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年纪太轻了,他们这拨年长的,就没有一个在皇阿玛开口之后还敢不尽心竭力的。
雍亲王府的兄弟俩还算其乐融融,隔壁廉郡王府便没有这么融洽的气氛了。
八爷把事情告诉了福晋,不过没把跟九弟的那套解释拿出来说,他也不需要跟福晋解释为什么偷偷让人举荐老大。
八福晋显然也并不关心八爷做事的动机,只是与大嫂的契书作废 ——不行!
“我们都是在契书上签了字的,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而且这不是因为联名上折子大嫂补偿我们的吗,跟您和直亲王有什么关系?”
八爷没想到九弟不愿意,福晋居然也不愿意。
“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是大哥通知我的。”
不是他非要让福晋撤出来,是人家不要他们,不想让他们占这个便宜。
八福晋抿了抿唇,细细跟爷解释道:“不是臣妾非要做这份生意,赚这份银子,是现在里面不光有咱们的钱,这要是家家都退回去,咱们怎么交代?”
安郡王府的,佟家的,钮钴禄家的……难道要跟每一家都解释她们家爷跟直亲王闹翻了,人家要跟她们拆伙。
就算她一一解释了,在这个时候把钱退回各家能不影响到爷的大事吗,如今哪家不是美滋滋等着收银子呢,她五舅母前几日还来找她想再追加一笔呢。
而且舅舅舅母们难得有用到她的地方,她……她哪能让这事砸了。
总之一句话——不能退。
“这是大嫂的生意,又不是直亲王的,凭什么他说了算!”
八爷实在不能明白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储位和银钱孰轻孰重分不清楚吗,怎么全都钻钱眼里去了。
他没能控制住脾气,语气不太好的反问道:“你说他凭什么?”
人家是两口子,还是感情很好的两口子,别看直亲王府足足四个侧福晋,可谁不知道那四个侧福晋都是摆设,连请封都是张氏的主意,那四个人不管是招待宾客,还是出门赴宴,提都不提老大,全把张氏挂嘴边上。
怪不得能成两口子,都很会装模作样,一个装孝顺,一个装大度。
“那就这么由着他们把契书当废纸?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能说理的地方了!”八福晋用手顺了顺胸口的气,“是只咱们一家退出,还是三家都退出?亦或者是六家?”
在给皇上孝敬银子这事儿上,不光隔壁的九爷府和十爷府,十二、十三和十四这三位阿哥也有跟爷同进退。
“只有咱们。”
八福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我们退,然后把钱拿到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
这边退,那边进,甚至连她之前认领的那些城池,都可以让九弟妹和十弟妹抢先找大嫂认领回来,只要大嫂稍微松松手,便不会耽误事。
如果大嫂对九弟妹和十弟妹都不假辞色,那不还有三个弟妹吗,大嫂也好,直亲王也罢,不能一得罪就是六家吧。
第115章
回府后, 九爷犹豫再三,到底是去了正院。
趁着用膳的时间,跟福晋提了提今日之事:“……大哥虽没说咱们的事儿, 但大哥也知道我们跟八哥关系要好, 我就是想提醒福晋,最好是有个准备。”
有被人家撵出来的准备,他不确定自家会不会被迁怒
至于八爷让他们主动拆伙的事儿, 他就不提了,真要主动拆伙,那不是主动打八哥的脸吗,再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九福晋先纠正道:“不是‘我们’跟八爷关系要好, 跟八爷关系好的是您,并非臣妾。”
这一点是要先说清楚的。
九爷瞬间就恼了:“福晋这说的叫什么话, 爷……爷又没怀疑你什么, 爷就是怀疑你,也不会怀疑八哥。”
“是是是。”摊上这么个混蛋玩意,九福晋都习惯了,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干净的,话就不能好好说, “臣妾知道,大家都知道, 爷您重情重义, 您义薄云天,您跟八爷兄弟情深……但这跟臣妾有什么关系。”
九福晋真不觉得有关系,是,她是爷的福晋不假,爷做贝勒, 她就是贝勒福晋,爷将来如果做了郡王,那她就是郡王福晋,爷将来如果被革除了爵位,那她就只是普通的宗室福晋,说起来是荣辱与共、同甘共苦,但也仅此而已。
她跟爷还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所以那二十万两银子也是爷借她的,不是爷直接给她的,荣辱与共、同甘共苦带来的也只是爷愿意把银子借给她,并且不收利钱。
二十万两这个数目当然大,除了爷应该也没有人愿意借她这么大一笔银子,九福晋感动但又没那么感动,因为在她跟爷开口借二十万两银子之后,爷便念叨着八十万两这个数目,她不用问都知道其他六十万两是给哪三家准备的,人家用不用得到、拿没拿是其次,重要的是爷只是听到她需要二十万两银子,便立马想到了他的好哥哥好弟弟们。
在爷这儿,除了长辈们,她总是要排在五爷、八爷和十爷后面的,所以爷在明知道她跟八嫂关系不睦的情况下,依旧屡次三番叮嘱她在外面照顾八嫂的面子,听八嫂的,别让八嫂下不来台……
她早就想跟爷好好把这关系掰扯掰扯了,爷要奔八爷的前程,她不拦着,但爷也别拉上她,更不要拉扯她娘家。
再说了,爷就那么笃定八爷一定能行,万一不行呢,把母族妻族都拉到八爷的船上去,到时候船翻了,所有人都跟着完蛋,连个能在岸边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这样爷就高兴了?
九福晋没打算跟爷讲道理,讲什么道理,跟一个心里眼里都是兄弟义气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不讲道理,她耍无赖。
“甭管您跟八爷的关系怎么样,我们妯娌说妯娌之间的事儿,八嫂跟臣妾实在是气场不合,相看两相厌,臣妾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没有在外面跟她起冲突,但这已经是臣妾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八嫂和大嫂两个人有分歧的话,那一定是大嫂占理,大嫂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所以于情于理臣妾都站大嫂。”
九爷轻轻皱了皱眉头,他怎么听福晋这意思是……八嫂是不讲道理的人?不至于吧,安郡王府的教养不至于如此,再说,八嫂已经嫁给八哥这么多年了,就是被安郡王府教歪了性子都能被八哥掰回来。
九福晋继续道:“爷是不是忘了,当年千金酒的酒方是怎么到内务府的?”
忘了自己是怎么当上内务府总管的。
爷跟八爷亲近,支持八爷争储,出银子、出力、出人脉,可八爷又替爷做过什么,是在锦上添过花,还是在雪中送过炭,是像五爷那样,连孝敬太后都不忘拉着爷,还是像十爷那样,在爷刚出宫做生意的时候直接送铺面。
八爷给过爷什么实在的东西,不过是因为年龄相近,年少时相处的时间久些,不过是长了张好嘴,就会糊弄人。
“臣妾不知道爷是怎么分远近亲疏的,臣妾只知道大嫂当年对您有恩,千金酒在内务府经营了这么多年,产生了多少利润,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当年您刚从上书房结业,半点经验都没有,从娘娘那儿知道了千金酒的存在,上门找大嫂买酒,大嫂二话不说就同意给您供货,还是只给您供货,后来您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大嫂直接连方子都孝敬上去了,您做人不能只讲义,不讲恩吧,所谓‘恩义’,恩还在义字的前面。”
九福晋持续不断的输出,就差指着鼻子骂到九爷脸上了。
“您要觉得臣妾哪里说的不对了,不妨进宫去问问娘娘,看娘娘怎么说。”
娘娘跟大嫂可是忘年交,这些年大嫂跟娘娘的来往虽然不多,但娘娘得了稀罕物件,从来也不会忘了大嫂,大嫂送娘娘的东西,也是回回都送到了娘娘心坎里。
九爷用手搓了搓脑门,他没忘,在做生意这件事情上,大嫂是第一个信任他的,也是第一个给他帮助的,如果没有当年的千金酒,皇阿玛恐怕想不起来把他放到内务府,还封为内务府总管。
他去年封爵是贝勒,虽比不过十弟的郡王爵位,但他上面毕竟有一个嫡亲的已经被封为亲王的同胞哥哥,在十四弟被封为贝子的情况下,他对这个‘贝勒’的爵位并无不满,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之所以能被封为贝勒,而非为贝子,也是因为这些年给皇阿玛做内务府总管的功劳。
“这是两码事。”
九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他不能因为大嫂对他有恩情,他就站队大哥吧,他之所以会选择八哥,也不仅仅是因为兄弟感情,兄弟感情只占一部分,他选八哥是因为他觉得八哥能行,如果必须要选一个人的话,哥哥里当然是八哥最合适。
但是一想到今日在奏本上看到的内容,九爷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谁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会不会今天晚上就出现在皇阿玛手中新的奏本里。
在桌上说话实在不够安全,九爷想了想,还是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床榻之间了。
九爷想留下,九福晋却是不乐意留人的。
“臣妾今日身子不方便,爷还是去别处吧。”
少在她耳朵根子上叨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明日便去大嫂府上摆明立场。
被拒绝的九爷出了正院,但没有再去府中其他人的院子,而是回到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敦郡王府了。
十爷收到消息,便从自家正院走到前院,舍了福晋,舍了刚刚跟他学说话的嫡子,来陪九哥,跟九哥抵足而眠。
是的,抵足而眠。
说起来兄弟俩也有些年没有睡在同一张榻上了,毕竟都是早就已经成了婚的人,而且两府前院来回串门实在太过方便了,兄弟俩聊完了天,再回自己府上也不过是抬脚的距离,都不带绕路的。
时隔多年,兄弟俩都不是之前的半大少年了,十爷身材魁梧高大,九爷微微发福,即便是躺平了,手搭在肚子上,仍旧能感受到明显的赘肉,兄弟俩躺床上,床榻显得微微有些窄。
九爷压低声音,把在八哥那儿看到的奏本的内容几乎是一字不差的跟十弟复述了一遍,他跟福晋没说这么细,到十弟这里之所以背诵全篇,都是为了警醒十弟,别人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皇子是举头三尺有皇阿玛的密探,说话做事可得小心着点。
“真厉害啊。”十爷轻声感慨着。
“厉害吧?”九爷在黑暗里摇了摇头,声音小到十爷在身侧都听着有点费劲,“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老爷子跟废太子还是一出门就要天天写信的亲亲父子,那时候就有这么多密探扎在咱们身边了,这事儿不能想,一想我后背都是紧的。”
说皇阿玛狠吧,在他们身边放这么多密探,平时说什么做什么皇阿玛恐怕都知道,所以,他年少时口出的那些狂言——说老大架子大,说老三狐假虎威,说老四太端着,怪老五嘴碎,念叨老七长嘴没用,甚至还怪过皇阿玛偏心,说过还是太子的废太子骄横,眼睛不是长在眉毛下面是长在脑门上……这些皇阿玛恐怕也是知道的,却没有因此罚他,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仁慈呢。
可要说皇阿玛不狠,谁家阿玛在儿子身边放那么多密探,就算是皇帝,监控皇子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他们是当朝皇室,又不是前朝皇室,谁还会造反不成。
九爷心有余悸,得亏他这个人对皇阿玛还是比较敬畏的,私下里也没怎么说过皇阿玛的坏话,顶多就是抱怨皇阿玛偏心,他明儿还得去趟五哥府上,十弟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五哥不一样,五哥不光话多嘴碎,说话还挺难听的,可别真在背地里说皇阿玛难听的话。
十爷双手交叠放在脑袋后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来,丝毫不管被子漏风,像是感慨又像是和九哥一样后怕的道:“是啊,都是厉害人。”
不厉害,就不会放那么多暗探在儿子们身边。
不厉害,就不会在七八年前就开始布局,要不是皇阿玛的奏本,谁能知道八哥原来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动心思了。
八哥的准备时间是够久的了,只是这胜算……他心里反倒开始打鼓。
太子被废之后,动了心思的人冲着储君之位使劲。
那么,在太子被废之前,动了心思的人最应该使劲的方向是不是把太子拉下马?
八哥如果真的有动手,以皇阿玛这样严密的监视,恐怕是瞒不过的。
“九哥你觉得皇阿玛为什么会给大哥提这个醒?”
如果皇阿玛不把密折拿给大哥看,恐怕近期之内大哥都很难查到李御史是谁的人,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八哥的针对。
九爷早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跟十弟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地方,而且这位置如此安全,他大可以畅所欲言,等将来真的查到了,储君之位的归属应该也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最开始是觉得皇阿玛误会了八哥,也觉得皇阿玛是在大哥和八哥之间撒钉子,所以这本奏本会先拿给大哥,又让大哥拿给八哥。”九爷当时还在心里骂皇阿玛来着,“但是后来大哥去而复返,没经过宫中就直接把这奏本又拿走了,我便觉得奏本出现在八哥面前可能不是皇阿玛的意思,而是大哥自己做的主。”
“尽管大哥看起来好像没有要争储的意思,但立嫡立长是古来就有的传统,皇阿玛之前立二哥,不就是因为二哥嫡子的身份,不然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能看出什么贤能来。”
当年有长有嫡,所以立嫡,如今有长无嫡,那皇阿玛会倾向于立长也不意外。
至于大哥愿不愿意……如果皇阿玛真的把储君之位塞到大哥手里,大哥疯了才不愿意,谁会不愿意,他自问对于储君之位并无觊觎之心,但如果皇阿玛非要给,他也不会拒绝坐上去。
在九哥的话音落下之后,十爷沉默了许久后才道:“皇阿玛的心思如果能这么容易就猜到那便好了,不过九哥,咱们确实要给家里留个退路,我们是我们,福晋是福晋。”
一个时辰之内,九爷接连听到差不多的话,福晋这么说,十弟也这么说,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了,但问题是:“能掰扯得开吗?”
夫妻只要不和离,那就是一体的,是说能掰扯就能掰扯开的吗,光他跟十弟认,可没有多大的用处,得大哥大嫂也能觉得他们兄弟和她们妯娌是可以分开来对待的才可以。
十爷抖了抖翘着的腿,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 弟弟这边是可以的,九哥你还差点。”
“差什么?”九爷笑问道。
他们兄弟俩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是因为十弟妹的娘家远在草原,不会牵扯到京中的权力交替。
十爷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甚至音量都大了,不再是用气声说话:“差个嫡子。”
有儿子的福晋和没儿子的福晋是两回事。
他这边,他代表的是郡王府的现在,而福晋和嫡子则是代表了郡王府的未来,就像佛家有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掌权的自然是现在佛,但未来佛的地位亦是举足轻重,是足以跟前者分庭抗礼的存在。
九哥如果想和九嫂在外人看起来是能够掰扯开的,那九嫂得有个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