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福晋和大嫂合伙开点心铺子的时候,他本来还有些遗憾的,开什么点心铺子,就该开卖卤鸭货的铺子,不过在尝过福晋捎回来的那些点心后,他也就遗憾不下去了。
四爷抬头望天。
七爷低头看地。
什么劳什子鸭货,他们是来用膳的吗。
“行。”直亲王一口应下,这几日因为额娘在的缘故,膳房是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别说鸭货了,佛跳墙都有现成的。
“要是有别的外面没有的菜色,也一并都端上来吧。”五爷舔了舔嘴唇,要不是废太子的事情闹得到处风声鹤唳,他早该上门了。
跟打架动狠手的弟弟比起来,只是馋嘴的弟弟算乖的了,哪怕这弟弟有儿又有女,府里两侧福晋的风风雨雨闹得满城皆知。
等进了屋,落了座,五爷这才代表来的三个人和没来的三哥道明来意。
而且这次不用大哥主动问,他自己就先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总之是踢球踢到大哥这里来了,谁让大哥是当老大的呢,再踢,那就得踢往御前了。
“若依我的意思,那还是各管各的。”
直亲王完全不想沾这麻烦,弘皙那是皇阿玛塞进来的,而且皇阿玛承诺了安全问题不归他负责。
至于十四家的小二,首先十四排行靠后,按理这储君之位是轮不到十四身上的,其次十四不缺儿子,一个在宫里的,一个在宗学的,还有两个在府里的,而且儿子们不是侧出,就是嫡出,嫡出还俩,害十四且害到十四次子身上的可能行太小了,最后,十四在朝中的影响力实在有限。
但面前这三个弟弟就不一样了,不是说五弟、七弟也有争取储位的可能性,而是倘若有人要对付他,未必不会选择对宗学一连串的皇孙下手。
老四就更不用提了,他和老四若是成为死敌,那就能一次性打击两个人。
所以,这几个学生问他,他是不愿意要的。
“你们再好考虑考虑,要是听我的,那就不送。”
直亲王现在最盼望的事情就是皇阿玛定下储君之位,不管是谁,尘埃落定了,大家做事情都方便,也都自在,相信被储君之位悬空困扰的不光是他们这些皇子,朝中许多大臣也因此处事小心,不敢跟皇子有过多的来往,当然有害怕沾事的,也有争着站队的,这两者对整个朝堂的运行都不算好事。
皇阿玛迟迟不立太子,他觉得很有可能是皇阿玛还没有看好人,亦或者是他们这么多皇子,没有一个是皇阿玛满意的,皇阿玛无人可选。
他为长子,如果不是皇阿玛对他实在不满意,那早立了。
直亲王不愿意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就是看皇阿玛在老四和老八之间选谁了,他选老四,但看皇阿玛应该是还没有想好的样子。
五爷啃鸭头的动作愣了愣,拒……拒绝了?
弘皙大哥都收下了,各府的次子反而拒绝了?再危险能比弘皙危险吗?
五爷把硬硬的鸭嘴撕下来,在送进嘴里之前,问道:“西暖阁的榻好睡吗?”
大哥这是想争,还是不想争?
想争就不会拒绝他们,不想争在西暖阁睡什么觉,那龙榻不也是木头做的,又不是拿天上云彩织的,还能睡出不一样的感觉出来。
四爷脑子里的思绪被打断,扭头看着五弟闭了闭眼睛,他明白五弟想问什么,但没必要把话问得这么……犀利,这时候说什么西暖阁。
七爷从下面踢了五哥一脚,赶紧把话收回来,这也是能问的吗。
直亲王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福晋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他还以为下一个这么问他的会是弘昱,没想到是五弟。
跟福晋他说的是鬼使神差,跟几个弟弟,他的理由则是:“困迷糊了,没想那么多便睡了,五弟想知道西暖阁的榻好不好睡,可以熬上一夜,然后去西暖阁求见,当着皇阿玛的面打瞌睡,皇阿玛自是不忍心的。”
五爷边摇头,边把鸭嘴咬得咯吱响,他可不敢去皇阿玛跟前打瞌睡,皇阿玛上次还提醒了他后院侧室过于嚣张之事,他要是敢在皇阿玛面前打瞌睡,皇阿玛非得怀疑他被女人榨干了精气不成。
当着四弟、五弟和七弟的面,直亲王坦诚道:“你们要真想把次子送到宗学,那就再等等,等储君之位定下来,也就没那么多需要顾虑的地方了,到时候我肯定在宗学好好看顾他们。”
四爷忍不住看向大哥,太子不可能做宗令,大哥的意思是,将来坐上储君之位的人不会是大哥。
大哥依旧没有争储的想法?
五爷已经从鸭子的头转战到脖子了,都已经到这份上,大哥应该没必要骗他们,现在不收各府的次子入学,本身也说明,大哥无意争抢太子之位。
他之前就觉得大哥这一出一出的实在不像想当太子的样子。
七爷对鸭头敬谢不敏,但鸭脖子已经在啃第二条了,边听着大哥说话,边迅速扫了四哥一眼,真要是在四哥和八弟里选,他心里还是更期盼皇阿玛会选前者。
至于大哥,但凡惦记着太子之位,都不可能现在就急咧咧让三哥和十四名下的佐领上门,虽然早晚都是要交接的,但如此迫不及待,还是显得吃相太难看了,若先前有七分的非议,那在佐领们今日上门之后,恐怕会涨到十分,甚至十二分。
外面会怎么说,怎么传,这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
*
当四爷带着户部开始轰轰烈烈的催缴欠银,当八爷门口的马车越来越多,当三爷和十四阿哥躲在城外养伤的时候,直亲王已经几乎不去宗人府衙门了。
原本应该在衙门的时间差不多被对半分,一半是在宗学,说得好听些是巡察,但实际上是去当了半个武师傅,带学生们练队列,练打拳,练攻防,另一半的时间则是在工部和兵部两边转悠,在工部看船、催船、接船、接工匠,去兵部则是找那些曾在战舰上服役现在已经解甲归田的名单,然后让人按着名单写信寄送,条件都列在信上,愿意来的回信后,再安排人去接。
如此毫不避讳,如此大张旗鼓。
满朝皆知,皇帝不穷,虽然跟欠债的官员催债,但也是大手笔直接送了直亲王二十九艘大船。
先是佐领,后是曾经作为战舰使用的大船,皇上对直亲王的特殊是明明白白的,但不管是镶蓝旗的佐领,还是价值不菲的大船,这些都跟太子之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直亲王现在忙活的这些,也跟太子之位关系不大。
日日待在宗学,但宗学也不过是宗人府下辖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
要大船出海做生意,谁都知道直亲王福晋富庶,在户部欠债的官员也试图登过直亲王府的门,想借些银子还债,这正是直亲王收揽人心的好机会,但却是一文钱都没有借到。
不收揽臣子,不拉拢皇子,不在乎名声。
如此种种,哪怕直亲王睡过龙榻,哪怕直亲王是贵妃所出的长子,哪怕直亲王福晋目前依旧是公主所名义上的代管人,朝中也甚少还有人觉得直亲王是太子之位有力的竞争者,毕竟直亲王本人显然没有要‘争’的意思,全在做些不务正业的事。
相比之下,八爷的声名却是在朝中越来越显赫,甚至有了‘八贤王’之称。
朝廷想把借出去的银子收回来并非易事,因为债不是一两年积下的,有些借债的官员已经致仕,有些早就已经把借来的银子花了出去,或是置产,或是投进了生意里,或是分给了儿女,或者干脆就是送给上面的官员做孝敬了,有真拿不出来的,也有舍不得往外拿的,也有较劲的,别人不还,自己就不能吃亏还了。
四爷咄咄逼人,但总有善解人意的皇子。
大量借债的官员迅速抱团,人越多,便越有底气,八爷是所有人联系的中心,亦是所有人的后盾。
四爷都已经到了带着户部官员上门催债的程度,却硬是收不回银子。
另一边,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大,远超以往。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康熙宣布奉皇太后北巡,钦点恒亲王和淳郡王伴驾,委任直亲王和雍亲王监国,且以直亲王为主。
圣旨一出,既不在伴驾之列,又没有被安排监国的八爷,瞬间就尴尬了。
诚然,两边都落空的不止八爷,伴驾的皇子只有两位,监国的也才两个,剩下的人皆是两不靠,刚刚被降爵为郡王没多久的三爷,还有九爷、十爷、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但别人也没有八爷这么好的名声,这么‘高’的才能。
当年皇长子到皇八子是一起封爵的,所以大多数朝臣都把这六位排行靠前的皇子视作是同一拨的,现在里面四个人都有安排,独独剩下俩,一个断了肋骨还在养伤,还有一个就是八爷了。
八爷在朝上听到皇阿玛宣布完北巡的安排,整个人都是僵住的,下朝的鞭声响起时,他几乎是麻木的跟着众人跪安。
皇阿玛到底是有多看不上他,才会这样给他难堪。
四爷先是一惊,紧紧跟眉头深深皱起,皇阿玛这时候安排他监国,催缴欠银之事难道要搁置不成。
这些人本来就扛着不肯还,皇阿玛又不许他清查官员名下的产业,更不许进门搜查家产,光靠嘴皮子,光靠堵门,本来就难以撬开这些人的口袋,若是再暂停上一段时间,后续催债的难度只怕是会更上一层楼,除非……除非他不监国,把监国的差事全都推给大哥。
而且皇阿玛不在,他又身兼监国之职,在催债上可以做更多,手段也可以更激烈些,哪怕这些最后告到皇阿玛面前,那也是多日之后的事情了,欠银早就回到国库了。
皇阿玛或许会罚他,但绝不会像罚老三和十四那样狠厉,毕竟他也是一心为公,皇阿玛本身也是想追回银子的,他在皇阿玛离京的时候手段激烈,欠债的官员要怨也是怨,怨怪不到皇阿玛身上去,私下里也骂不到皇阿玛身上去。
他就不信了,这债他要不回来。
四爷心里发着狠,五爷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大哥不去,十弟和十三弟也不去,就他跟七弟……真要跟蒙古那边比起来,他也就布库能下场,骑射是真的不行,为难他,也为难马,指望七弟……能指望得上吗。
七爷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有些可惜三哥断了骨头还在养伤,不然看看皇阿玛对三哥的安排,他便能大概知道皇阿玛后面把包括老八在内的弟弟们都撇开是不是跟年初的孝敬银子有关了,他心里直觉是如此,但又不太敢确定,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皇阿玛不能对所有儿子都这么小心眼吧。
十爷满心烦躁,皇阿玛到底想立谁当太子倒是赶紧立啊,哪怕想立的人不是八哥都行,早立了早安心认命,省得在这里一遍遍的折磨他们。
被委任监国,还以他为主的直亲王,脸已经快拉到地上了,皇阿玛又要害本王!
第137章
值得一提的是, 早在两个月前,北巡伴驾的人选就已经先定下来了好几个。
是在康熙在宗学校阅军训时定下来的,用以奖赏和鼓励表现优异者。
其中有三名教习, 皆出子上三旗侍卫营, 两名二等侍卫,一名三等侍卫,有五名宗室子弟, 有的父辈还显赫,有的则已经落魄,还有两名皇孙——弘皙和弘昱。
后宫这边,宜妃与和妃皆在伴驾之列。
惠贵妃虽然没有被点名伴驾, 但是接惠贵妃回宫的仪仗却是直接到了直亲王府。
两边再是不舍,省亲也不得不结束了, 事实上惠贵妃自己都没想到皇上会让她在保清府上待这么久, 她本来想着帮刚升上来的和妃熟悉宫务,但现在都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想来和妃应该已经立住了。
再说,她回到宫里,和妃都已经去伴驾了。
“遇事别一个人闷着, 多跟你福晋商量,家事听她的总没错, 本宫在宫里是最不要你牵挂的, 日后好好的。”惠贵妃最后叮嘱儿子。
刚出宫那段时间,她忙着见人,娘家亲戚、两个儿媳娘家的亲戚、孙女的夫家……但在都见过一次之后,便歇了心思,整日在府里待着, 时不时给忙得不行的儿媳帮帮忙,之前管理宫务的经验也算是用上了。
她不知道淑娴以前经营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点心铺子的生意和海贸生意同样都是刚刚开始准备,她发现淑娴这段时间忙的几乎全是后者,不仅是忙碌,还很急切,急到能用银子抵消的地方,就绝不耗费时间去等。
海外……不毛之地,但同样也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是皇上手伸不过去的地方。
她有些怀疑淑娴如此急切的做海贸生意是不是想给府里备下一条后路,毕竟有废太子的例子在前,皇上都能把亲手带大的废太子圈禁在养蜂夹道里,要不是淑娴带着一群皇子福晋给废太子妃这些人求情,说不动现在被圈在养蜂夹道的就不止废太子了。
保清在皇上心里如何能跟废太子相比,弘昱也没法跟皇上屡屡赞过的弘皙比,她怕保清这一府的人将来境地连毓庆宫都不如,她害怕,淑娴又怎么会不怕呢。
但话又说回来,真的跑去海外,且不说这一路上的风浪,不说半路被抓回来的可能,也不提能否在蛮夷之地立足,就单单是死后不能归乡之事,恐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接受的了。
一旦逃亡海外,那就绝不会是这一府人的事,淑娴有娘家,保清有外嫁的女儿,到时候都带出去?人家会愿意吗?
正因为这些顾虑,她虽然有些怀疑,但每次这怀疑刚刚冒出来的时候就会被她自己打消掉,逃亡海外——太不现实了,其结果未必就比圈在京城强。
但以她对保清的了解,半生被圈在一处院子里,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以她对淑娴的了解,这从来都是一个敢想敢干且想法异于常人的姑娘,看直亲王府的四个侧福晋就知道,说亲如姐妹,那还是差点意思的,淑娴跟府里的侧福晋、格格们明显没亲近到那份上,但即便亲姐妹恐怕也不一定能做到淑娴对这些侧室和妾室的大方,位份、月银、住处甚至权利,这些有几个主母能舍得,有几个主母敢如此,又有几个主母愿意这么折腾的。
淑娴舍不得大概只有她儿子了。
正是因为对两个孩子的了解,所以临走前惠贵妃才会忍不住叮嘱这一句,万一淑娴真的有逃往海外的准备,万一真的到了淑娴觉得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那就赶紧逃,不必顾忌她,她是皇上的妃嫔,皇上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直亲王郑重应下,额娘完全不必安心他和福晋会争吵,他们向来都是有商有量的。
淑娴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娘娘,不能是察觉到什么了吧,还是她心里有‘鬼’所以想多了?
万一是前者,娘娘察觉到她在为什么做准备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让康熙那个老登也察觉到。
淑娴觉得还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些,哪怕康熙北巡不在京城,她也要万分注意,甚至比康熙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小心,以她上辈子读书和在职场的经验,老师/老板不在的时候,恰恰是他们最关注教室/公司的时候。
惠贵妃回宫,御驾出京,弘昱带着早就已经打包收拾好的行李跟着。
直亲王作为监国之人,不得不待在乾清宫正殿,和四弟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