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皇阿玛年初的时候都已经跟儿子、宗室、群臣哭穷了,怎么会不想把这些欠银收回来呢,现在坏人由他和四弟来当,告状的折子他们也拦下,皇阿玛如果还想把国库的银子收回来暂时装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在这时候从京城召人。
“动手一定要快,这中间如果有人站出来责问,就推到我身上,让他们来找我。”
直亲王略一停顿后,又补充道:“跟他们说,找我的话来就来乾清宫,我白天都在。”
别去府里。
是要倚老卖老,还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跟他打上一场,都到乾清宫来,要有胆子在乾清宫上吊,那他才服气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四爷心里终于确定了,反而什么话都讲不出来,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太苍白,太无力,不能够道明的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能表达他千万分之一的感情。
要不要做这件事情,他自己都犹豫了很久,他做这件事情的决心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像他跟大哥表现得那么坚决,他选择冒险并不完全是出于公心,他有想借此让皇阿玛看到他能力的想法,他有以此为跳板抗衡老八从而争取太子之位的私心,所以他才会在犹豫中选择冒险。
可大哥刚刚那么多的安排,每一条都是在帮他担责,都是挡在了他身前……他向皇阿玛证明自己的能力,后果大哥来承担?
这算怎么回事,这有什么道理,这是什么传奇故事里才有的情节。
四爷一个字都说不来,感谢的话说不出来,疑问的话也问不出来。
直亲王本来是等着四弟吱一声的,但什么声音都没等到,却先看到四弟发红的眼眶和眼睛闪烁的泪光,整个人腾的一下站起来。
都怪老三,他现在是完全见不得四弟这模样,见了就想笑,真要笑出来,就这四弟这薄脸皮,非得当场挖地缝钻进去不可。
见不得,见不得。
“要不你先就地取材把折子写了,我这边批完,你便能立马开干。”
抓紧时间,虽然这次北巡是奉皇太后出巡,正常来讲是不会太快返程的,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大干特干,赶在皇阿玛回京之前弄完。
四爷一方面是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面,也不习惯这么手足无措的自己,另一方面他喜欢这种说干就干,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
两个人很快就进入到了彼此都舒服的氛围里,一个写折子,因为是考虑过很多遍的内容,所以下笔如行云流水一般,一个过折子,之前扫折子的时候,直亲王已经把奏事折全都先挑拣出来放到一处了,现在先看这些奏事折,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也尽量处理,免得皇阿玛总觉得他好摆弄,只有实在没有权限解决的,才留下来送往御前。
第139章
两个人都尽量不声张, 尤其是户部这边,为了不在清查前期就惊动那些人,四爷在这个阶段甚至只用了他自己的人, 本人更是日日到乾清宫来, 表面上不再追缴欠银,而整个清查的过程历时足足十天才完成。
直亲王早就已经把四弟的折子批了,就放在乾清宫正殿的牌匾后面, 放到别的地方,他都怕宫人打扫的时候会碰到,牌匾后面最安全了,这地方也就到了年底才会清扫。
“怎么样?名下产业还得上欠银吗?”
如果能还上, 那就方便了,直接扣产业转卖产业就行了。
四爷对结果是有准备的, 这会儿并不气馁:“不太够, 大部分都不太够,有的可能没有置产,也有把产业放到妻子妾室名下的,还有分了家的,有花出去的, 甚至有赌没了的。”
反正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真要是分了、花了、孝敬上头了, 想找总能找回来, 若是赌了,那就不是归还欠银那么简单的事情了,皇阿玛早就明令八旗禁赌,八弟妹的阿玛当年就因为赌才被判监斩候的。
四爷深吸了一口气,他今日进宫就不再是监国看折子了, 而是告诉大哥:“弟弟觉得有这些东西便可以动手了。”
虽然户部的估价只能估个大概,没那么细致,但转卖之后也可以多退少补嘛,重点是趁着皇阿玛没回京把该抄的能抄的都抄回来。
“那就动手吧,多带些侍卫。”直亲王看着四弟略显单薄的身子骨,还是不太放心,“我这边再分十个人给你。”
分过去的是他自己的侍卫,不是在宫中值守的上三旗侍卫营的人,这次要催缴的名单上,上三旗亦有人在上面。
四爷应下,尽管他不觉得有人敢在京城对他动手,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直亲王目送四弟杀气腾腾的离开,想着这个弟弟少时连四力半的弓都拉不开,偏偏性子又最犟,心里便有些不安稳,别出什么事。
这次催缴名单上的人,个个都不是易于之辈,有宗室,有皇亲,有皇阿玛的心腹重臣,万一有哪个混不吝的真动起手来,有些人侍卫们恐怕也只敢拦着,不敢还手,四弟……四弟又弱得跟小鸡崽子一样,要是像十四一样挨上一脚,可能断裂的都不只是大腿骨了。
直亲王坐都坐不住,站起身来,把衣袖往上撸了撸,打架这事儿舍他其谁。
可看着书案上的一堆折子,又不能走,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奏事折,一一看过去,处理过去,这一整天也就耗进去了,明日又会有新的折子。
而四弟是户部的署管阿哥,去催债也是之前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他不好跟四弟替换,换四弟来监国看折子。
“去把廉郡王、九贝勒、敦郡王、十二贝子请到乾清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十三弟也在户部,在这次动手的安排上,四弟已经把十三弟算在内了。
剩下留在京城的皇阿哥,除了后面那些小的,再除了两个养伤的,虽然各有各的差事,但总归不至于忙得不可开交,尤其待在宗人府的十弟,之前都闲得在衙门里睡大觉了。
五府六部的衙门都离得不远,九阿哥前脚走出衙门,扭头便瞧见了同样刚出宗人府衙门的十弟,马车刚走没几步,就遇上了八哥和十二弟的马车。
“你们也是去乾清宫,也是大哥让人叫过去的?”九阿哥掀开帘子,急急忙忙的问道,得到肯定的问答之后,更是急的不行,直接拽着十弟跳下马车,上到八哥的马车上。
“大哥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喊过去做什么,如果是朝事,那喊你们就行了,喊我干什么,我一个内务府总管,朝都不用上的,何必要喊我,除非……除非是太后或者皇阿玛在草原上出事了,不然就不会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叫到乾清宫去。”九阿哥又急又怯,声音越压越低,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太后今年已经七十了,北巡虽能让她老人家去看看故乡,见见娘家人,但一路的舟车劳顿对老人家来说也是一种负担,这人本来就已经很累了,见着亲人大喜之下……什么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皇阿玛就比太后小十三岁,眼瞅着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太宗皇帝就是五十多岁走的,世祖更是二十多岁就没了,都说皇帝万万岁,但古往今来谁真的万岁了,百岁都没有。
九爷是见过那折子,知道皇阿玛的密探有多厉害,所以这会儿差不多是趴着八哥耳朵边上说的:“如果是太后也就罢了,老人家也算高寿,但如果出事的是皇阿玛,那咱们怎么办?”
皇阿玛有没有立下遗诏,遗诏上指定谁来做继承人?
倘若没有遗诏,朝廷现在又没有太子,那依着立嫡立长的惯例,废太子和大哥是最有可能,不过废太子毕竟是从太子之位上被踢下去的人,听说关在宗人府里的时候就已经半疯癫了,应该不会把废太子再请出来,没了废太子,大哥就是礼法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八哥若是还想上位,动作一定快,一定要迅速集结人心,才能在朝上与礼法抗衡。
若是皇阿玛留下了遗诏,他心里就一点把握都没有了,皇阿玛对八哥实在不像是视为继承人的样子,此次北巡不带八哥,监国也没有八哥的份,哪朝哪代的继承人是这种待遇的。
他反倒觉得最有可能出现在皇阿玛遗诏上的人是大哥。
八爷猛地攥紧衣服下摆,皱眉小声训斥道:“什么话都敢说,皇阿玛春秋正盛,怎么会出事。”
“不是,八哥,咱们当然谁都不希望皇阿玛出事,但万一呢,咱们必须得有个准备啊,防人之心不可,您觉得大哥把咱们叫去是为了什么,是想干什么。”
哪家的宫廷斗争里没有溅过血,他都不用去翻史书,连戏折子上都演遍了。
八爷心里其实也慌,他一开始见到乾清宫的小太监时,并没有多想,大哥让他去乾清宫,可能有朝事涉及到了礼部,出了衙门见十二也准备往宫里去时,他亦没有想别的,七哥不在京城,那刑部有事,老大找十二也正常,但当看到九弟时,他也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出事了。
“别慌。”八爷安抚九弟,顺便也伸手拍了拍十弟的肩膀,“这样吧,咱们分开进宫,我先去,你和十弟在外面等着,等我的信,如果一切安全的话,半个时辰内应该就会有消息送出来,到时候你们再进去,如果半个时辰收不到消息的话,我可能……你们就不要进宫了,见机行事,护好自身为主。”
“那不行。”九爷立马反对道,“要去也是我去,你和十弟在外面等我的消息,大哥就是把我扣下了,也没什么用处,但八哥你不一样,万一真如咱们想的那样,你被扣在宫里那就全完了。”
如果皇阿玛没有立下遗诏的话,一旦八哥被大哥扣下,那大哥上位就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不不不,大哥主要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去,他肯定会迁怒于你,还是我去吧。”
九爷脖子一梗道:“那就让他来,他要真敢杀人,那八哥帮弟弟报仇就是了。”
十爷:“……”弄得跟皇阿玛真死了一样,就是没听过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也该了解皇阿玛吧,就老头那心态,死也不会死在草原上,阎王到跟前了,皇阿玛都得拖着一口气回京城。
这俩人,居然还争上了。
“九哥说的对。”十爷本着人情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开口道,“八哥还是你留在外面,等我和九哥的信好了,如果真有危险,还是让弟弟和九哥来吧。”
虽然不知道大哥把他们都叫去是为了什么,但肯定不是皇阿玛驾崩在草原上了,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这……”八爷语塞,都去啊,去一个不就行了,怎么还搭一个,他还以为十弟不会让九弟也跟着过去冒险的,“还是我去吧。”
九爷一把揽过十弟,好兄弟,死也死在一起!
“八哥你就别争了,赶紧下马车,我和十弟一起,你只要在外面好好,大哥心有顾忌,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相反,你要是进去了,那我们就全完了。”九爷慷慨激昂,说到最后声量都有点没控制住。
十爷把九哥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拽下,冲着八哥笑了笑,示意对方赶紧下车走人。
等人走了,马车也驶离了原来的地方,十爷掀开帘子,外面看不到八哥的影子,因为距离午门不远,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和车,十爷这才一脚揣在九哥小腿上。
他把这事儿接下来,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所以卖人情给八哥呢。
可九哥是真想拿自己和他的命给八哥铺路啊!
“你怎么想的,我那些侄子侄女你都不管啦,宜母妃你也不管了,九嫂、五哥这些你都不顾了,心里就只有八哥一个人?”
十爷控制着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是八哥生的,还是八哥养的,这么为八哥着想。
九爷刚刚义气和意气同时上头,现在被踹了一脚之后,倒是有些回过神来了,但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不管她们,我就是因为想着她们,所以才不让八哥去的,你想想,现在谁不知道咱们跟八哥是一伙的,八哥要是完了,咱们谁能有好日子过,家里的人都得跟着被牵连,我也是为了她们。”
十爷又踹了一脚过去。
“疼!”九爷捂着被踹了两次的小腿道,两次还都踹在了同一个地方,是真疼。
“疼也活该!”十爷这回也是气狠了,“你我要是真没了,宜母妃白发人送黑发人,九嫂孤儿寡母的,儿子还都是庶子,那么家产,跟小儿抱金过闹市一样,你让嫂子怎么办。
我家福晋到现在汉话都说不利索,娘家离得远,我几个舅舅舅母又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坑她们孤儿寡母都算好的了,能指望谁去帮她们,八嫂吗,八嫂跟嫂子,跟我福晋关系都不好,九哥你是知道吧,八哥向来不愿意八嫂为难,九哥你也是知道的吧,不然以你我福晋的为人,她们会跟八嫂相处不好吗。
要说嫂子们里,大嫂是顶顶义气的,废太子出事之后,要不是有她带头,恐怕到现在没有人为二嫂说话,可那也是个顶顶护短的,咱们帮着八哥跟大哥作对,你觉得大嫂还能以德报怨吗。
你我要是没了,两府才真算是全完了。”
九爷面红耳赤,但还是支支吾吾的道:“不至于,大哥不至于杀了咱们,杀了咱们除了惹一身恶名没有用处,大哥也不是那么心狠的人,都是外面瞎传的,他要是狠,之前就不会让我给废太子按照皇子的份例供给了,他们之前结仇都结成什么样了,大哥都没有对废太子落井下石,对咱们就更不会下狠手了。”
十爷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真奔着送死去的。
“那你往前冲什么,我倒觉得皇阿玛如果选大哥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是没有在其中出力,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从龙之功,可能因为跟过八哥的缘故,大哥待他们肯定不及那些安分守己的,但是大哥这些年确实扎扎实实在做事情,而且因为大嫂的缘故,他觉得不会看轻九哥在经营上能耐,九哥想入朝想立功没有必要把希望全寄托在八哥身上。
“大哥有时做事情是……是有不点顾脸面。”
十爷其实更想用‘不要脸’这三个字来形容大哥的做事风格,别的不说,就夺三哥和十四佐领这个事做的就有点太赤裸裸了。
大哥从皇阿玛那里拿到佐领的过程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只能猜测,但在旨意出来的第二天,大哥就迫不及待的找老三和十四要佐领,要完回来就把所有佐领都见了,一刻都等不得,真不能怪那么多人私下诟病大哥,这事儿办的就是不讲究。
“但是不顾脸面也有不顾脸面的好处,你想想,朝廷如果需要用到你我,大哥会因为咱们跟过八哥就不用咱们吗?”
十爷太知道怎么劝九哥了,他接着道:“大哥不在意脸面,也不在意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可能都不在意什么圣人言,一个看重利益看重好处的人,只会以才干用人,不会管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在意‘士农工商’中商在最末位,不会在意九哥有个同胞的已经是亲王的哥哥,九哥的理想抱负未必一定得通过从龙之功才能实现。
马车在午门前停下,九爷和十爷都下了马车,没再继续交谈。
一个想着弟弟的话,一个出于对皇阿玛的信任,都不怎么紧张,一路走到乾清宫,被请进正殿,就见大哥和十二都在看折子。
九爷心里还是有点酸的,六部是不一样,哪怕不是署管阿哥,七哥不在,十二也能代表刑部进来。
“先坐。”直亲王抬头看了一眼道,这么慢,不如等老八到了一块说,省得他多讲一遍。
等批完手上的这本折子,直亲王才发现俩新来的弟弟都快坐到大殿门口去了,离放折子的书案八丈远。
“坐过来,到这边来。”
九爷和十爷同时起身,挪过去。
九爷还小小的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皇阿玛出事了,太后也没事,没事就好。
“大哥叫我们来是?”九爷边走边问。
“老八呢,听说你们路上碰到了,他怎么还没到,礼部有事把他叫回去了?”直亲王问道,他也是听十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