阿玛才是唐国真正的掌权人,以为他们和皇阿玛都是在演戏,以为皇阿玛是不想把唐国这块大饼分出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误解,也不清楚皇阿玛为什么没有澄清这件事情, 但这于他们唐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大清皇帝也曾向臣透露过,可以下旨永不废大哥的太子位,由大哥接手大清江山,将来两国合二为一,疆土扩大。”
淑娴:“……”
康熙这饼还画到四爷那里去了?
是不是画错了?
“大清皇帝的意思是将来大清吞并唐国。”如此他们也就成了为大清开疆扩土的功臣,他和几个弟弟会成为大清开国那样的铁帽子亲王,大清融合两个国家,实力自然也就在两个国家之上,“臣的意思是,我们来吞并他们。”
唐国吞并大清。
“大清跟我们同根同源,大哥又是太子,大清皇帝想吞并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去吞并大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