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安就看了怀德家的一眼,怀德家的点点头,说道:“已经看过这些人的来历了,都有当地里正作保或者当地五位本地人的担保,没问题!”
叶安安这才点了点头,稍微表示出了满意。
牙婆呼口气,恍然发现自己却是惊出了一头的冷汗,不由暗自吐口气,叶家要人向来麻烦,比别的人家要多了许多事,牙婆不是不嫌烦的,可叶家给的银钱也多啊,冲着比别人家多出两倍的银子,再累,牙婆也认了!
叶安安站起身,往前两步,环顾着底下的人,冷声道:“我叶家百年家族,自来伺候的下人皆是府里自小养大,不向外买人,今日不得不破例招人,别的且不说,唯有一条,必须的身家清白,品性端正……你们之间,要是有谁不符合条件的,现在就可以说出来了,我保证,叶家绝不追究!”底下没有一个人动,叶安安冷然一笑,“今日你们不说,要是日后府里查出来,卖身契下,叶家家规可不饶人……你们可要我仔细想清楚!”
叶家现在这时候,可出不得一点差错,府里伺候的人,绝不能有问题。叶安安买人的时候就让人交代了,一定要祖上三代全查清楚,不能有一点问题!
底下人显然有些害怕了,大部分很是镇定,显然对自己很有信心。少不得还有些人四处张望着,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一会儿了,一个妇人才低声哭起来,小声道:“我、我家男人好点小酒,早前跟人打架,跟人一起死了……这算不算身家不清白?”显然胆小的妇人认为自家男人虽然死了,也打死过人,害怕了。
叶安安心底好笑,面上只不显,怀德家的上前来问:“这事后来可了解了?之前怎么没说?”
那妇人哭着道:“我男人都死了七八年了,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就想着卖了自己……这事早就解决了,里正出面给调停,两家都没事了,我之前,我之前……”她哭着跪下来,“我也是一时糊涂,想着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应该没问题,不知道,不知道这也要查的……”她声音先是低沉,后又哭起来,“我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实在过不得了,求求小姐开恩,让我留下吧我,我保证,我一定会努力做事的……”
怀德家的两眼一竖:“做什么做什么,在小姐跟前你也敢乱嚎,再哭,直接把你叉出去!”
一听这话,那妇人登时像被人捏住了脖子一样,哭声瞬间停了,啜泣着站起来,吓得半死。
有她在前,好些人再不敢瞒,什么自家家里曾跟人干过仗啊,母亲是个泼妇,村里名声不好,老爹曾进山偷猎过这些事都给说出来了,叫叶家人好是哭笑不得。
倒是有一个,是被丈夫卖掉的,丈夫是个烂酒鬼,还好赌,叶安安一听,问了她家里还有几个孩子,没说话,给人个眼色,把人带出去了。
不是不可怜她,而是她这情况,太不稳定了!
到此,叶安安才让人给拿来笔墨纸砚,正式开始选人……
第39章 可怜大旱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怀德家的高喊一声,叶家下人出来主持秩序,那些要卖身的人早被之前的下马威吓的战战兢兢,哪还敢有什么小心思,一个个排好队,按照高低秩序,一点点向前移动到几个小桌子前,那里,有几个能说会写的丫头,拿着纸笔墨纸砚询问她们问题。
问的都是最简单的,比如说她们叫什么名字,原籍在哪,村里有什么人,建筑是什么样,道路是个什么样,是不是有孩子,兄弟姐妹叫什么?还有父母亲人之类。
除此之外还会问一些她们擅长什么,看见叶府之后有什么感想,进入叶府后想要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想法……
并不是所有人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可能前两个是一样的,后面就突然变了,根本没让人有准备的时间。
好些人苦瓜着脸,一说完就后悔了,但看着那些丫头,健笔如飞的记录她们所说的话,又实在说不出让她们改写,边上还有一家了,下来看着一问完话就让他们离开,也没时间让她们反悔。自忖没回答好的,站在一边苦瓜着脸,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那些答完话的那些人被集中起来叫到叶安安跟前,八个一组,按高低排列好。
打头的一排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最小的七八岁,都是女孩,皮肤大部分都黑黑的,很瘦弱,脸上颧骨部分肉都凹进去了,手腕纤细的只剩皮包骨头。
叶安安注意到这些孩子中间有一个一女孩,也是瘦骨嶙峋的,眼睛却很清亮,比起旁边的人,要镇静许多,正是刚才跟她对上视线,很机灵下跪的那个,此刻站在那里,看到她视线过去,露出个羞怯的笑,但、并不讨人厌!
怀德家的很机灵抽出了这个女孩的资料,叶安安看过,不由得惊讶:“你父母……”都去世了?再仔细一看,更是吃惊,这个看着跟叶礼差不多大的孩子,居然有八岁了?自来女孩子发育比男孩早,八岁的女孩现在居然看着跟六岁的叶礼一样大……叶安安顿了顿,复杂的看着那孩子,“都是、怎么去世的?”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叶安安眼神里的惊异,笑了笑,并不介意,很恭敬的回答道:“回小姐的话,小的母亲是生我小弟时难产走的,去年父亲进山打猎,遇见熊瞎子也没了,不过小的族人对我们姐弟都很好,这些年常接济一些,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也都在,待我们也挺好……”突然想起村子里的祭祀说,有些地方很忌讳父母双亡的人,认为命格太硬,心里便有些发慌,但还是努力控制住,挤出个笑来——出门前,她奶奶一再嘱咐她,要好好的过日子,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做人下人不容易,没谁会愿意看到一张苦瓜脸。
叶安安很惊异这个孩子能这般想得开,小小孩子,明明父母双亡,却能不阴郁还能这般开朗,真是难得。“是叫小娟是吧?”叶安安笑着问道,“既然你说你家人对你都很好,怎么又出来卖身为奴呢?你弟弟可由谁照顾?你不担心吗?”
小娟笑着道:“族人也不容易,这几年年景一直不好,去年大旱,田里几乎绝收,年边山里野兽来往外跑,给村里带来不少损失,叔伯家日子也不好过,如今家里每日一顿还是稀的……我听陈婶子说了,进来府里,能拿一笔银子,后面还能吃饱穿暖,每月还有银子拿,比起我以前,这日子就跟在天上一样,我愿意过来这里做事!弟弟那边,叔叔说会帮着照顾,不用我担心!叔叔婶婶都是好人,我放心!”她说着,又给叶安安磕头,哀求道,“小姐就买下我吧,我能做好多活的,插田做饭洗衣服,没我不会的!”
叶安安给旁边人示意一下,自有人很快拉起她,叶安安并没有马上点头,又问了她一些关于她弟弟的事,在家里都干些什么。小娟有些不好意:“我年纪小,田里的活计不能做,每日就帮着做些家务活,给菜地浇浇水喂喂鸡,照顾弟妹而已!”
而已!
叶安安心底里咆哮,这些活做下来,一天都过去了,这些还叫而已?
“倒是个勤劳肯干的!”叶安安淡淡夸了一句,让人把她带到一边。
小娟不明所以,还紧张的喊道:“小姐,我学得很快的,不管什么活,我马上就能学会做了,您买下我吧……”还没说完呢,叫一边的陈牙婆用了拉了一记,又好奇又笑道:“嚷嚷什么,小姐这是买下你了!”
小娟瞠大眼睛:“真的吗?”回头又要给叶安安磕头,又挨了陈牙婆不明显的一记掐,“作死呢,不是告诉你,别乱跪,小姐年纪小,你老跪她,会折福的!”
小娟忙站直身子,站在一边不敢动作了,可脸上的笑容,却是遮也遮不住,兴高采烈的,好像过年过节一样。
陈牙婆也喜欢这个心胸开阔的孩子,笑着摇摇头,嗔了一记:“真是个傻孩子……”
有了个良好的开头,后面人的情绪激动不少,有松了口气的,也有更紧张了的,气氛一下喧闹起来。
叶安安挑着几个举止还不错的出来问了会儿话,情况大致都差不多,不外乎是家里穷困,实在过不下去了。之前那个傻乎乎说丈夫跟人打架死了的女人就是里头最典型的一个。
“家里男人没了以后,地里就都指着我了。”女人孩子叫狗蛋,别人称呼她叫狗蛋娘,苦着张脸,在众人跟前战战兢兢的,“还有两个小叔子,底下也有孩子,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家里还有好几张嘴,实在接济不了我,公婆不要我奉养,闲了还帮我做点事看看孩子,早两年风调雨顺,靠着去山里捡点山货勉强还过得去,可后来,先是山后头那边土龙下山,毁了一年收成,去年又是场大旱……实在没办法了,女儿给送了人家家里,小儿子也送了,留下个长子算是个家里留个根,我卖身出来,领了钱托给他爷爷奶奶,好歹叫他长大,以后日子如何,就看他自己了……”狗蛋娘眼泪簌簌往下落,哭得好不可怜!
一个叫丽娘的,是家里的长女,今年十四了,长得还算清秀,本该这两年就要出嫁了的,可家里实在穷,弟弟妹妹年纪又小,靠着父母耕作,根本吃不饱饭。家里条件不好就没有陪嫁,以后嫁人,也是去那条件不好出不起聘礼的人家家里,要是能拿得出聘礼的,不定是什么样的人物……丽娘咬咬牙,干脆卖身为奴,有了自己的卖身银子,家里好歹能买亩地,添置把弓箭,攒一攒,过两年弟妹大了,再不用受她今日受过的苦……
而在场,景况差不多的,绝不止一个!有父母卖了的,有为了孩子卖了自己的,有家里有人生病没办法的,也是米缸里一粒米都没了出来讨生活的。
也是,若不是过不下去了,谁来当奴仆啊!
不过这些人素质都还挺好,身子无残缺,没有病灶,虽说瘦弱些,但都勤劳能干,养一段时间,就都好了。
叶安安叫来陈牙婆,让她仔细比对各人口述的自身情况,陈牙婆当初买人的时候心里就有些底,再三确认过,这些人的口述都没问题!
“府上要人,我哪里敢怠慢?这些,都是四里八乡看着最过得去的了,要是那不成器的,我哪敢往府里带!”陈牙婆说道。她家里就在安南城,叶家的势力她还不知道?把有问题的人卖到叶家,再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啊!
叶安安今日受的刺激够大了,确定人都没问题,就拍板做主,把人都留了下来。
表现好的让人带下去重新教规矩,以后进内院,实在一般的,让去了洗衣房粗使房,并不进内院,做的也是粗活苦活,但比起乡下种田,还是轻松点的。好歹三顿管饱,每月有银子,一年四季皆有份例衣裳,比这些人以前,好多了。
这些人是千恩万谢的,要不是叶安安实在不肯让众人跪,早跪下来给叶安安磕头了。
后面这些人签署卖身契的场面叶安安没留下来看,买卖人口已经叫她很有压力了,再亲眼看人签卖身契,叶安安心里过不去。
而且,她也记挂着件事!
“去年大旱,情况很严重吗?”
叶安安问怀德家的,“刚才这些人,来自四里八乡,范围很广,却都说遭了旱,那旱情不得很严重?”
怀德家的拍着腿道:“可不是严重?河里的水都干了,露出了河床,地里的稻谷都是干瘪瘪的,一厘米没有,苗全黄了……当时不少人流民乞讨,还来城外了,亏得是将军开仓赈灾,又给借了青苗,今年才能正常播种呢,不然,还不知道死多少人!”
怀德家的对叶将军是歌功颂德,叶安安的心,却直直往下坠。
“赈灾?是城里自己的粮仓里的米,还是朝廷送了钱粮过来?”
怀德家的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叶安安双眉紧锁,心情差到了极点!
大旱绝收,百姓收成不好,代表就收不上税,还要开仓赈灾,如果是朝廷送了钱粮过来还好,要是是城里的粮食,那经过去年的事,粮食肯定不多了,今年的稻谷,就算是早稻,现在才七月,要收割也得再等等……
可叶家,已经宣布造反了。
几十万叶家军,再没有了朝廷的粮草补给,全靠着叶家吃饭……
粮草,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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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新章之后是防盗章节,大家别买啊,防盗会有提示的!没办法,同步盗文实在太伤了,都不肯晚一天搬文……
第40章 宽慰
府里新近了这么四十好几个的人,原本有些捉襟见肘的人手登时有了喘息的空档,这些新进人员,叶安安没有让她们去那些要紧的地方,妇女和年长的,派去洒扫清理院子,洗衣服这些粗活,年纪小的孩子,就给塞到了针线房、仓库那边——一来是她们初来乍到,懂得都不多,让她们先学学规矩,二来这些地方都是少有露面的机会,不怕她们有问题。同时还能让人观察她们的品性,确定没问题了,以后再另作安排。
等处理完这一件事,叶祁给叶礼和叶祯找的伴读也找好了!
没错,叶安安之前请托叶祁做的,就是给叶祯叶礼找两个伴读!
之前叶安安和叶祁担心叶礼和叶祯会因为当日土匪在叶家的烧杀一事落下阴影钻进牛角尖,叶安安想想,就给叶祁出了个主意,给这两个孩子找几个玩伴来,人多了,孩子长期一块儿在一起,也能互相影响,互相改变。
小孩子,心情未定,如果能长期接触好的一面,自然会慢慢变好起来。这就是环境对人的影响。孟母三迁不就是这道理。
另外:
“而且从小结下的情谊,总比日后好,这也算是给他们将来,找个帮手!”叶安安这么劝叶祁。
叶祁回头一想,还真挺有道理。
叶家从前人丁茂盛,家中兄弟姊妹加一起,不愁日后没帮手。可现在,叶家遭逢大祸,年轻一辈,也就大房还剩了几个孩子,二房孤零零叶祯一个,三房四房全没了,就算叶三爷叶四爷以后另娶再生,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等这些没影的孩子长大成人,黄花菜都凉了!
叶祁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跟叶将军报备了一下,这两天让人一直留心寻找,还真叫他找到几个差不多的。
一个闵世昌,一个胡浩宇,一个杨念,都是叶家下属官员家中之子,论年纪,闵世昌八岁,胡浩宇七岁,杨念六岁,跟家里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性子活泼沉静皆有,叶礼叶祯跟他们在一起,既多了玩伴,也可以相互增进学问,可说是一举两得。
有些话叶祁不好点明叶安安。叶家如今的情况,这些人家,把孩子送来,也是一个人质的意思,表明愿意跟随叶家行事,忠心跟在叶家后头……
如今叶家干的可不是一般的事,那可是造反!有些事,该防的还得防!
只这一点,叶祁藏在肚子里,没跟叶安安说而已。
因此,叶安安听说他找齐了人陪叶礼叶祯一起玩,还挺开心:“兄弟俩现住一块儿,白日里读书练武,回去再帮忙照顾奕哥儿,日子倒也充实,再来几个玩伴,平日吃住一起,学习上进,这么多人有说有笑,想来心情应该能开朗些!”这么忙下来,就是想阴郁也不行了吧!
叶祁可不也是这么想的,瞧见叶安安高兴,兴致一来,拉着人去见见那几个孩子。
叶安安开始还怕耽误了叶祁时间,叶祁笑着道:“没事,这一点时间我还是抽得出来的。”
叶安安也就不推辞了,刚好她心里记挂粮食的事,还要跟叶祁商量商量。
叶安安现在跟叶祁也算亲近,就没那么多拐弯抹角,走在路上,叶安安特意让下人晚了他们几步,低声问叶祁道:“大哥,我昨儿买了一批人,都是家里过不下去被卖了来的……我听说,这几年年景都不很好,去年大旱,更是几乎绝收……这些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我看内宅账面上,这些日子家里的开销跟流水一样,哗啦啦往外出,这还只是内宅,前边能撑住吗?”
叶祁脚下微微顿了顿,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起来:“我们安安长大了,才管家就已经懂那么许多,做的很好!”
叶安安被夸得有些脸红,她也就是凑合着做,后面还有人指点她呢,没叶祁说的那么聪明!“大哥,你别想转移话题!”她有些羞赧的道,“别以为你夸我两句,我就会被你糊弄过去了,你还没说呢,家里撑得住吗?”瞧了眼后面远远跟着的下人,严肃的看了叶祁,低声问道,“军队那么多人,如今咱家宣布了造反,朝廷肯定不会再派粮草……咱们家,受得住吗?”
眼见叶安安是非要个答案不可,叶祁叹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突然抬手摸了摸叶安安的头,人正有些莫名呢,他手指一曲,敲了她额头一记:“就会瞎操心!”
叶安安被打得委屈,嘟着嘴瞧着人家:“大哥?!”她说正经的呢!
叶祁无奈道:“你啊,少操点心吧,外头的事,我和父亲还能不知道?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粮食的话,今年的早稻米就要上来了,城里府库的粮食还堆得老高,没问题的。至于开销,叶家百年积累,你当是吃素的?”
叶安安有些将信将疑:“真的?”
叶祁反而侧目起来:“当然,我叶家盘踞安南百年,你还不信咱们府的实力?”
叶安安瞅了人好半天,愣是没从叶祁脸上发现任何不对,他这么信誓旦旦的,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就笑了笑,长舒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叶祁摇着头,眼神里写满了无奈。
叶安安叫看得不知怎么的有些羞赧,讷讷的道:“不能怪我多想啊,之前那么大的火,叶家祖宅都被烧了大半……”她低下头,“……而且军队那么多人要吃饭……”
叶祁猛然停下了脚步,定定看了叶安安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她的胳膊,郑重道:“安安,你现在最紧要的,是照顾好你自己,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外面的事,自有我和父亲,你不必担忧,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