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没有哭,却凝重的叫人无端鼻尖酸涩……
叶安安站在其后,眼泪竟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或许、是叶家人脸上那不可抑制的悲痛;或许、是身后那长的看不见头的灵柩;或许,是两旁前来送行的老百姓那毫不遮掩的痛哭声……
一路往来人家,全都大开门户路祭,甚至好些人备了素果祭品,跟在了叶家人的后面。
叶家军来了两千,俱都是军中精锐,身披铠甲,披麻戴孝,整齐守卫在送葬队伍之后,这是哀悼,也是威慑。
叶安安突然想起昨晚叶祁来自己这边静坐时的场景。那样一个严肃认真的男人,那一会儿,呆呆坐在那里,竟是红了眼眶。
“天道……不公!”他垂着眸子,咬着牙蹦出来几个字,叶安安甚至都能听到他喉咙深处的颤抖,“母亲婶娘他们死得凄惨……可连送葬,却都……”他已是哽咽不成语。叶安安瞬间亦是无言。
此次来叶家送葬做客的还有好些从外地赶来的大小势力人家,这些人来叶家,未必就是真心对叶家,更多的是观望。在叶家举起反旗了的现在,要是不震慑住这些人,恐怕在朝廷大军没来之前,安南这边,就有的乱……
还能有什么比让叶家军送葬,用叶家军的军威震慑更好的选择?
所以送葬队伍里,就出现了两千全副武装的叶家军,带着武器的叶家军……
奉行兵器主凶的古代,却在送葬当天,让刀斧出现在了送葬队伍里……
叶安安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叶祁的心,在滴血……
浩大的队伍在安南城内绕了一圈,移往西边城郊叶家祖坟。说是祖坟之地,其实却是几座连绵的山峰,山清水秀,风光秀美,是叶家祖上当年请风水大师百般相看后确定下来的风水宝地。当年那风水师还说此地埋先人,可保子孙后代富贵延绵不可估量。
只是如今想起这话,再看看身后那连绵的叶家亡者的灵柩,
叶将军率领着众人来到此处,正中最富丽高大的坟茔便是忠勇公平南大将军叶临之墓,亦即追随开国皇帝立下战功,终将叶家绵延富贵几代的先祖。叶将军一撩下摆,直直跪下,一语未发,却是先重重磕了三个头,叶三爷叶四爷紧随其后,脸上这才显出与之前不同的激动之色来。
叶将军上香供奉,却是大声恸哭道:“子孙不肖,非但不能振兴叶家,还让叶家遭逢大难……是子孙不肖!”随着他的悲鸣声,后面送灵队伍也是乌压压一片全跪了下来。
叶三爷忽而跪行向前几步,头重重磕在青白色花岗石铺就的石阶上,额头瞬间就起了血印,却是面色狰狞道:“老祖宗在上,我叶家此次大难,却非天灾,而乃人祸。望请列祖列宗在上,定保佑我叶家儿郎,以血还血,手刃仇人,以报此仇!”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滔天的话语,连旁边听着的,都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叶四爷更是毫不掩痛恨道:“我叶家世代秉承家训,对朝廷忠心耿耿。可如今是刀临头上,我叶家不得不反。”本是威武严肃的男儿,此刻竟忍不住是泪流满面,“所谓祸不及妻儿,可如今,我叶家去险些满门遭屠,上至耄耋老人柔弱妇人,下至嗷嗷待脯婴儿……”许是想到那夜在乱中死去的妻儿,叶四爷双眼蓦然闭上,脸颊上是再忍不住流下的眼泪,他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曝起:“此仇不报,枉为人!”
叶将军端起酒壶,一道清亮酒液从壶口倾泻而出,化成到弧线渗入泥土之中,叶将军低声祈求:“先祖有灵,恕我叶家子孙,今日不得不违背祖训,做一回那不忠之人了!”
语毕,他倏然起身,手臂一抬,便有那哀霊之乐响起,鼓声笛声大奏,伴随着那痛哭声,叶家人的灵柩也在忠勇公坟前一一经过。叶安安这些叶家人全都被留在了叶临坟前,看着那一眼看不到的边的灵柩,是怎样一点点通过去的……
打头的是叶夫人,然后是叶二爷、叶二夫人、叶三夫人、叶四夫人……说是各人的棺木,可在场叶家人谁不知道,这里面有些不过是衣冠,好些骨灰混杂一处,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来……
之前在灵堂里,看着那堆叠如山的棺木,也是胆颤心惊,可如今真正看了这绵延而过的棺木,叶安安方才明白,什么叫震惊!
那一句句棺木,前脚接着后脚离开,一具具,一个个,沉重的深棕色,那样窄小的一个匣子,装着的,却是叶家人最最在意熟悉的亲人……
如此大仇,亦难怪此次叶家,竟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断然违背祖训,抛弃以往忠心王事的理念,毅然决绝的造起反来。
如果里面躺的是自己的家人……叶安安想,她也一定会疯掉的!
她眼底含泪,转目去看叶将军,却发现,之前还在叶临坟前痛哭的几人,此刻却已没了泪水,他们只是死死睁着眼睛,看着这些棺木一一走过,身子甚至动也没动一下,许久许久,直等到最后一具棺木离开,靠在后方的叶安安,才听得轻轻一记嗤笑,却是叶将军冷笑着:“先祖,您可看见了?我叶家今日之难……”剩余的话,隐没在叶将军唇齿间,叶安安再听不见,只隐约见着,他隐在衣袖里的手掌,狠狠捏成了拳……再回首看叶家其余人,无不眼中含泪,背脊却听得越发直了。
身后叶家卫队如此。
后方叶家军人如此。
来送灵的叶家族人更是如此……
萧云灏一身深蓝近黑衣裳带着亲卫站在一旁,看着在此哀恸场面下,却更显团结的叶家众人,眼中精光闪过,含混在口舌尖,却是低叹:“今日后,安南城内,谁还敢说,叶家造反不该?”
前有头七千刀万剐仇敌之血,今有上百棺木入土……这舆论已经被吵到顶点,便是再忠心王事的人,此刻也断然说不出,叶家不该造反,合该叫叶家人满门死光……
实在是,叶家人此劫,太无辜、太惨烈!
萧云灏几乎是叹息了:“果不愧是安南将军叶蒙,能在安南屹立几十年不倒……”萧家要是能得此盟友……前方最后一具棺木走了过去,叶将军带着人跟上大部队,萧云灏给身后人使个眼色,亦跟了上去。
叶家此次要埋葬的族人太多,一家一家按家族排位在祖坟山上落葬,是一个好大工程,叶将军自然不会每家每户看着,便由每家至亲随立在旁操办,叶将军则呆在临时被清扫出来的棚子里落座,主持大局,招待宾客——前方,就是叶家嫡支的坟茔,叶将军三兄弟在此,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叶夫人叶二爷他们等人落葬的场面。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原本青山绿水的山上,此刻多了许多土坑,那裸露出来的黄,是新挖开的泥土的颜色,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
司仪高声大喊:“吉时到!”
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叶将军扛起棺木,一点点,将其轻轻放进土坑,拿起铁锹……
“等一下!”
叶将军蓦地高喊一声,他紧抿着唇,突然奔将出去,叶三爷正站在叶夫人叶三爷坟前,叶将军突然冲来,接过了他手中的铁锹,略微一顿,却是一语不发,只狠狠一记下去,铲起一捧土,洒在了叶二爷的棺木上,叶夫人的棺木上……
叶三爷沉默无声地走到了不远处,那里还有一副棺木不曾落葬,那是他夫人叶三夫人的。他的子女因为年纪太小,不能葬入此处,只能在再远一点的地方立坟。叶三爷看着那棺木,扯了扯嘴角,他的妻儿在当夜被杀时,一把火烧成了焦黑,早辨不清容貌,却是大把骨灰放置在了一处……
“这也好,若你和孩子在一起,倒也免了他们在底下,孤苦无依……你也算有个伴!”他心想着,和叶四爷一同发力,亲自将那棺木小心安放进墓穴之中。
第一捧土,第二捧土,第三捧土……
黄色的泥土一点一点掩埋了棺木的棕色,直至最后再也看不见,嘴里猛然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叶安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由自主地哭了!
而旁边,跟她一同站立的女眷叶雪,幸存下来叶家族人女眷,俱都一样,早已泣不成声。
眼中同样带着的,是痛、是恨!
此一刻,叶家人,无论男女,都是如此!
第43章 萧家的援助
叶家的这场葬礼,让整个安南城都震动了。
不仅仅是之前叶家浩大的百年难见的送葬队伍,规格宏大,庄严肃穆;也不是葬礼上,叶家铁血男儿毫不遮掩的伤痛和难得的脆弱,更是因为,叶将军在这场葬礼上,却是爆出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那是所有灵柩下葬之后的时候,天边红日早已半落西山,叶将军身上麻衣还带着泥土的污渍,和叶三爷叶四爷几个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头,从早上起就一并跟来观礼的宾客一一上千致哀——这其中,就有萧云灏。
其他人叶将军表面都是平平,唯独看到萧云灏,脸上却是难得有了一丝缓和,面对萧云灏恭敬的一声“节哀”,叶将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难为你今天在这儿守了一天……一直呆在安南,可还习惯?我这些日子太忙,都没顾得上你~!”
萧云灏倒有些受宠若惊了,忙躬了躬身子:“将军说的哪里话,三爷已经派人很是照顾我,我在安南过得极好……您如此这般,可是折杀我了。”
叶将军便笑着点点头,又拍了拍萧云灏的肩膀,微笑着招呼起了其他人。
萧云灏留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化,眼光连闪,到底是摸不着头脑。他身边随侍的护卫低声唤道:“二爷,叶将军这是……”
萧云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看着叶将军的背影,百般摸不着头脑,叶将军之前虽对他也是客气,可这般场合,叶将军却唯独对他青眼有加,这可不是单只他姓萧就能办到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了?
不过很快,萧云灏就知道了答案。
回城之前,叶祁特意叫了叶安安去给叶夫人磕头。
因为之前人多口杂,叶安安虽是叶夫人亲女,却也不好近前,此刻宾客随着叶将军离去大半,才是女眷行动的时候。
站了一天,叶安安的腿早就麻了,脸上也有些发白。她恭敬上前,三跪九叩,给叶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心中默念:叶夫人,您一路好走,我虽是占了您女儿的身子,但我发誓,必不敢做任何对不起叶家之事……只希望您在地下,能和叶久茹母女团聚,早登极乐!
等她全部做完,叶祁难掩心疼,赶忙隐蔽地拉起她,怕叫外人非议她娇气,更是连动作也不敢太大,只小声问她:“你还好吧?今儿一天……累着没有?”
叶安安听着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关怀,心头一暖,抿唇笑道:“哥,你别担心,我没事!”说话再看叶祁,只见他还是满脸不放心,两眼直上下打量她,不由更是好笑道:“哥,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孩,还不知道照顾自己不曾?你啊,就会瞎操心。”
少女眉目带笑,虽是一身素白孝服,脸色稍稍还有些白,却自有一种少女的娇俏。叶祁恍然看着,眼神瞬间悠远……在他不知不觉间,昔日绕着他转的小丫头,原来也长大成人了……
“大哥?”叶安安浅笑着喊了两声,叶祁却好像在想事,出神地根本没听见,叶安安不由狐疑了。怎么觉得,今天叶祁怪怪的?“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叶祁这才猛然惊醒,定定看了叶安安一会儿,突然道:“安安啊……”可话到嘴边,却又停在了那里,徒留下满脸挣扎和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叶安安被他吊起了好奇心,催促他:“哥,你有事就直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叶祁只扯着嘴角,看了她老半天,突然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就是想说,这一眨眼,你就这么大了,我都没发觉,我妹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叶安安满头黑线,大姑娘?拜托,她现在这身子,才十三吧!不过古代,十三岁也确实是快可以成亲的年纪了,说大了,还真没说错……她抿着嘴,瞟了叶祁一眼:“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叶祁摇摇头,不说话了,只是离开前,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郑重其事地回到叶夫人坟前,重重三个响头,叶安安在旁边都能听到他额头敲击花岗石铺陈的声音了,咚咚咚的,敲得人心发慌,偏叶祁磕完最后一个头,身子久久埋在胸口,脸朝着下方,却是好久都不曾抬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安安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是叶家出了什么事吗?
可为什么、叶祁看着她的眼神,这样怪?
当晚,丧宴上,满堂宾客正在吃酒,场面略有凝重,叶将军从上首站起,手捧一杯酒,却是亲切叫起了萧云灏,给众人敬酒,高声道:“众位在座,都是知道我叶某人如今已是高举反旗。得蒙不弃,前几日收到萧公来信,却是愿与我结成守望相助共进共退之盟友,共抗昏君……为此,这里,我代表叶家,谢过了!”语毕,也不管满场哗然作响,头一仰,便是一盅酒液全干了。
萧云灏不敢怠慢,忙说“不敢”,也赶紧一杯干了。
这边,叶将军却又倒了第二杯酒:“这一杯,是我谢萧公子,之前为我叶家找到害我叶家之仇敌,在此我谢过了!”
萧云灏忙又是一杯陪着喝尽,却不料,叶将军又倒了第三杯,这一次,虽也是看着他,当着众人说话,声音却比刚才,更提高了好几倍:“这一杯酒,却是我真心诚意感谢萧家,对我叶家的大力帮扶……三十万担粮食,萧公如斯慷慨,愿祝我叶家如此之多粮食……以后有我在一天,叶家和萧家,当同舟共济,共进共退……若有违誓,便叫我有如此杯。”一口喝尽杯中酒水,手往地上重重一掷,白瓷描花小酒盅,登时碎了一地。
而满堂宾客,便也如这酒杯,炸开了花。
三十万担粮食?
真的假的?
萧家竟然如此慷慨?
叶家眼下最缺的什么?当然是粮草啊。造反可不是小事,钱粮兵力缺一不可。本来安南城内近两年就天灾人祸不断,粮食减产,往日由朝廷支持也就罢了,可一举反旗……有些人不看好叶家能抗得过朝廷,为的就是这个。
再骁勇的士兵有什么用?三天不吃饭,都成软脚虾。
之前听萧家要和叶家结盟,众人虽震惊,倒也可以接受,毕竟大家都是造反的,联手一起很正常。可谁也没想到,萧家能这么大方!
“三十万担粮食,西北那边,是倾尽全力了吧。”
底下宾客窃窃私语着:“这么多粮食,足够吃到下次粮食收获还有剩了……”
叶安安听见消息,也是惊喜疯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太好了!”她这几天,还老想着该怎么办呢,没想到,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旁边知道内情的也都兴奋地尖叫起来,又叫又跳的。叶安安咧着嘴笑得正欢呢,脑海里,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浮现起之前叶祁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失常的样子……
笑意猛然在嘴边凝固,叶安安蓦然瞠大双目,想到了个之前忽略的问题。
萧家这番援助,是无偿的吗?
叶家为此,可曾付出了什么?
这件事、跟她、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
第44章 叶承的决心
萧家给叶家这么多的资助,是无偿的吗?
这年头刚从叶安安脑子里转过,她止不住就是自嘲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