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就是这么奇怪,她们不说,叶安安随便去一趟打个转也就算完了,她们一提,叶安安好奇心就起来了:“这么说,最近外院父亲那边的饭菜都是大厨房管着的?”细想了想,她好像还曾瞄过一眼大厨房的账目呢,那每天的花销,跟流水一样,结算的数字,叫她半天心疼的说不出话来,“走,咱们去那儿瞧瞧!”
山丹山香急得不得了:“不行啊,小姐,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大厨房管着外头的伙食,人多口杂,万一冲撞了你……”
叶安安摆着手:“哪怕什么,横竖都是我叶家的人,我去看看,怎么就那么容易被冲撞了!”她本来也就是临时起意,可瞧着山丹山香两个不肯让她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心头就涌起股火气来,勉强克制着,笑道,“赶紧走吧。”
说完,兴致勃勃地打头走了。山丹山香两个急忙跟上,暗自打着眉眼官司。
小姐这是怎么了?之前还为了婚事那么着急上火,现在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山丹惊恐地睁大眼,该不是受刺激过度了吧?
山香双眉紧皱,难说,她以前就听人说,有些人,受刺激太过,就会一反常态——现在叶安安前后的变化,可不就如此?
两人交换视线,打定主意,一会儿,可得看牢了叶安安。
大厨房很乱,大大的五间房子全部打通,右边靠着墙是两排大灶,粗粗一看,差不多有八九个灶眼。好些个身材溜圆胖乎乎的厨子在那挥汗如雨的忙过着,不时还能看到灶后头人头移动——那是烧火的人。
除了烟台,房间里最占地方的,却还是六排的案板台。从右到左,依次为放置,切洗,红案,白案几类,最左边还起了个烤炉子,不过暂时没人用。
大老远的,就能听见屋子里传来的喧哗声,吆喝声,责骂声,应答声……汇成了最鲜活的生活场景,叫叶安安的心,一下就好奇了。
“鸡呢?我刚说了要拿来,现在怎么还没看见?”
“蒜不够了,快递再拿点来。”
“汤还没好,去底下再加把火!”
厨子师傅就是这里的头,他们一声令下,满屋子人谁也不敢耽搁,急慌慌的赶紧去做事,瞅着屋子里的干活的人,都有百来个了,愣是忙中有序,没出一点岔子,叶安安瞅着,到有些佩服这里的管事了?
“这不是山丹姑娘吗?怎么想起来这儿了,是有什么吩咐啊?……”终于有人发现了山丹等人,一个帮厨的小厮看着叶安安,不认识,看衣着也知道啊不好惹,拐个弯的打探。
山丹啐了他一口:“瞎了你的眼,没见大小姐来了,还不给小姐请安?”
那人一听,急了,啪一下给了自己一嘴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小姐,还请小姐责罚。”
他这一嚷嚷,原本喧嚣的厨房,突然就静默了下来。
帮厨的师傅、做事的丫头婆子,往来搬东西的小厮,刷刷眼睛全都扫了过来,看到被山丹山香和几个丫头簇拥着的叶安安,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给叶安安行礼——几个内院行走的婆子丫头还好些,那些外头做事的,那动作真叫人是惨不忍睹,更有那七零八落的请安声,往往这边几个人喊了,那边人才回过神来附和,人又多,一通叫起来,反而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叶安安这时才有点后悔,自己好像,是不该来这里的。
大抵因为大厨房管着府里大部分人的伙食,工作量大,所以这里出来丫头婆子负责洗菜切菜外,还有好些许的小厮帮忙搬东西做粗活,掌厨的师傅也多是厨艺精湛能掌席面的男厨子,此刻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叫她这一打扰,所有人忙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等着她示下——可她哪里又真有什么事?!
心扑通扑通只跳着,面对着这么几十号人,叶安安有一瞬间想干脆就这么回去算了——可转念一想:面对着这么几十号人你就胆怯了吗?那以后、你打算怎么面对你前途未知的未来?
思及此,叶安安生生顿住想要转身的脚步,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叶祁面对下属时的模样,肃容却并不显刻板地抬抬手,对着众人道:“不必多礼。我不过是过来瞧一瞧,找个人来跟我说说情况,你们自忙你们的便是。”
厨房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山丹眉头一皱,就想出列,被叶安安制止了。眼眸闪动,叶安安看着众人:“怎么,没听到我说的吗?还是你们手里的活,都做完了?”
众人连说不敢,边上一个穿戴明显比其他人好些的胖男人点头哈腰的直起身子,先给叶安安行礼:“小姐难得过来,小的是这厨房的管事,姓刘,小姐只管叫我老刘就是了。”一边冷下脸呵斥众人,“没听见小姐的话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众人这才全都散了,接着做起手头上的事——只是那眼神,却在暗地里,直往叶安安身上瞅。
叶安安从骨头缝里透出股不自在来,却又强自忍住了,笑对刘管事道:“我这突然而至,给刘管事惹麻烦了吧?”
刘管事忙弯下了背,带着些诚惶诚恐道:“小姐说哪里的话,您贵脚临贱地,肯到我们厨房来,是小的们的荣幸,才有幸见到您。求都求不来呢,怎么会麻烦!”一边又是谄笑着道,“小姐可是需要什么?您只管说一声,小的这就让人去办。”
这刘管事的态度委实恭敬,直把叶安安当什么似的敬重,偏他人胖,脸上肥嘟嘟的全是肉,这一番作态下来,脸颊的两团肉直颤悠,又叫他平添了几分喜感——不得不说,这是个谄媚却叫人生不出半点恶感的人。
叶安安轻轻笑了笑:“也没什么,这不是我之前用饭,突然想起之前买人的时候,恍然听着外头光景不好,临时起意就想来咱们厨房看看,也不知道咱们府里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
刘管事的表情有瞬间微妙,不一会儿就笑起来:“小姐这是担心咱们府里也吃不好?这您就多心了,咱叶家是谁啊?整个安南,谁家亏了,咱家也不会啊。”一边引着叶安安去最边上放菜的地方去看,“之前主子们的饭菜已经做完了,现在是准备下人伙食的时候,您瞧瞧,这些,都是给下人准备的,有汤有荤有菜,这日子头,外头平民百姓家,过年也就这样了!”
叶安安跟着看了看,随手翻检了一下菜蔬,确实都新鲜,锅上蒸的,是杂粮米饭,叶安安先头还有些奇怪,随即想起来,这可不是有杂交水稻的现代,这念头,就算是杂粮,能吃上干饭,已然是很好的日子了,顿顿吃白米饭的,也就是叶安安这样的主子了。再打开几个特别放置的竹屉子,里头红红的,放得是肉,不过形状都不大好,看着都是些边角料。
刘管事在旁感叹道:“这也就是咱们叶家厚待下人,每日里这般好的伙食吃着,前头从外面刚买进来的小丫头,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可是撑坏了,收拾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呢!”
他本是要讨好叶安安,可叶安安听着,却有些心酸:“外头百姓的日子,竟过得这样艰难了?”不过是碎肉杂粮饭,百姓都吃不起了,这年岁,差成这样?
刘管事有些语塞,外头百姓日子苦着勒,地里累死累活一年都不定能吃饱饭,这些年天灾人祸实在太多,百姓日子更是没法过,也就是安南,叶家年年不遗余力的赈济,百姓才稍微好些,饶是如此,不到农忙时节,谁家敢顿顿干饭的吃啊。
可这些话,哪好在后宅养尊处优的小姐面前说啊,吓着人了怎么办?刘管事只含混着说道:“咱们叶家的日子,外头人哪里比得上。”
叶安安本还想问,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想想,可不是那天她做主买进来的下人之一。
“那个、你。”叶安安喊着人,“我记得你是刚进府的吧?是被分到厨房来做事了?怎么样,在这里,一切可都习惯?”
那妇人不妨叶安安还记得她,似乎想要跪,想起之前见面说不让跪,免得伤了叶安安福气,就又停下了来,弯着腰道:“小人谢小姐恩德,亏得小姐留我在府里,如今我在厨房样样都好,每日吃饱穿暖,活也不重,小的就跟来到了仙境一样,再没有一点不好的。”
她说的夸张,叶安安忍不住笑起来:“哪有你说得这般好……”
可那妇人却认真道:“小人说的全是真话,府里一日一顿荤,两顿干饭,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来府里短短日子,我人都胖了一圈,这都是拖的小姐和府里的福。”
叶安安有些笑不出来了。
眼前的妇人看着她的眼神满带着感激,她的表情是那样真挚,全心全意,毫不作伪的敬重,叫叶安安有种不敢受的惶恐。
她做了什么呢?就是在买人的时候顺手买下了她,叫她在府里干活,从而给了她饭吃。瞧她衣服上的灰尘,在厨房里,干的怕是最粗重的活,可就算如此,她却这般的满足,这般的感激……
多么淳朴的人啊!
或许年岁不好,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每日为温饱挣扎,可他们,却都有着一颗最真诚、会感恩的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人,有着最质朴的思想。
对比她锦衣玉食,还满心不忿,还真是……
叶安安苦笑一声,本就是强打起的精神,突然就全泄了,垮着肩膀,目光都有些涣散了……
第50章 改变
叶安安在厨房呆了许久。
一来是刘管事的热情让她不大好离开,二来,厨房里那些用仿佛她是他们救命恩人的眼神,实在让她触动。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叶家买下他们在叶家做活,对他们来说,非但不是剥夺他们自由的人,反而是救了他们。
山丹以前会跟叶安安提起两句外面世道不容易,可直到看到这些叶家最底层的下人,很多刚从外面买来还不会掩饰情绪的人那种毫不遮掩的感激,叶安安才真正明白,在乱世之中,给人提供一个避难所,让他们吃饱穿暖,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这世道,太乱。而人命,太不值钱!
叶安安心头跟堵着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听刘管事说着什么。
不再漫不经心,主动联系了研究所,拿起每样食材细细观察,还会问刘管事种植情况。刘管事要是不懂,就找屋子里其他人来问。
这个世界的农业,跟中国封建时候的农业情况,一样糟糕。
同样是看天吃饭,同样需要付出巨大劳动,但稍有不慎,一年辛勤就将付诸流水。
安南城雨水众多,气候适宜,一年可以种三季稻。这本很好,但安南地区山地多,可耕地少,人均土地不多,真正好田大多掌握在地主豪强手中,普通百姓手里的大多是中田和下田。
安南城山脉众多,越往西南森林越密,其中有猛兽毒虫,冬春两季钻出侵扰百姓。有些地方有瘴气,闻之则染病,重则死亡。
当地的粮食产量不高,一亩田地水稻收获,年节大好时有估摸四百斤,年节不好,则颗粒无收。
本地以水稻为主,偏这两年,春夏两季竟多干旱,靠着河流水饮水尚好,可要种水稻,却是千难万难,为了用水,好些村落已经结了仇,时不时还要打上一架。
此时蔬菜品种亦不多,现代常见的菠菜、莴笋、茄子一概不见,能饱腹的南瓜更是连丝影子都没有,更不要说花生这种能量很高的食物了。这里百姓食用的油多是来自油菜,每年种上两亩油菜,打出来的油就是家中一年的油量了——这里的油包括每天吃饭用油还有照明用油。至于说荤腥,家中如果养了牲畜的,逢年过节还能尝一口。否则,轻易的,百姓根本吃不起。
贫乏的物质生活,让百姓的身体状况亦是不好。多数人有夜盲症,男子个子普遍较低,村子里能活过四十的,已经算是长寿了,能活过五十的,便是村里的老寿星、长老……
这些话,有时仅仅只是听着,就叫叶安安毛骨悚然。
百姓的生活,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
叶安安再不忍听,转身离开了厨房。今天,她受到的冲击,比她这些日子待在叶家所知道的一切都要大。
出门的时候,之前那个跟她说了会儿话的烧火女人张娘子带着两个年岁大概八九岁的女孩子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她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张娘子局促着结巴道:“我、我知道、知道不该跪,怕伤了小姐福气,可是我们贱命一条,什么都没有,就只能、给小姐你磕几个头,谢谢小姐救了我们的命!”
说着,她重重磕头在地上,旁边两个瘦骨嶙峋的女孩,也把头磕的砰砰响。
那一刻,叶安安鼻头一片酸涩!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叶安安一直思考着。
在我有能力的时候,我能不能帮帮他们?
打发走了所有人,叶安安一个人躺在榻上,默默联系了研究所,有些惶恐地问道:“你们说,如果我想在这儿开个大型养殖场,怎么样?”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研究所的人乍听到的时候都有些懵。
“什么?”
叶安安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刚才在厨房,虽然我看到的并不多,但是我注意到,很多肉食,最好的部分都被切了下来,应该是留着给叶家的主子吃的,而剩下一些则是用来招呼外面的军人,边角料留下给仆人……如果不是肉食紧张,应该不会物尽其用到这个地步。我就在想,这里的养殖业应该也不发达。安南城天气湿暖,养虫子开办祠料厂大规模养殖牲畜,因该很适合吧?我就想问问,这可不可行。”
叶安安还记得现代某餐饮连锁店的肉鸡,大规模饲养,三四十天就能上市。这样算的话,最多只要三四十天,大家就能吃到许多肉了。
没有良种提高不了亩产量,但是让百姓能多吃点肉,吃点好的,应该可以吧?
研究所的人听着发懵,很快,一些生物学家农业学家就全都被召集了起来,一些农业学家很肯定了叶安安这种想法。
“家禽养殖这点我们也在讨论,短缺的粮食在短时间内解决不了,快速大量的养殖可食用家禽家畜,补充人体缺失的能量,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农业学家先是赞同了叶安安的想法,并对她能想到这一点予以表扬,“从营养学上来说,肉类含有的能量确实可以很大程度上弥补主食摄入不足带来的影响。这点很好。”
军事专家也表示赞同:“军队的大量训练需要体力,如果真有战争,单纯茹素根本不可能保证军队的战斗力。能够发展养殖业自然是很好的。”
叶安安受到夸奖,脸上有些发红,可她也不傻,很快就反应过来。“但是……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由农业组的族长胡老教授发言,苦着脸道:“技术上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有专家团能够从最基础的着手,肯定能办到……只是这里面的技术含量,完全不该是你这个深闺大院的姑娘能想出来的。”
简单的说,农业还可以说发现了新种子,看到哪本弄书上的方法,或者根据机关改良术想到的改良农具……毕竟古代重视农业,关于田地的重视方法很多人都会很仔细,而且这些方法都不算出格。
可养殖业?
古代养殖业为什么不能大规模办?以养鸡场为例,开办大规模养鸡场,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当然是饲料。古代的鸡鸭一般都是用粮食喂的,谁家也养不起,到了现代,有鸡饲料,又快又好,什么都不担心——研究人员到时可以用有限的资源弄出鸡饲料配方,可问题是,你一个深宅小姐,你是怎么想出,嗯,鸡饲料配方的?
小姐,你养过鸡吗?
同理,用虫子养殖鸡。最简单常见的,蚯蚓养殖——就算这个很不错,很适合安南天气,一旦养起来效益肯定高——可你一个深宅小姐,怎么会想到养这么、个东西?
而且,鸡鸭也不能完全就吃这个啊,总还要有别的吃的加一点,均衡一下——回过来,这又到了饲料的问题。
同时,大规模养殖很可能会带来疫病。禽流感暂且不说,鸡瘟这种东西,可是早在封建时候就有的。
做不好防疫消毒工作,新建起的鸡舍头一年还好些,第二年、呵呵……
现代专业人员自然可以教你怎么样去找寻原料配置消毒液——可你怎么跟人解释?
别的困难不说,就这两点,就如两座大山,死死拦在了研究人员的面前。
养殖业这种东西,小规模养养就算了,大规模养殖需要的是技术的加持,不是说养就能养的。
周院长看屏幕里渐渐黯淡下脸色的叶安安,轻咳了一声,道:“如果真要发展养殖业,你就不得不透露出许多与众不同之处来,到时叫人发现不对……”
叶安安沉默下来,她知道周院长的意思,哪怕再怎么粉饰太平,不得不承认,她是占了叶久茹的身子的,鬼魂附体,作为家人的叶家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她?在封建迷信的年代,她这样的,就叫邪魔外道,合该被诛杀殆尽!
可叶安安心里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