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拿着朕的手令,营地所有人归你调遣,务必找到弘昱,抓住凶手。”
康熙交代完,又看向老七,这个外冷心热的儿子,道:“胤祐你先去看太医,好好休息,人会找回来的。”
七爷看了眼大哥,确定大哥现在人还是清醒的、理智的,这才领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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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晚上,这片草原上到处都是马蹄声,营地里更是无人歇息,鄂伦岱脸上挨了五爷好几拳,刚接好骨头都得重新接了,但也不敢在这时候去御前告状。
这些皇阿哥,各个都不是好惹的,直亲王也就算了,这本来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他之前打人的时候只是没想到直亲王这么能打,
但现在是连有‘老实人’之称的五爷也不例外,他都被逼到发毒誓了,事不是他干的,如果是他掳走了弘昱皇孙,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都怪隆科多,要不是隆科多去招惹九阿哥,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
放火掳人这事儿,他敢发毒誓不是自己干的,但不敢发誓不是佟家人干的,他们长房肯定办不出也办不到这种事情,但二房……叔父是个狠人,二房长子虽然是个蔫的,但尚公主的长孙不是,他合理怀疑,此次动手的手有可能会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而且这两个人现在也都在御驾中。
佟国维也不太放心自己孙子,他专门去问了舜安颜。
这样的事儿,早晚会露馅的,经不住查,而且掳走皇孙这是什么路数,还打算拿人去威胁直亲王不成。
“整个营地的兵将都动起来了,直亲王还跟几个蒙古王爷也借了人,地方上陆陆续续也会派兵过来,会盟结束的时间都往后延了,现在一日不找到弘昱皇孙,所以人都要在这里耗一日,如果是你做的,不要有任何侥幸,赶紧去认罪。”
今年是太后七十整寿,五公主又是太后养大的,看在太后和五公主的份上,万岁爷或许能饶孙子一命。
舜安颜都差点冲着自己玛法翻白眼,怎么可能会是他做的,玛法就不应该怀疑他,他虽然不喜欢直亲王践踏佟家的脸面,但弄死三叔这件事情本身是好事啊,三叔去地底下见阎王爷,这多好的事,他干嘛要去报复杀了三叔的人。
玛法实在是想多了。
“孙儿真没这么大的能耐。”他还怀疑是玛法干的呢,能在御驾里烧营帐,哪怕只是烧一顶,这也不是寻常官员能做到的事情吧。
玛法做过内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佟家子弟遍布要职,鄂伦岱还是如今的领侍卫内大臣,玛法作为佟家的当家人,是可以做到这件事情的。
玛法这些年那么疼爱三叔,对三叔寄予厚望,该不会真的为了替三叔报仇就冲着直亲王独子下手吧?
“您……不是您做的吧?”
直亲王是杀了三叔,皇上是处事不公,昨日才免了直亲王的宗令,今日就让直亲王署管礼部,这算哪门子惩戒,直接把人‘罚’到六部去了,还抢了八爷的差事,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朝臣,直亲王的地位不可动摇,远在佟家,也远在八爷之上。
他也知道阿玛跟八爷私下里有往来,有在暗中支持八爷。
但即便是这样,八爷对直亲王动手可以,他们佟家不能动手啊。
哪有冲着皇嗣下手的,而且还是嫡长子,是独子。
皇上都不能容。
玛法不能为了三叔一人,便弃整个佟家于不顾吧。
舜安颜面色焦急,很怕玛法会认下。
“若是老夫做的,老夫还来问你做什么,不是你就好。”
如果是鄂伦岱的话,那便是长房的事,跟二房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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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盟比预定时间延后了整整十日,方圆百里的地皮都快被翻过来了,依旧没找到人,找不到人,也找不到线索。
弘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如果不是仵作能够确认被烧焦的尸体去世的时间和骨架都跟弘昱对不上,恐怕真要怀疑人是不是已经被烧死了。
在这期间,五爷去找过鄂伦岱两次,而且两次都动了手。
直亲王除了每天不分日夜的带着人在外面找,还分别去见了佟国维、鄂伦岱和舜安颜,对佟家的怀疑毫不掩饰。
“除了佟家叔侄,谁能在御驾里把一个人带出去,草原广阔,周遭连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如果没有内鬼,几万人派出去怎么可能找不到弘昱。”
直亲王学不来佟国维在御前流泪那一套,只能表演愤怒,为了不让皇阿玛怀疑,他这十天除了在外面不停歇的找人之外,还揍了舜安颜一顿。
康熙一边觉得佟国维没那么蠢,一边也怀疑佟家,佟国维不蠢,但鄂伦岱为人向来离谱,连亲阿玛都忍不了的离谱,如果真是鄂伦岱做的,那佟国维会帮侄子收尾。
如果真是佟家做的,那侍卫营确实已经到了必须要动的程度。
但除了佟家,也有可能是别人,或者是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佟家如果要泄愤,如果只是单纯的报复,那直接把人烧死不是最有效也方便的方法吗。
何必掳人,何必弄一具假尸体出来。
如果不是老七冒险把尸体从火里背出来,真要是烧成了灰烬,那可能便真的会误以为弘昱已经没了,但实际上人还活着,到时候那人手里捏着保清独子,不就可以操控保清,想让保清做什么便做什么。
“别找了,先回京。”康熙道,
不能再找下去了,找不到的。
事实上,他现在都不能确定弘昱是生还是死,这么多人在草原上来来回回搜查,连个房子都没有的地方上哪里藏人去,就算是有内鬼,这样大规模的搜查也基本不可能避开,如果人一开始没有跑出草原,活人不好藏,尸体却是好处理的。
人死去的可能比活着要大,只是死不见尸而已。
“不管是什么人动的手,如果弘昱还活着,便不会捏在手里一直不用,总是会找上门的。”
如果人没了,那就是没了,血债血偿就是了。
兔子尾巴只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
康熙望向长子,保清这段时间不眠不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胡子拉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白,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丧子之痛,他也曾经历过。
在保清立住之前,他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后宫像是会吃婴孩的怪物,前朝那时候亦是危机四伏,宗室不可信,外戚不可信,八旗不可信,他不能把信任交付任何人。
那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越是困境,便越不能气馁,不能慌,不能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时隔多年,火放到御驾了,手伸到皇孙身上了,康熙只觉好像又回到年轻那会儿,血流淌在身体里的速度都是快的。
“侍卫营、护军营、步兵营,都有可能出问题,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侍卫营,朕有意让老七做领侍卫内大臣,你觉得怎么样?”
直亲王皱眉,领侍卫内大臣向来都出自上三旗,而皇子在出宫开府后便会安排到下五旗中,像七弟,现在便隶属于镶白旗,这是个好差事,但对七弟而言却是一块相当难啃的骨头。
“倘若真是侍卫营出了问题,那就不是换一个领侍卫内大臣能解决的。”
得整改,得大改,负责的人得能压得住上三旗的大家族们才行。
“七弟到底只是郡王,恐怕不能服众。”
佟家、钮钴禄家、赫舍里家、瓜尔佳家、富察家……哪一家都不是一个郡王能压住的,这要动的可是人家碗里的肉。
皇阿玛如果想让七弟去啃这块硬骨头,至少得先给个亲王爵位吧。
第147章
郡王不行, 那亲王呢,眼前就站着一个呢。
他一走,保清跟老四都把京城闹腾成什么样了。
保清催债连铁帽子亲王都敢打, 此次回京,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朝堂上会有多少人出来弹劾,这也是他把佟国维和保清都叫到御前来的原因,把隆科多之事先处理了, 免得回京后两件事情一起弹劾。
隆科多之死毕竟就只有佟家这一个苦主,压住了佟国维,事情便可以翻篇,但京城被催债之人, 被扣了产业的人家,被搜查的府邸, 可就不是一两个了, 他看密折上,甚至有被赶出府邸的,住处都被拿来抵债了,这些人能善罢甘休?
若保清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那无妨, 不过是多挨几句骂,多被几双眼睛盯着, 只要不谋逆造反, 就能在朝上稳稳当当的,至少他在位时是如此。
但问题是若想做太子,如此名声就难了。
更难的是,保清现在膝下无子,又已经年近四十。
康熙之前确实有动立保清为太子的心思, 但现在……不合适,不好立,不稳当。
不管弘昱现在是否还活着,也不管是被什么人掳走的,平安回来的可能性都不大。
他之前不止一次提点过保清后嗣之事,独子不稳当,不稳当,偏偏不听他的,为弘昱,十多年不生子,为张氏,亲王府后院又都成了摆设。
这个犟种!
“老七不行,那你呢?”
“儿臣不是署管礼部吗?”
皇阿玛不需要他去礼部跟老八打擂台了吗?
康熙抿了抿唇,此一时,彼一时。
他下旨的时候,弘昱还没有出事,而现在,弘昱回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眼下侍卫营的事情更重要,你去,或者老七去?”
没有第三个人选了,老四体弱,而且老四之前对储君之位可能没有心思,但以后就未必了。
还在表演愤怒伤心的直亲王,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讥笑。
好,好,好。
真是他的好阿玛。
是,他‘没’了儿子,他也不准备再有别的子嗣,从根子上就没有了做储君的可能。
所以皇阿玛也不能再拿太子之位蛊惑他,蛊惑不到了。
他做不了磨刀石了,但也要物尽其用,要冲锋在前。
直亲王原本计划就是要离开的,无所谓得不得罪人,若是在临走之前为朝廷做些事情,他当然是愿意的,但他自己主动冲锋在前,跟皇阿玛让他冲锋在前,是两回事。
康熙解释道:“不是朕要逼你做这件事,而是除了你和老七,朕还能信谁,还能用谁,能把谁放到领侍卫内大臣的位置上。”
对皇位有野望之人,不行。
对皇位没有念想的,也得能办事敢办事才行。
皇子虽多,但可以放到领侍卫内大臣这个位置上也仅有保清和老七两个人。
要么老七来,要么就是保清。
康熙自然希望是后者,不是他舍不得一个亲王爵位,而是他的儿子不能个个都做孤臣吧,保清在士林的名声已经这样了,雪上加霜也不会冷多少,而且保清没有顾忌,老七却是有的,动起手来难免会放不开手脚。
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对忠义之心和能力双重信任。
“儿臣可以当这个领侍卫内大臣,可以按照您的意愿去整改侍卫营。”直亲王愤怒过后是清醒,“儿臣的爵位已经基本上就到顶了,没有军功,儿臣也不可能成为铁帽子亲王,更何况如果弘昱一直不回来,那儿臣就会跟已经过世的纯皇叔一样,无嗣爵除,所以这爵位高低于儿臣没有用处。”
什么储位、爵位、佐领……皇阿玛别拿那些来换他卖力甚至卖命,那些给他没用。
“儿臣只有两个要求。”
康熙看向长子,皱着眉头开口道:“弘昱肯定得接着找,纵火掳人的真凶也会查下去,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