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皇阿玛照着老三的打算行事,不然他便没办法纯粹做个跑路的,可皇阿玛哪里是老三可以预判的人。
这事根本就无解。
“那便有劳梁谙达了。”
直亲王不求在这件事情上可以少些干系和责任,他就是单纯不想去城外跑这一趟,有来回奔波的功夫,他更想回府补个觉。
“左院判您还见吗?”
不见的话,就让老头回家补觉,别在上书房门口等着了,都挺不容易的,他们俩简直是同病相怜。
康熙摆了摆手,不见。
左院判比他命好啊,直亲王自个儿也打算回去补觉了,行礼道:“儿臣告退。”
“慢着。”康熙把人叫住,儿子有多好用,用过一次就知道了,用旁的儿子,他还有别的顾虑,但用长子就没有了,“过来给朕念几道折子。”
直亲王:“……”
和困倦一起涌上来的,是烦躁和胆气。
“皇阿玛容禀,儿臣半夜子时被三弟的人吵醒,眼下真的是困得不行了,您容儿臣回去睡一觉。”
折子念不了了,皇阿玛现在说是念几道折子,但以他之前的经验,这就不会是几道折子能结束的事情,书案上放了整整三摞,值房还有十多位等候召见的朝臣。
康熙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睛,困成这样了?
“去里面榻上睡会儿吧。”
睡就睡,西暖阁的榻,他……他有什么不敢睡的,老二幼年时不就睡过这张榻吗。
直亲王应的快,睡的也快,差不多是头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第132章
因为要等御前的消息, 十四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待在老三的庄子上。
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给皇阿玛的折子上写了什么,但事发时老三让人去请大哥交代的那些话,十四都是听见了的, 所以他大抵明白老三的打算——瞒着。
瞒着朝臣, 瞒着除现在已经知情和皇阿玛之外的所有人。
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他估摸着不光老三是这个打算,不只大哥和四哥不反对, 恐怕皇阿玛也会同意的。
所以,回城是不可能回城的,他和老三都只能在城外躲着养伤了。
“爷记得福晋在这附近有个庄子?一直叨扰诚亲王也不合适,福晋安排人去庄子上收拾收拾, 等下午咱们就过去,切记不要张扬, 让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 不让胡乱说话。”
十四福晋:“……”她是在京郊有两个陪嫁的庄子,但距离此处最近的也差不多得有十里地,还可以算得上是附近吗。
爷穷,她是知道的。
俩侧福晋穷,她也知道。
两个侧福晋都是因为生子有功, 而被爷上折子从格格请封为侧福晋的,这也就意味着, 两个侧福晋当年都是以格格的身份入府, 不是嫁进来的,没有嫁妆,爷自己都穷,自然也拿不出庄子来赏爱妾。
在场四个人里,还真就只有她在‘附近’有住处。
“那臣妾这就去安排。”谁让她有呢, “两位妹妹先留在这里照看爷,行李什么的,我先安排人一并带过去,省得下午搬的时候麻烦。”
俩侧福晋给爷收拾的行李,还有侧福晋们自己的行李,通通都带过去,就算爷要搬进她的嫁产里,她也还是打算回京照顾自己儿子的,照顾爷……就有劳两位侧福晋多辛苦辛苦了。
因为赶着在下午宗学散学前回府,十四福晋并没有留在屋里多陪自家爷,而是风风火火去安排自己的庄子。
另一边,自从折子被大哥拿走之后,三爷可谓是度日如年。
在他试图激怒十四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十四下手会这么狠,这么不管不顾,这么没有章法。
他当时看到十四紧握双拳,便以为十四被激怒之后肯定会下意识先出拳,他都做好了脸上先挨十四一拳的准备,身体防备的也是十四冲着他连环出拳,可以说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十四的上半身,但十四偏偏先出脚,动作迅速,而且应该是一点余力都没留,重重地踢在他的肋骨上,只那一下就断了三根。
脸上的伤那都是后面才挨的,是十四被他踢断大腿骨之后,只能出拳,又活动不便,只能往他刻意给十四预留的方向和部位上出拳,而且当时已经倒在地上的十四,即便不留余力,能使出来的力气也不会很大。
总体来看,虽然十四的出招没有在他的计划内,但他还是有些急智的,在两边都断了骨头之后,也进行了‘补救’,至少他看起来比十四要惨的多,伤比十四多,皇阿玛见了左院判肯定会问起,左院判也必然会如实作答。
在他跟十四之间,必然是十四的错处更大。
先前的,加上如今的,他日后不理会十四,皇阿玛应该也可以理解,不会觉得他亏欠了十四。
他现在就是担心,即便错处更大的十四,即便要隐瞒兄弟互殴之事,皇阿玛也还是会罚他。
或是罚抄写,或是罚俸禄,甚至干脆把他从工部调到六部之外的闲散衙门都是有可能的。
相比于三爷的忐忑不安,三福晋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惶恐,她现在心里有底多了。
爷的折子由她执笔,事情的原委,她也都弄清楚了,不请自来的是十四阿哥,先动手的是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到底只是断了一条大腿骨,爷受的伤就多多了,可见爷只是反击了一次,被打还手不是应所应当的吗,只还手一次已经很克制了,十四阿哥对爷动手却远远不止一次。
皇上即使是生气,那也是气十四阿哥。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梁九功出现在庄子里并没有让人感到意外,明黄的圣旨却不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
十四阿哥大腿骨刚接上,起身都不能,更没办法跪下来接旨。
三爷虽然腿没事,但毕竟也是断了骨头,不方便有太大幅度的活动。
尽管梁九功没得到皇上的吩咐,但他也不敢折腾这两位断了骨头的爷,真要是因为接旨把已经接正的骨头给弄歪了……他哪里担得起。
所以梁九功不是在院子里宣旨,而是分别到两位爷的榻前宣旨,各宣各自的,三爷是降爵,十四爷是记大过。
按照先后顺序,梁九功肯定是得先来三爷这边。
“……着降为郡王,钦此。”
三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里一样,捏着,掐着,挤压着。
跪在地上的三福晋身子已经瘫倒在一边了,怎么会降爷的爵,要降也是降……
“梁谙达。”三爷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那样干涩,“皇阿玛……不是,我是想说今天早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地方受灾了,大灾?
有人造反了,声势浩大?
草原出乱子了,有部落整合了相邻的部落?
废太子自戕了?太后病了?皇阿玛……皇阿玛怎么会降他的爵,还说他不孝不弟,还把他与十四互殴之事写在圣旨上?
皇阿玛不是最在意名声吗,不是一直让他们兄友弟恭吗,废太子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吗,皇阿玛当时没有处置他,为何现在要如此惩戒他?就因为他踢断了十四的大腿骨?他伤的不比十四更多更重吗?
见梁九功久久不言,三爷才从许许多多的猜测中挣扎出来,哑着嗓子问道:“皇阿玛怎么罚十四……弟的?”
他丢了亲王爵位,十四呢?
“奴才正要去十四阿哥处宣旨。”梁九功斟酌道,“三福晋可以去一道接旨。”
皇上到底怎么罚的十四爷,三福晋听听就知道了。
有些话,他不用两边都交代,三爷和三福晋都是场面人,也都是聪明人。
三福晋是被宫人扶起来,也是被扶着走到十四阿哥房内的,跪下接旨时,身子都软绵绵的,像脊骨从身体里被抽出去一样,没了支撑。
梁九功在一片惶惶然中念完第二道圣旨,不等十四爷如三爷刚刚那样问询,便主动开口道:“皇上还有交代,您既免除了爵位,那么原贝子名下的所有佐领,除包衣佐领外,其他佐领人口全都尽数交给同在镶蓝旗的直亲王手上。”
诸皇子被分到下五旗时,都是领了佐领的,这些佐领一部分是皇上从上三旗拿出来的,一部分则来自于分到的所在旗的旗主们。
一般来讲,爵位不同,佐领数目也不同。
但皇子们都是出宫开府时分封的佐领,直亲王和诚亲王当年出宫时只是郡王,但皇上却都给了亲王数目的佐领,而当时只是贝勒的四爷和五爷,拿到的则是郡王数目的佐领,去年几位爷都受封亲王,直亲王和诚亲王名下的佐领数目保持不变,而四爷和五爷名下的佐领数目都得到了补充,但因为已经隔了十一年,佐领人口本身也会随着时间而滋长,所以在总人口数上直亲王和诚亲王名下的依旧要多于四爷和五爷。
而十四阿哥当年出宫开府时虽然还是光头阿哥,但皇上给的是贝勒规格的佐领人口,即四个满洲佐领、两个蒙古佐领和一个包衣佐领。
皇上的意思,十四阿哥在免除贝子爵位之后,需要把名下的四个满洲佐领和两个蒙古佐领,都交给同分在镶蓝旗的直亲王。
梁九功弓着身子转向被人扶着的三福晋,道:“诚郡王府亦是如此。”
从亲王爵位降成了郡王,那么除包衣佐领外的其他佐领也要降到郡王规格。
亲王名下是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三个汉军佐领。
郡王名下则是五个满洲佐领,两个蒙古佐领,两个汉军佐领。
三福晋下意识问道:“也是交给直亲王吗?”
分到镶蓝旗的皇子总共就三位,除了自家爷和十四阿哥外,就是直亲王了。
梁九功腰弯得更低了,声量未变,甚是清晰的道:“是。”
皇上是这么交代的。
下五旗之间的佐领是互不流通的,而已经被皇子带到下五旗的佐领也没有重回上三旗的先例。
通常情况下,宗室被免除爵位或降爵后,如果皇上没有安排,多出来的佐领都会由本旗的旗主分配,旗主拿大头,小旗主拿小头。
镶蓝旗的旗主是简亲王一系,现任简亲王则是从小和皇子们一起养在宫里的雅尔江阿。
尽管旗主对名下佐领已经没有了领兵权,但佐领数目依旧是决定实力大小的根本,而在下五旗中,整个旗的旗主无一例外都是拥有佐领数目最多的人。
像现任简亲王雅尔江阿,名下便有足足二十五个佐领,这些基本都来自于父系的继承。
而同样在镶蓝旗的直亲王和被降爵前的诚亲王,把名下的三个包衣佐领也算上,加起来都才十五个佐领,只能算是镶蓝旗的小旗主。
在过来宣旨的路上,梁九功便忍不住算过了,十四爷拿出来的六个佐领,加上诚亲王需要拿出来的三个佐领,都给到直亲王,那么直亲王名下佐领数目将达到二十一个,在整个镶蓝旗中,也就仅次于简亲王了,如果是放到佐领数目更为分散的正蓝旗,直亲王都可以在正蓝旗横着走了。
第133章
“记一次大过是什么意思?”十四阿哥终于反应过来问道。
名下的佐领也交出去, 他就真的跟那些还没有封过爵位的弟弟们一样了。
六个佐领尽数都交给老大……皇阿玛这心偏得不是一点半点。
梁九功摇头,万岁爷没说,他自然不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
十四爷没有爵位了, 降无可降, 所谓‘记大过’,应该是记在下一次封爵上,原本该封贝勒的, 可能会因为这次记大过而只能封为贝子,原本应该封贝子的,可能因为记大过便不能封了。
这几乎等同于又给十四爷降了一次爵位。
见梁九功只是摇头,半句话的解释都没有, 十四阿哥下意识就皱紧了眉头,在心里骂着——狗眼看人低的老货!
但念及是御前的人, 是皇阿玛身边的总管, 十四阿哥只能强压下怒火,尽可能语气平稳的问道:“谙达刚刚从诚亲王处过来,不知道诚亲王可有受到什么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