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皇阿玛这句话,他去工部就好说话了。
康熙起身,见长子还没有要告退的意思,干脆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是脑子转过弯来了要谢罪,还是要替张氏谢恩?
“其实儿子也很认同您刚刚说的,出海风险大,所以……所以能不能往船上安几门炮?”
康熙:“……”
“儿子知道朝廷的大炮都造价不菲,更没有外借出去的先例,儿子想要的也不是最好最先进的大炮,以前淘汰下来现在不用的那种即可,儿子可以跟朝廷出银钱买。”
事实上,尽管大清对火器管控严格,但在大清之外想买到火器并不困难,前提是有足够的银钱,这一点对福建来说是不难的。。
那么多艘船一旦出海,为了安全不可能不购置火器,到时候放了火器的船不靠岸,不进大清就是了。
他相信皇阿玛也知道这一点,福晋出海做生意的船是一定会安上大炮的,早晚的事儿而已,早些自然更安全,如果朝廷肯卖,那在出海时,船队就能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哪怕是跟西洋人买武器,自己有炮跟没炮也不一样,海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买火器不成被劫都有可能。
“重器岂能轻易卖与他人,一旦开了先例——”
“儿子怎么能算是他人。”直亲王大着胆子打断皇阿玛的话,这不是皇阿玛曾经告诉过他的吗,他是皇阿玛的长子,独一无二。
皇阿玛可以只为他一个人破例,旁人又不是皇阿玛的长子,所以皇阿玛卖他几门炮,也不会影响到大清对火器的管控程度。
再说他这炮又不在大清境内,等出了海,载有大炮的船便不会再入境。
皇阿玛几次三番‘鼓励’他,让他跟老八对上,不能光在嘴上鼓励吧,和嫔封妃损的是老八的利益,皇阿玛将宠爱的女子捧上高位,他背着名声,得什么好处了?
接额娘省亲,那也是因为他们夫妻交的孝敬银子够高。
直亲王心里把跟皇阿玛的账算得很清楚,但康熙却觉得长子脑子不够清楚,如若脑子清楚,就不会在这时候为了区区海贸跟他讨价还价。
“你福晋的意思?”
张氏这么大的胆子?还想要炮?
“儿子在福晋那里只包揽下了找工匠的差事。”
没说借船,更没说要安炮。
一是怕提前说了,皇阿玛却不许,会让福晋空欢喜一场。
二是不希望福晋跟着担惊受怕。
康熙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张氏一介女子,胆子大也大不到哪里去,能这么跟他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现在也就保清了。
康熙瞥了一眼他放桌上的折子,现在能直接把这么多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交给他的人,也没有第二个了。
直亲王是下早朝就去值房了,又是头一个被召见的,见的早,走的也早。
五爷就不一样了,下早朝后他先回理藩院补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又吃了点东西,这才去到乾清宫求见皇阿玛。
值房这会儿已经没几个人了,五爷坐下没多久,便被传召进去。
又是一个开门见山的。
“儿臣想接额娘去府里省亲,不知道能不能行?”
康熙揉着酸痛的手腕,老五难得来一次,他还以为是理藩院出了什么重要的事儿,原来是为了宜妃省亲。
如果说长子在他面前坦率赤诚又老实,那老五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孝顺是好事,就是有些看不清形势,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让惠贵妃去直亲王府省亲是恩典,独一份的恩典,若是也允了其他妃嫔,这份恩典便显得没有那么重了。
更何况翊坤宫已经有一个上蹿下跳的九阿哥了,老五就不必在这个时候惹人眼了,宜妃操心一个还不够,让她操心两个,那么容易上火的体质,那不又得急得天天喝黄连水吗。
“去翊坤宫问过你额娘吗?没有吧。”康熙没好气的道,“她还要陪朕北巡呢,去你府上省什么亲?”
要是问过宜妃,今日便不会来这一趟。
他前几日就跟宜妃提过北巡之事,此次北巡会在盛京停留几日,届时宜妃也可以见见在盛京当差的娘家人。
再说,宜妃尽管好热闹喜新鲜,但也是最怕麻烦的人,老五府上的情况跟保清府上能一样吗,保清尽管有四个侧福晋,但从来也没有被传过宠妾灭妻,没听说过哪个侧室妾室不安分,老五府上就热闹了,嫡福晋如摆设一般,俩侧福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宜妃去了能得清静吗。
自己府里都管不好,还想接宜妃省亲,难不成让宜妃去当判官,去帮老五整顿王府。
跪在地上的五爷忍不住抬头望向皇阿玛,皇阿玛还能记着带额娘去北巡呢,他还以为旧人不如新人,皇阿玛便是要出巡,也是带着和妃,带着更年轻的妃嫔。
“儿臣代额娘谢过皇阿玛。”五爷扎扎实实地给皇阿玛磕了个头,头磕在地上都带声响。
能伴驾出巡,额娘必然高兴。
康熙赶紧抬了抬手,让人起来,这是个真老实的,跟保清还不一样,保清是一腔赤诚,老五嘛,就是老实,所以一张嘴说话往往得罪人。
因为老实,所以孝心也是实实在在,老五福晋跟保清福晋合伙做生意,老五还能想着孝敬太后和宜妃,在孝敬银子上也一点都没含糊。
“不必再谢恩了,不只是你额娘,此次还会奉太后出行,今岁是太后七旬大庆。”提到年纪,康熙心中难免升起淡淡的惆怅,太后今年七十整寿,而他也五十有七了,“到时候你一路上多照顾太后些。”
尽管太后久居京城,但依旧说蒙语,依旧保持着草原上的饮食习惯,心里面应该也是念着草原的。
趁着太后身体状况还好,今夏可以多在草原停留一段时间,让太后多见见娘家人。
康熙瞥了一眼这个从地上站起来都稍显费力的胖儿子,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两个侧福晋就不要带着伴驾了。”
到时候三个人往太后身边一凑,还不够烦她老人家的。
五爷缩了缩脑袋,忙道:“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再不退下,皇阿玛怕是要训斥他宠妾灭妻了。
直到走出西暖阁,五爷才有些恍然,皇阿玛北巡,不光带着皇玛嬷和额娘,连他也在伴驾之列。
五爷略略低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肚子,看不到脚,他也有两年没骑马了,应该还是能上得了马背的吧,他看蒙古的王爷台吉们大都不瘦,个个挺着大肚子,也不耽误骑马。
来都来了,五爷顺道去了趟后宫,先把好消息告诉皇玛嬷,陪着皇玛嬷一道用了午膳,然后又去了趟翊坤宫。
宜妃也是刚刚才用过午膳,天气冷,食欲难免就好,还特别喜欢吃热乎的,她中午吃热锅,涮了好几盘的羊肉,本来还挺美挺舒服的,但瞧见大儿子的身形,她便忍不住有些后悔没有管住嘴。
老五现在之所以这么壮,太后顶多也就只有两分的责任,老人家一直照着草原的方式养孩子,给孩子吃肉,顿顿劝孩子多吃,吃的比别人多,长得自然就比别人壮,但她的责任比太后大,她得占三分,老五生下来就比宫里其他小阿哥都重,又随了她的体质,很容易长肉。
但那剩下的五分责任就得是老五自己的了——管不住嘴,这些年生生胖得眼睛都小了。
宜妃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胖到这种程度会是什么样子,每每看到大儿子,她都能控制一段时间的饮食。
“之前就跟你说过,用膳时要注意顺序,先菜再肉最后吃饭,你得记着点。”
可不能再胖了。
这是淑娴教她的法子,还是很有用的,她早就教过老五了,但到老五身上一直不见效果。
五爷讪讪一笑,皇玛嬷那里的午膳根本就没有菜,除了肉还是肉,不过先肉后饭的顺序他是执行了的。
不只是皇妈嬷不喜欢吃菜,他也一样,尤其是冬日里,翻过来覆过去就是那几样菜,看都看腻了,除非像那两日宫宴上一样全是萝卜白菜,想吃别的也没有,不然他基本上不会把筷子伸向菜,平时也就能喝点菜粥。
“儿子来后宫之前去了趟皇阿玛的乾清宫,原本是想接您去府里省亲的,但皇阿玛说要带您北巡,这回儿臣和皇妈嬷也会去。”五爷来翊坤宫其实主要就是想问问额娘,“您要是想省亲,那等北巡回来之后,儿子再去求皇阿玛。”
宜妃捋了捋袖子上的褶皱,都是刚刚用午膳时压的。
省亲谁不想呢,还是去自己儿子府上。
在惠贵妃离宫之后,她自己就跟皇上旁敲侧击的提过这事儿,皇上要是能同意,就会露些口风给她了。
老五还颠颠地跑来问她,没听皇上一杆子都已经支到北巡去了吗,现在才二月,往年北巡都要等到五月份才动身,既然今年太后也要去,那就更不可能在二三月份就动身了,此时草原上还冷得很。
妃嫔省亲才多长时间,北巡是否伴驾根本不耽误省亲的事儿。
“本宫走了,宫务怎么办,难道要交给旁人吗?”宜妃随便扯了个理由。
五爷想想觉得也有道理,惠贵妃离了宫,虽然宫权依旧是四个人分,但额娘跟惠贵妃的关系向来不错,妃位上的其他三个人就不一样了,德妃跟自家额娘是同一时期的宠妃,所以不对付,荣妃是早期宠妃,所以彼此也看不惯,和妃是皇阿玛近年来的宠妃,而额娘却是日暮西山。
这么一想,五爷突然发现,额娘之所以跟惠贵妃关系不错,肯定有惠贵妃没做过皇阿玛宠妃的原因在,做过宠妃的,彼此之间便很难和睦了,就像他府里的两个侧福晋一样。
“既然要伴驾北巡,那你就抽时间好好练练骑射和布库。”宜妃叮嘱道。
既能瘦身,也免得皇上安排老五参与围猎和布库的时候丢脸。
五爷对骑射没什么信心,毕竟他早就已经不太骑马了,而且他这体重,如果长时间骑行,对马匹的负担也太重了,但是布库就不一样了,倘若皇阿玛真的让他上场,他压也能压倒一片,下盘稳成他这样,没几个人掰得动。
也不知道大哥这次会不会伴驾,兄弟们里大哥布库是练得最好的,以前他就没赢过大哥,现在论身量,他占优势,论技巧,大哥这三年应该也没有时间练习布库吧,他还真想跟大哥交交手。
第124章
自惠贵妃省亲以来, 膝下儿子年长的妃嫔和已经搬出宫去的皇子,多多少少都有考虑过省亲之事,付诸于行动的也不只是五爷一人, 只不过求到御前的, 目前就五爷一个人。
四爷早就琢磨过这个事儿了,要接额娘省亲,第一步是先跟十四弟商量好, 第二步是他们兄弟俩的福晋再进宫去询问额娘的意见,看额娘想不想省亲,最后一步才是和十四弟一起去御前请旨,但事情一直卡在第一步。
十四那个混球, 处处躲着他。
叫,叫不来, 不是手上有差事走不开, 就是身体不舒服。
他亲自去找人,躲的就更快了,衙门也好,十四贝子府也罢,两处他都去过, 次次都见不着人,他这手头一堆事, 又不能天天去堵十四弟。
上朝倒是能见着人, 可十四弟踩着点来,上朝前连值房都不去的,一下朝就溜,根本抓不到人。
四爷也知道十四弟为什么躲他,皇阿玛让户部追缴欠银, 而十四弟在户部的欠银高达八万两,这混蛋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才六百两,跟八万两的比起来,直接差了上百倍。
十四弟怕他追债,所以躲着不肯见他,他想跟十四弟商量额娘省亲之事都不行,当然了,如果他能逮到十四弟,商量接额娘省亲的同时,也一定会向十四弟催债。
这不是十四弟想躲就能躲开的事,朝中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如果欠了户部银子的皇子不还钱,那必然会让很多人心存侥幸,也跟着不还。
尤其十四弟又是他亲弟弟,十四弟的欠债不还,他去旁人那里催债,被催债的人恐怕都没那么服气。
四爷没时间亲自去堵十四,但他可以派人去,十四又不能一直在工部衙门里待着,总有出来的时候,他就让人等在门口,见十四出来,直接把人架起来塞进马车里带到王府去。
他一个当哥哥的要见弟弟,就算手段不寻常了些,也没人会管,十四更不可能敢闹到皇阿玛面前去,如果是向额娘告状,那他就更有话说了,他找十四弟可是为了额娘省亲之事,是十四弟多次避而不见,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四爷也是被十四逼到没法子了,不得不让他府里的侍卫等在工部衙门口,且为了不让十四警觉,这些侍卫还只能穿常服,混在人群里。
直亲王从皇阿玛那里要了船又要了人,而这些都得过工部之手才能拿到,从乾清宫出来后,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工部。
工部的两位尚书,在工部行走的两位皇子——三爷和十四爷,纷纷出面接待。
即便直亲王带来的只是康熙的口谕,但没有人会怀疑直亲王假传圣旨,既然皇上答应给直亲王二十几艘闲置的拆了炮的战舰,那就照着二十九艘给直亲王找,既然皇上允许直亲王借用工部造船的工匠,直亲王还愿意每个月额外给工匠们六两银子的补贴,工部这边自然会把消息通知符合条件的工匠们,凑足人数,然后再由直亲王挑选。
“皇阿玛说了,就选那些闲置最久最差的船。”直亲王补充道。
“是。”两位尚书皆应下。
两个人都在工部多年,其中一位甚至已经在工部二十几年了,没少跟直亲王打交道,毕竟这位不光有着在外十年治水的经验,还曾经做过工部的署理阿哥,尽管直亲王署理工部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位的风格向来突出,就像近来在朝上一天一个的弹劾官员一样,直亲王在工部一直都是这样的锋芒毕露。
直亲王在朝上才弹劾了多少官员,目前为止也才十几个,可是工部呢,直亲王在河道上那十年平均每年得拿掉上百人,这些人有的是河道的官员,有的是官员安排的管事,有的甚至是已经从河道上调走了,因为以往所修的河堤出问题,被直亲王追责追到抄家流放。
所以,如今才哪儿到哪儿。
他们工部水利司这些年的战战兢兢,如今那些在地方上任过职或是收受过地方官贿赂的大臣们还没有体悟到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