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佟大人觉得隆科多是怎么死的?”
一个正二品武官被人失手打死, 他是没还手吗,是病入膏肓吗,是已经垂垂老矣吗。
都不是。
“他一入朝便是上三旗侍卫营的一等侍卫, 后因考核屡拿头名, 被提拔为銮仪使,去年朕更是将守卫九门的重任交给他,如此武将, 你告诉朕,告诉天下人,他是怎么死的?
舅舅是做过领侍卫内大臣的,你得告诉朕, 侍卫营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考核的?”
康熙紧紧盯着跪在下面的佟国维,隆科多当时摆出了好大的架势, 对皇子根本没有要避让的样子, 可即便如此,都被打死,可见其无能。
“朕这些年看重他,宠信他,将他抬至高位, 将他惯得连皇子都不放在眼中,朕以为他是可造之材, 原来是侍卫营——”
“皇上容禀, 隆科多……隆科多那混账并非是被直亲王失手打死的,只是碰巧了,那混蛋是被贱人所害,是李四儿,那本是隆科多岳父的小妾, 生于暗门子,手段狡诈,善迷人心窍,在夫主家中迷惑夫主的女婿,隆科多这个色迷心窍的混蛋,全毁在这贱人手里了。
老臣心里苦啊,自那贱人入府之后,便把臣的三儿迷得晕头转向,纵着……纵着那贱妾欺凌正室,隆科多的嫡妻原是他表妹,是臣妻的侄女,隆科多为了护着那贱妾,屡屡顶撞臣的老妻,便是臣说话,那混蛋都是不听的,心窍全被李四儿给迷住了,臣都觉得那不是臣的儿子。
隆科多从前勤奋坚毅,品行端正,所以才能在侍卫营脱颖而出,可李四儿进府之后,他便日日放浪形骸,不再习武读书,还……还吃药,这才毁了身子骨。”
佟国维强忍着悲痛,往自己儿子身上泼脏水,当然也不全是脏水,而半真半假地诋毁自己儿子的名声。
“此事不能全怪直亲王,是隆科多宠信贱人,生生把自己身子折腾虚了,直亲王还当他是原来勇猛的武将,这才会导致这场悲剧的发生。”
所以,此事跟上三旗侍卫营没有一丁点的关系,考核是公正的,侍卫营的存在是正确的,侍卫营的选拔方式也完全没有问题,问题全出在他儿子自己身上。
佟国维把头抵在地面上,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佟家不能自绝于上三旗。
宫中的侍卫营皆出自上三旗,而跟下五旗无关,进入侍卫营的名额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在上三旗子弟中进行选拔,还有一部分的固定名额被上三旗里的大家族们瓜分掌控,可以直接安排自家子弟进入,这是做武官最好的起点,一等侍卫便是正三品,二等侍卫则是正四品,三等对应五品,最低等的蓝翎侍卫也有六品,这是比走武举更顺畅、起点更高、后劲更足的一条路子。
皇上一旦对侍卫营进行大改,佟家便是整个上三旗的公敌,佟国维还没有自负到以佟家之力抗衡整个上三旗。
他只能选择糟践自己儿子的名声,不是侍卫营的选拔和考核有问题,是隆科多自己不争气,毁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佟国维几度哽咽,声泪俱下,但康熙依旧不依不饶,追问道:“吃药?吃了什么药?什么样的药能在几个月之内掏空一名武将的身体?”
隆科多身体变虚得虚在做步兵统领之前,他任命的时候,隆科多还是一名合格的武将,走马上任后,隆科多不思君恩,放纵自己,沉迷女色,骄纵轻狂,这才堕落到轻轻几拳就被打死的程度。
老三考虑还是周到的,不管隆科多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情朝廷都要捂盖子,不能让人认为,朝廷的正二品武官,上三旗有名的武将,守卫内城九门的官员,如此不堪一击。
隆科多可以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死在吃虎狼药上,但不能死于无能。
佟国维咬住舌尖,身体的疼痛刺激他不会在此时晕厥过去,皇上的反应他万万没有料到的,隆科多是皇上提拔上去的,是皇上的人,是皇上十分信任的臣子,步兵统领这个位子,等闲武将根本就做不得,既得有能力,又得深得皇上信任才行,更何况,据他所知,皇上还把一部分密探交给隆科多去管。
直亲王杀隆科多,杀的是皇上的耳目,是皇上的手脚。
他原以为,按照皇上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容忍直亲王这样的冒犯和僭越。
不要说现在的直亲王了,就算是换成昔日圣眷正隆的太子,皇上也不会轻饶。
“那贱人本就暗门子出身,什么……什么样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她什么药都给三儿吃,什么民间的偏方,道士的丹药,野郎中的药酒,还有西洋药,叫什么□□的玩意,反正什么吃,这才生生在短的时间内吃坏了身子,也迷了性情。
臣敢为隆科多担保,他一向遵礼守法,绝没有胆子冒犯皇子,都因为吃了那些药,尤其是西洋的□□,那东西让人移心转性,名为‘福寿’实则是害命的玩意,还请皇上下令封禁此药,万不可再让此药荼毒大清子民。”
不管是民间的偏方,还是道士的丹药,野郎中的药酒,这些都是传了千年的玩意,人人都知道,都了解,这些东西没有那么大的害处,所以只能往西洋药上扯,西洋能有治疟疾的神药,那便也能有让人移心转性掏空身体的毒药。
皇室的威严不可冒犯,佟家也没有冒犯皇子的胆子,隆科多都是被那药,被贱人所害。
康熙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下令在民间封禁此药,便也能顺便解释隆科多之死的原因,为了突出此药的阴狠,还可以多多夸夸隆科多之前有多骁勇,因此才会连几拳都扛不住,以打消天下人对朝廷武将能力的质疑。
“朕会让人细查封禁此药,给隆科多之死一个交代,保清他——”
康熙话说到一半,就见梁九功弓着身子走进来,面色焦急。
“怎么了?”
“回皇上,直亲王刚到营帐,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大人便提拳冲向直亲王,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后被侍卫拉开,现在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他急急忙忙进来禀报,也是因为佟国维大人在里面,涉及到的都是直亲王和佟家的冲突,先前是王爷打死了隆科多,今日却是鄂伦岱先动的手。
康熙瞥了佟国维一眼,这便是佟家人的气焰,隆科多是吃□□出来的胆子,敢去朝皇子索贿,那鄂伦岱冲皇子动手的胆子又是哪里来的。
“鄂伦岱和隆科多感情怎么样,隆科多没把□□也被鄂伦岱吃吧。”康熙嘲讽着问道。
这要是打坏了,也怪□□?
领侍卫内大臣虽然不止一个,但鄂伦岱若是也不经打,那整个侍卫营从上到下是得好好整顿了。
“走吧,佟大人也一块去瞧瞧。”
佟国维从地上爬起来,满腹委屈,鄂伦岱这时候出来添什么乱,他也是刚到御驾,见都没见过着伴驾的侄子。
鄂伦岱就是个混不吝的,人嫌狗憎,跟谁的关系都不好,长兄活着的时候,还奏请过皇上允许长兄亲手诛杀其长子鄂伦岱。
就这么个玩意,平时就浑,现在又冒出来顶着给隆科多报仇的名义犯浑,能安什么好心。
这真跟他,跟佟家没关系。
康熙到的时候,太医已经给直亲王诊治完了,鄂伦岱那边还诊治中,毕竟两边的病情不一样。
“直亲王颧骨处有擦伤,腹部气滞血瘀,左关弦急,肝火亢盛,需好好调养,臣已经给王爷开了方子。”
简单来说,就是脸上有擦伤,腹部有青紫瘀斑,表皮未破,内脏未损,另外还有些上火。
从直亲王本身的状况来看,上火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天气燥热,再加上赶路,本身就很容易上火。
康熙是懂些医理的,他知道腹部受伤后,有可能会导致肝气暴逆的情况出现,也就是外伤引动内火,火气是挨打打出来的。
康熙没有细问,但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这都是鄂伦岱打人打出来的毛病,对皇子出拳根本就没有留手。
另一位给鄂伦岱诊治的太医停下手来,给皇上和佟大人介绍病情:“鄂伦岱大人有三根肋骨断裂,右臂骨折,尻尾损伤……”
直亲王伤的是皮,上的是火,鄂伦岱则是骨断、骨折、骨裂……不是没有淤青浮肿,没有破皮上火,只是跟骨头上的伤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太医也就没提。
伤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佟国维心情复杂,侄子先动的手,以下犯上,坏了规矩,受伤比直亲王更重原是好事,但两边的伤势差别这么大……很难不显得他们佟家人无能。
一个被失手打死的隆科多,一个被人轻轻巧巧打断骨头的鄂伦岱,他佟家人好似都成了徒有虚名之辈,武将不能打,这算怎么回事,偏偏两次动手还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直亲王的心情也很复杂,佟国维眼皮是肿的,眼白部分能看到明显的红血丝,脸是皴了的,很明显哭过,哭得还挺厉害。
这还哭到御前了。
这不是给他上难度吗。
“儿臣一时没留手,伤了鄂伦岱大人。”
直亲王其实一开始也挺懵的,没想到佟家人会这么直接的动手,冲着他动手,鄂伦岱跟隆科多不一样,后者是坏,前者是疯。
鄂伦岱躺榻上‘哎吆哎吆’的叫着。
佟国维瞪了侄子好几眼,后者都没瞧见。
不争气的东西,一个武将,接骨有什么好叫唤的,不知道忍着吗,皇上本来就觉得侍卫营考核有问题,鄂伦岱初入仕途也从一等侍卫开始的,不能打,不抗揍,还忍不了疼。
“皇上,都是臣管教无方,兄长过世后,臣作为鄂伦岱的嫡亲的叔父,没有教好他,都是臣的过错,此次不关直亲王的事。”佟国维跪下请罪揽责。
本来皇上这心就是偏着的,隆科多都被打死了,结果在皇上这里主责却是隆科多的,鄂伦岱现在又冲着皇子大打出手,皇上那心不就更偏着直亲王了。
拖后腿的东西!
直亲王还想着送弘昱‘出去’呢,所以这会儿没有要跟佟家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相反,他试图进一步激怒佟国维。
“佟大人的家教,本王确实不敢恭维,一个隆科多,一个鄂伦岱,一个朝皇子索贿,一个朝皇子动手,两个人都是武将,身子骨却又都这么……虚。”直亲王挑了挑眉,咂了咂嘴,“这不免让人怀疑一等侍卫的门槛是不是过低了。
皇阿玛,儿臣以为应当提高侍卫营的选拔标准,不能什么人都进侍卫营滥竽充数吧,至少也得过了武举才行,不然都像鄂伦岱和隆科多似的,侍卫营还能起到该起的作用吗。
佟大人您别这么看着本王,本王也是实话实说,侍卫营要护卫皇阿玛的安全,可不是纨绔子弟用来镀金的地方,也不是领侍卫内大臣用来卖好结交人脉的地方。”
如果目光能杀人,直亲王现在就可以死在佟国维和鄂伦岱的怒视下了。
侍卫营是上三旗几大家族的自留地,如何能动,动也不能是因为佟家的原因动,直亲王自己要得罪人,偏偏还要拉上佟家。
康熙心里确实有了要动侍卫营的念头,但他都还没想好从哪里下手,保清倒是直接就上了,这么能得罪人,难怪在朝堂上连个出来帮忙求情的大臣都没有。
“侍卫营之事,过后再议。鄂伦岱以下犯上,革除领侍卫内大臣一职,佟国维管教无方,罚俸一年。”
康熙的目光落到长子身上,改了之前想好的惩处,或者说是降了惩处。
“直亲王对朝廷官员动手,虽是护弟心切,但下手着实过重了,没有及时察觉到隆科多因服用□□造成的虚弱,以致出了人命,今革除宗令一职,以作惩戒。”
只是丢了宗人府的差事,没有降爵,没有减少佐领,直亲王本应该谢恩,但在谢恩之前,又问了一句:“什么□□,鄂伦岱也用□□了?”
佟家祖传的膏药?祖上被江湖骗子骗了?这是佟国维琢磨出来的遮羞布?
佟国维还没说话,鄂伦岱就先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道:“我可没用过那玩意。”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莫不是虎狼之药,他可用不上那玩意。
直亲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佟国维,等着对方解释。
佟国维可以在皇上面前糟践自己儿子的名声,但是在直亲王这个杀人凶手面前,他实在说不出来。
“行了。”康熙蹙眉,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了,佟国维一把年纪了,把人气晕传出去好听吗,没瞧见佟国维面色都青了吗,“随朕来。”
直亲王知道如果想让皇阿玛消气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应该主动请罪,应该诚心请罪,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不管皇阿玛为什么对他轻拿轻放,也不管皇阿玛把他叫去打算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直亲王跟着皇阿玛进了御帐,看着皇阿玛屏退左右,帐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但他依旧直挺挺的站着,没有要认错请罪的意思。
康熙看着长子不卑不亢那样,倒是忍不住先笑了笑,招手道:“坐过来吧。”
直亲王:“……”皇阿玛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替老九出头,虽说失手打死了人,但朕是欣慰的。”
直亲王没有否认‘失手’这两个字,火器还没落实呢,不是往身上揽责的时候。
“你是朕的长子,朕当年便为你取名‘保清’,如今想来,可能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直亲王坐在康熙对面,轻轻眨了眨眼睛,皇阿玛又来了,今日已经蛊惑明示到这种程度了吗。
“自古立嫡立长,朕有意立你为太子,只是刚出了隆科多的事情,他毕竟是朝廷命官,眼下群情激奋,朕也不好现在便册封你,得等一等。”
直亲王心里波澜不惊,皇阿玛是想让他跟老八打擂台吧,什么等一等,下辈子他怕是都等不到。
“儿臣……”直亲王忍不住笑了笑,皇阿玛就这么笃定他吃这套,到现在都不肯换个花样,“儿臣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奢求太子之位。”
皇阿玛要是想用他抗衡或者考验老八,说这些虚的没用,不如给点实在的,如此,他也不是不能在离开大清之前,再发挥点余热。
“上次儿臣跟皇阿玛求的火器,不知兵部什么时候能给,能给多少,儿臣福晋这边出海的船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要火器到位,便能出海。”直亲王直接挑明诉求,别拿太子之位晃他,他要火器,皇阿玛给不给吧。
康熙蹙眉,这时候要什么火器,他现在说的是太子之位,难道不比那劳什子的火器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