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皱了皱眉头,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们兄弟当日是商量好了。”但是没跟他商量, “朕可以不追究淳郡王的罪责,那恒亲王呢?皇子携福晋擅自离京。”
“不只是恒亲王夫妇,此次从京城离开远渡重洋足有上千人之多,有孤身一人的,也有拖家带口的,但最多一个家里也就去上三五个人,跟过去的老弱妇孺甚少,他们走的利索,留下的人怎么办?你这两年一直待在礼部,但是少时也是学过大清律的,违禁出海是什么罪,你应当清楚。”
“皇阿玛有话不妨直说。”
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威胁他。
“好,那朕就直说了,朕可以不迁怒留下的人,也可以不追究这些违禁出海之人,不追究恒亲王、醇郡王擅离京城的罪过,可以应了恒亲王所请,立恒亲王府的大阿哥为世子,但你得留下来帮朕稳住朝堂。”
直亲王:“……”
老八不都已经被老爷子骂病了吗,哪还有什么折腾的心气,再说老八又摸不到兵权,也就能在名声上给老爷子造成些麻烦,不能把老爷子直接从皇位上拉下来。
有什么非要留住他的必要吗。
“您就别折腾了。”儿子多也不能这么折腾吧,“您既然对老八不满意,老二又已经被圈起来了,除了老四,您也没得选了,赶紧立老四做储君得了。”
不能再拉他对付老四了吧。
“朕不是对老八不满意,是对所有的皇子都不满意。”
康熙说了句实话,诸子当中但凡能有一个让他满意的,他至于迟迟不立太子吗,至于拖沓到现在吗。
老八不行,容易被朝臣宗亲牵着鼻子走。
但老四也不行,太过刚硬,不懂得圆滑处事。
这俩儿子要是能中和中和,那倒是可以勉强过了做储君的门槛。
直亲王又气又烦,是是是,是他们不争气,没一个能让皇阿玛满意的
“但您好歹也得选一个吧,矮个子里拔将军还不行吗,至少儿子是亲的,不能从侄子里选吧。”
直亲王两肘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探了探,小声但恳切的道:“除非您真的能万万岁,不然不还是得选个继承人。
但是不管您选谁,选老四也好选别人也罢,这事都跟儿子没什么关系,您非留我做什么?”
康熙不语,只是看着长子。
直亲王神情坚定中带了几分不耐烦。
“我早该走了。”
“没不让你走。”康熙语气淡淡的道,他能感受到长子的决心,能感受到长子对储君之位全无兴趣,甚至是厌恶,“老五离开的突然,朕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他了,但后续那些人,朕想拦还是能拦住的。”
只是他没有拦。
“这次加上上次带出去的人,加起来应该也就一万多,这其中能打仗的人也就一半,能占下吕宋,也是依托于战舰和火器,但吕宋之地被洋人占了那么久,如今被撵出去,绝不会轻易罢休。
吕宋好歹也是个小国,本地至少得有个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人吧,想以一万多人去统领吕宋?”
康熙摇了摇头,感慨着说道:“这很不容易,倘若没有大清做后盾,你觉得那地方能守住吗?”
如果不是缺人,这次船队为什么要在大清带走那么多人,而且一点都不挑拣,士农工商愿意走的都要。
“朕可以跟你做笔交易,日后你们带出去的船队可以大大方方的来大清,可以跟民间做生意,可以带人出海,甚至可以跟朝廷做生意。”
没有大清,张氏等人撑不了几时,便是保清出去了,带着一两万人又能在吕宋扎根多久。
既走出了这一步,他倒希望保清真的能在吕宋建立一个长久的国家,他愿意支持,但不能白白支持。
纵使保清不愿意,也得做上几年的储君。
“太子之位空缺了不过两年,可这两年朝堂上就没有平稳过。”
为当太子,老八处处拉拢人,都拉拢到草原部落里去了,大清的储君,什么时候轮到蒙古人推举了。
他是当众辱骂了老八,是责罚了那些僭越的蒙古王爷,可底下的争端又能平复几时,倒还不如太子未废之时。
“朕想立太子。”
康熙望向长子。
直亲王隐隐约约猜到了皇阿玛的想法,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跟皇阿玛,跟福晋,跟弘昱比起来,他都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不像这三人尤其是前两位这样敢想还敢干。
“朕想立你做太子,太子之下再择皇太孙,立皇太孙之时便是废太子之日,届时,你便可出海。”
做几年的太子,便可以换得大清的支持,对于保清而言,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于他,则是可以一个安稳过渡的办法。
直亲王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情不自禁的问道:“我们这些儿子就这么不能让您满意吗?”
要让老爷子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越过儿子去挑孙子。
即便是最年长受老爷子夸赞最多的弘皙,他也没看出来是个多么惊才绝艳之辈。
皇阿玛竟是要从一群小屁孩里选继承人。
行。
“皇位是您的,江山也是您的,您爱怎么选怎么选,想选谁就选谁。”
他就是暂时占住位置,当个靶子。
也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了,谁让他独子失踪,又一心海外呢。
而且皇阿玛给的这待遇,他委实是拒绝不了,不说别的,唐国那边确实是缺人,好不容易打下来,不占住了可惜。
*
想立一个贵妃所出的长子为太子不难,尤其皇长子膝下无子,皇上还言明,让诸皇孙入上书房读书,从中择一子,过继到皇长子膝下,即为皇太孙。
这意味着所有皇孙都有可能成为皇太孙,所有的皇子都有可能成为皇太孙之父。
太子是立了,但下一代继承人阿玛的位置,余下的皇子都有资格一争。
如三爷这样对储位没了念想的,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皇阿玛不选老大也不会选他当太子,选了老大,他儿子就有可能做皇太孙,真要是皇太孙,那将来他就是皇帝的爹,皇帝是他这一支的,这跟自己当皇帝区别也不是特别大。
八爷这边聚拢的人虽多,但人都是有私心的,皇太孙这颗大萝卜何止是吊在了各皇子府门前,有外孙是皇孙的,有女眷在皇子府的,都被萝卜晃了眼。
就连废太子这边的姻亲们都跟着躁动起来,二皇子只是被废去了太子之位,又不是被废为庶人了,二皇子的儿子依旧是皇孙,自然也有争太孙之位的资格。
出海之事旁人不知,但四弟是知道的,他跟皇阿玛的约定,直亲王也没有瞒着四弟,在册封太子之前便跟四弟和盘托出。
他这个太子之位只是一时的,但皇阿玛也确确实实是对他们所有的儿子都不满意,以至于要越过儿子去选孙子。
四爷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却在大嫂的人再一次抵京时找到大哥。
“我去。”
想去的不只是四爷,七福晋在看过七爷的信后,也要过去,而且不是她一个人过去,还要带着两个女儿。
已经是太子的胤禔直接做主答应下来。
“不急,未来三个月都有船队驶往大唐,该道别的好好道别,慢慢收拾行李即可。”
之所以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因为船太少,路太远,而这一次要移居过去的人又委实太多。
朝廷没有动员百姓移居唐国,甚至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唐国是福晋和七弟几个人建的,只以为大清自己人在外面建了国,而且跟皇室关系密切,不然唐国的船队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优待,可以带走自愿离开的百姓。
此次要坐船离开的人大都和七弟妹一个情况,是有亲人在唐,捎信回来,劝说和邀请亲朋挚友分田去。
虽然七弟在信上没跟他提让弟妹也一道过去的事,但此行有四弟,弟妹和两个侄女跟过去也无妨。
“出去散散心,想回随时回来。”
老爷子这招釜底抽薪,最伤的还是四弟,也难怪四弟会想出海。
四爷欲言又止,以皇阿玛的折腾劲,儿子里挑不出满意的,孙子里便能挑出满意的吗。
大哥以为三五年就能走人,但皇阿玛真能在三五年之内挑好继承人吗。
不过目前的情况对大哥是有好处的,有大清作为后盾,大嫂那边会顺利许多,说不定真能在吕宋扎下根去,真能把唐国延续下去。
三五年之后,即便皇阿玛依旧选不出来满意的继承人来,大哥到时候走人要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朝廷中断对唐国的帮扶,大哥到时候走人也不亏。
四爷没有进宫道别,乾清宫没去,永和宫也没去,兄弟们当中,除大哥外,他也只是跟十三弟说了声,便作别府里,登上南下的船。
最不耐暑热的人,一整个六月都飘在海上,当到岸的时候,整个人又黑又瘦,七爷都险些没认出来这个哥哥,当然他也不敢相信四哥会来。
比七爷更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的是淑娴。
薅人薅到未来雍正了?
四爷该不会是过来逮人的吧?
不能是来摘桃子的吧?
她知道胤禔被册封为太子了,但那不是一时的太子吗,大清没有了历史上的‘二废太子’,康熙第二次立太子再废太子的流程落在了胤禔的身上。
她还以为四爷会走历史上的路子,再做上十年的富贵闲人,取得康熙信任,最终直接拿下皇帝位,难不成这出海也是做富贵闲人的一部分?
淑娴心思百转千回,但高兴占了上风。
在出海之后,就没有不缺人的时候,别看从大清送过来这么多人,可是人越多,她反倒觉得越缺人。
淑娴热情洋溢,先给人递上解暑的藿香正气水,再将人引到港口放有风扇的大厅里,端上一杯放了冰块的凉茶。
“四弟来得正好,我们这边商务局连摊子都还没支起来,但工厂区已经初见雏形了,港口进出的人和货也越来越多,这事你是专业的,你来看看咱们怎么个弄法。”
四爷手捧着冰冰凉凉的玻璃碗,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现在相信吕宋之地没有皇阿玛的人了,皇阿玛一定不知道吕宋,不,是唐国,皇阿玛一定不知道唐国眼下的面貌,这里的港口竟比大清的港口更大更美观,药是用玻璃瓶装的,凉茶里泡着被切得四四方方的冰块。
但当目光触及到衣裳时,四爷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男男女女的,哪怕天热,也未免穿得过分清凉了。
“我想先四处转转,了解一下唐国的情况,才好办差。”
这么点要求,淑娴自然不会不答应,七爷则是主动请缨当四哥的向导,领着人在岛上转悠了两天,把该看的都带四哥看过了。
这里跟大清截然不同。
大嫂她们压根就没有把大清当做模板去建设这里。
“五弟呢,他不在这岛上吗,怎么一直不见他?”
七爷下意识抿了抿唇,人是在岛上的,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四哥要来的消息,五哥就算是想躲也来不及躲到别的岛上去。
“许是在忙吧。”七爷含糊着道,“等您上手了,就知道咱们这边有多忙了,五哥人都瘦了。”
四爷这两天没少转悠,知道这岛上有多忙,但五弟忙到连见他一年的时间都没有……这还是五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