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愈发诧异,抬了抬手,梁九功便带着一行人都退了出去。
确定所有人都出了屋子,走远了,直郡王干脆双膝跪地,道:“儿子此来不是为国事,而是为家事。”
盘腿坐在炕上的康熙眉头轻轻皱了皱,家事?
直郡王硬着头皮道:“儿臣与伊尔根觉罗氏九载夫妻,彼此扶持,她之所以会早逝,责任在儿子,是儿子一心求嫡子,这才会害了伊尔根觉罗氏的性命,儿子有愧于她。
弘昱不只是儿子的嫡长子,也是伊尔根觉罗氏拿命换来的,儿子……儿子如今终于明白皇阿玛对太子的看重和疼爱了,弘昱是儿子发妻留下的嫡子,儿子看重他胜过未来所有的孩子,如今弘昱还小,儿子想在他长大立住之前,暂且不要孩子。
此事儿子昨晚就已经通知过张氏了,她也答应了儿子,日后会服用汤药,直至弘昱长大成人。”
直郡王说完便俯首埋面,静等皇阿玛发落。
昨晚冒出来的荒唐念头,到底是让他践行了。
他在皇阿玛面前说的话亦有七分真,此后无论他有多少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比不过弘昱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与伊尔根觉罗氏是少年夫妻,彼此扶持着走过了九年。
皇阿玛和孝诚皇后亦是少年夫妻,孝诚皇后在的时候,也是皇阿玛一生当中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是患难夫妻。
弘昱是他的嫡子,太子也是皇阿玛的嫡子。
多像啊。
康熙先是觉得荒谬,后又胸口憋闷,这混账东西竟还拿他和孝诚皇后做类比,难不成孝诚皇后之死的责任也在他,是他想要嫡子,孝诚皇后才会在生保成的时候难产而亡。
康熙忍不住将炕桌上的茶盏冲着老大扔了过去。
茶盏直直的打在直郡王胸口上,茶水溅到衣服上,茶叶和碎瓷片落在地上、衣服下摆上。
拉出太子和孝诚皇后,又说什么未来所有孩子都比不过弘昱,这是何意。
是,他疼爱看重保成,可保成是太子是储君是国本,他难道不应该看重不应该疼爱吗。
弘昱如何能与保成相比,保成是太子,弘昱将来充其量也只是亲王世子。
他看重保成,却也没有置其他阿哥于不顾,哪一个阿哥,他没有精心教养。
哪像保清这混账东西,居然打算在弘昱长大之前都不准备要孩子,还让明媒正娶的福晋喝避子汤药。
不孝!
“弘昱要长到多大,你觉得才算是长大立住了?”康熙冷笑着问道。
直郡王没有迟疑,道:“十五岁,儿臣以为等弘昱长到十五岁,便算是立住了。”
“朕看,不如等到弘昱有了儿子,有不止一个儿子的时候,你再要孩子算了,如此才安稳保险,才能成全你对伊尔根觉罗氏的一片深情。”
他比谁都清楚保清的性子,重情重义不假,但不是个痴情种,皇家也不需要痴情种,如今这般倒像是脑袋里进了水,把人给浇糊涂了。
就这还想与太子相争,该滚回上书房读书才是,好好学学孝经,重新学一遍史记,把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去的水都清出来。
“儿子有罪,让皇阿玛烦心了。”
虽是请罪,但直郡王此刻内心已经不复来前的紧张,相反,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平静过。
他幼时被寄养在宫外,六岁那年才回宫,而从六岁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他与太子相争也整整二十年了,把自己争到了死胡同里。
太子和太子党的人已经被他得罪的结结实实,便是他日后退让,也没有说和的余地了。
正如同他也深恨太子一样,若有朝一日是他大权在握,他也绝不会放过太子,二十年来结过的仇怨,死过的人,都是真实不可磨灭的。
可如果一直跟太子这么争下去,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希望越来越渺小,甚至渺茫了。
皇阿玛压着他的爵位多年不封,如今终于封了,也才是郡王,还一并封了老三做郡王,这其中或有保全之意,但更多的怕还是皇阿玛并不希望他能真正威胁到太子。
在皇阿玛心中,最终要接过皇权的人始终都是太子,而他不过是太子的磨刀石。
二十年了,他反倒一日比一日觉得太子之位难以撼动,而他进不了,也很难后退。
此次他来面见皇阿玛,便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后退这一步。
有心大位之人,怎能在皇阿玛面前做出痴情种的模样,又怎能只要独子,不要稳妥。
而没了他这块磨刀石,太子之刃总是要亮于他人的。
“滚出去。”康熙口不择言,被逆子气到胸口痛。
如果是十六岁,六岁,如此任意妄为还能扯一句年少不知事,二十六岁的人了,竟还这么的任性,实在有负他多年教导。
直郡王麻溜的滚了,一身轻松的走出乾清宫,皇阿玛越气,越表明皇阿玛信了他的恣意,这一步也算是退出去了。
待保清走后,康熙直接命人召来赵昌:“你去查查,从昨日到现在,直郡王福晋相关之事,事无巨细,全都报上来。”
是不是张氏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会让保清有了十几年内都不生子的想法。
还是保清早就有这个打算,先前保清求他指一个家世中等、胆子不大、性子好的福晋。他只以为保清是为了弘昱几个孩子,现在想来,保清不会那时候就已经想要十几年不生子了吧,换作受不了委屈的高门贵女,必是不能答应的。
而一个家世平平、又没什么脾气还胆小的女子,大抵就不会反抗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保清的这个想法不是今日冒出来的,也不是几个月前才有的,是不是在伊尔根觉罗氏弥留的那几日,保清就已经有此想法了。
在此之前,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保清从不会关心这些事情,更不会为此来求他。
而在伊尔根觉罗氏去后,今日已经是保清第三次为家事来求他了。
第一次是伊尔根觉罗氏去后三个月,保清不愿立刻续娶,想等到下次选秀,也就是两年后的今年。
第二次便是今年选秀时,保清主动提出想选一个家世中等、性子好的女子。
“再去查查已故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她缠绵病榻那几日,可曾向直郡王求过什么。”
保清素来重情,九载夫妻,将死之人,又是因生产血崩而亡,便是提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保清可能也会因为心软而答应下来。
“嗻。”
第11章
直郡王回府的时候,淑娴正准备用午膳。
王府和紫禁城的规矩一脉相承,都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不过她两辈子都习惯一日三餐,三餐之外偶尔还会加个下午茶或宵夜。
俗话说得好,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按照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午饭才是一天当中最丰盛的一顿。
因此,直郡王回府就见到了满满一桌的午膳,有府里的菜色——八宝鸭、素炒芦笋、虾仁煲蛋、荷叶莲子羹,但更多的是外头的小吃——焖猪头肉、酱猪蹄、驴肉火烧、烤鸽子……甚至还有一道卤猪肠。
福晋还真是有雅兴,看来昨日的誓言是一点都没影响到福晋的胃口,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胃口能延续到几时。
“都下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福晋两个人的时候,直郡王这才开口。
“昨日之事爷已经禀告皇阿玛了,是爷为了弘昱,让你答应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不生子的,皇阿玛念在弘昱的份上也没有反对,过几日爷会让太医过来为你开药,对外就说是养身子的药。额娘那里,爷方才也去过了,禀明了此事。”
所以日后在额娘面前千万别提什么发誓不发誓的,说漏了嘴。
淑娴愣了愣,万没想到这位爷居然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从这件事情里的‘从犯’变成了彻底的受害者。
淑娴亲自夹了块虾仁放到直郡王面前的碟子里。
“多谢王爷,您费心了。”
她这一关算是过了吧,从此再不必提怀孕生子一事,也不必再担心过不了公婆那一关。
直郡王看着张氏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强颜欢笑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欢喜。
可有什么好欢喜的呢。
眼下是不用违背誓言了,可十三年不能生子,几乎就断绝了张氏这一生的子女缘。
就算张氏昨天没反应过来,现在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还是年少不知愁,过分乐观了,以为即便是十三年后,想怀的时候也一样可以怀。
淑娴放下筷子,认真承诺道: “您放心,臣妾日后一定承担起做嫡母和正室的责任,绝不做昧良心的事情。”
她安了心,希望王爷也安心。
直郡王拿桌上的果子饮当酒喝,一口闷下去。
“你的话,爷记下了。”
是不是言行一致,还要再看。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觉得张氏日后会后悔,后悔发下那样的誓言,而且这个日后不会太远。
“从宫里回来后,臣妾已经见过妹妹们和府里各处的下人了,还答应了几位妹妹在四座院子里各设一处小厨房,食材方面还是从她们份例里拨,想拨多少拨多少。”淑娴汇报道。
她可没有亏待王爷的妾室。
直郡王一口一杯甜到发腻的果子饮,抬眼撇一下张氏,依旧是那张笑盈盈好似不知愁苦为何物的脸。
不知道张大人和张夫人是如何教养女儿的,还是中等汉军旗人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松散,以至于张氏这样的……另类,同时给几个格格都设小厨房。
见王爷没反对,淑娴接着道:“臣妾还没见大格格她们,但是对如何教养几个孩子已经有些想法了,臣妾也没什么经验,还请王爷指教。”
“臣妾是这么想的,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几位格格将来总是要嫁人的,怀孕生子对所有女子来说都不容易,是一道难过的鬼门关,而身体越康健,这其中的风险也就会越小。
咱们不能等到格格们嫁为人妇了再去督促她们强身健体,还是得从小抓起。
不说拉弓射箭,至少打打太极,踢踢毽子什么的,所以臣妾认为,后院同样也需要建一个演武场。”
直郡王点了点头,说的都在理,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而且他有四个女儿,很难全部留京,甚至能留在京城的才是少数,抚蒙是皇女和宗女的责任。
从前,先福晋还活着的时候,女儿们的教养都是她来负责,后来先福晋没了,女儿身边有先福晋留下的两个嬷嬷,那会儿又住在宫里,额娘也能照看到。
如今交给张氏,他不放心,在昨天之前,他是对张氏的人品存疑,毕竟在此之前素未谋面,并不了解,而现在,他担心张氏把他女儿教歪了。
“强身健体可以,但是不许跟她们说什么怀孕生子是鬼门关这样的话,越说便越容易害怕,将来就会越紧张,为人处事之道你也别教,管家之道……暂时别教。”
他得看看再说,他现在不确定张氏是不是有管家的能力。
“好。”淑娴答应,她还省事儿了,“我再跟您说说我对教养大阿哥的想法,大阿哥年纪还小,如今教他读书认字还太早了,但他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对他的教育绝对不能放松。”
“所以我琢磨着,在这个阶段可以教大阿哥一些生活常识,培养他独立思考和生活的能力。
比如,比如在王府开几块农田,种菜种庄稼,教大阿哥识得五谷,识得常见的蔬菜。
比如养几只小鸡,从鸡崽子开始养起,它们危险性小,不会啄伤人,在这个过程中又可以培养大阿哥的耐心和责任感。
再比如,咱们偶尔陪大阿哥玩玩过家家这种游戏,沉浸式过家家,我们扮作农夫农妇,亲自去体验耕种之乐,或者扮成渔民去抓鱼,扮成商人去贩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