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陆衍之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大家伙儿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姜同志非要认陆衍之当老师了。
如果说姜舒怡的能力是打造锋利的剑,那么陆衍之,绝对就是能为利剑提供全方位保障的可靠的后勤补给。
他们两人解决问题的路子,看似如出一辙,却又能在起点就分出两条相辅相成的支路,最终在终点完美汇合。
这种一加一远大于二的组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陆衍之对自己这唯一的学生,自然是毫无保留,恨不得把那点压箱底的家底全都抖落出来。
“建议谈不上。”他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先着手建立一个小型爆轰测试平台。”
“对。”姜舒怡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们要先采集数据,测试新型炸药的爆轰波传播特性。”
“这个平台,我来搭建。”陆衍之主动把最繁琐最基础的工作揽了下来。
他到底比姜舒怡多了几年的经验。
虽然他看得出姜舒怡跟自己的路子很像,但他也知道,这孩子没有正经上过大学,背后也没有听说有哪位名师指导。
路子虽然天马行空,但也难免会有些野,在这种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路子太野容易出差错。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规则化的,基础性的框架都给她搭建好,为她的野路子保驾护航,这样至少能保证她提出的每一次试验,都能在最稳定最优越的条件下进行。
这应该是老师该做的事吧,陆衍之想自己还要多学习怎么当老师才行。
姜舒怡太习惯这种感觉了,后世无数次,也是老师默默地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陆衍之这个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异常的老练沉稳。
他在武器研究上几乎没有短板,是那种十项全能还能精准控场的帅才。
而姜舒怡则是那种灵感一来,就能瞬间引爆全场的天才。
大家都说她腼腆内向,不爱说话。
可一进入工作状态,那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谁也挡不住。
这对师徒,简直是把各自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完美得不像话。
有了这俩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研究所里其他小组的人,顿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同时学习到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尤其是弹药组的张姐,感受最为深刻。
她们弹药组,人手少,技术相对落后,一直是所里的老大难问题。
这次姜舒怡直接提出要搞新型合成炸药,简直是把她们组往死里虐,一个个被折磨得脑瓜子嗡嗡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但痛苦过后,却是巨大的收获。
这接触到的可都是国内最前沿的新技术啊,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本事!
这天下午,张姐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兴冲冲地跑进了姜舒怡的研究室。
“小姜同志,咱们那个新型合成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最后三组数据也出来了,你快先看看前面的报告。”
姜舒怡接过报告,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奥克托金具有四种不同的晶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对不同晶型的性能影响进行测试,并评估其热稳定性和化学稳定性。
这部分工作,主要就是由张姐负责。
“不错。”姜舒怡看完数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数据全都在我们的估值范围内,张姐,你真厉害啊。”
只要结果满意,姜舒怡嘴里就全是甜甜的好听话。
这一夸可把张姐给听得心花怒放,乐得不行。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新型炸药,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听到结果是好的,还得到了小姜同志的肯定,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哎呀,还是小姜同志你厉害!”张姐摆着手,谦虚道,“要不是你提出来这个方向,咱们现在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传统炸药呢。”
化学炸药由来已久,但想要达到高爆速高穿透,就必须不断地改良创新。
就像当年D国率先合成了□□,威力接近太安,稳定性却高出许多,这便是他们在战场上一度攻无不克的重要原因。
武器,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这才是国防的根基。
“张姐,你们也很棒。”姜舒怡说着,又低头去核对数据了,也全靠研究所大家的配合,功劳当然是大家的。
张姐难得抓到点空闲,就跟姜舒怡的助手曾文聊了起来,顺便打听一下爆轰测试平台的进展情况。
“张姐。”曾文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告诉你啊,估计很快就要完成了。”
张姐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完成了是好事啊,你这搞得跟做贼一样干啥?”
曾文吸了吸鼻子,一脸后怕地诉苦:“哎,别提了,原本李工派我过去帮忙的,结果怡怡的老师也太凶了,就因为一组数据输入慢了半拍,被他那眼睛一瞪,我吓得连续做了两天噩梦,后来李工看不下去了,才又把我给换了回来。”
她现在提起陆衍之的名字,都还心有余悸。
怎么也想不通,怡怡这么温柔一个姑娘,怎么就找了个那么凶的老师?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师。”正在核对数据的姜舒怡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轻声为自家老师辩解了一句,“咱们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结果那两天,连续两组数据都因为人为失误出了错,他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她真不觉得老师有多凶。
他骂人向来是对事不对人,谁犯了错就骂谁,从来不搞牵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的。
虽然姜舒怡这么说,但大家该怕还是怕。
不过,怕归怕,跟着严师,也确实是出成绩。
曾文就在陆衍之手下待了两天,回来后感觉自己的业务水平都提升了一大截,连怡怡都夸她进步快。
张姐其实也有点怕陆衍之。
别看自己比他大那么多岁,可正因为大这么多岁,才更怕。
她的专业,正好是陆衍之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每一次数据出现波动,他那眼神一扫过来,张姐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及格的小学生,惭愧得抬不起头,心理压力特别大。
哎,人家小姜这么温和一姑娘,感觉别人大声吼一句她都能哭出来似的,结果愣是一点儿不怕陆衍之。
不过虽然心里佩服陆衍之的本事,但在张姐看来,他还是不够格当小姜同志的老师。
“说起来。”张姐还是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陆工吧,收别人当学生绰绰有余,可小姜同志,完全就没必要再找老师了嘛,你看看,也没见他教什么,反倒是在他那边把人给骂哭了,还得小姜同志去帮忙说好话。”这不是给小姜同志增加额外的工作负担吗?
姜舒怡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师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研究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
张姐一听这声,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就对上了陆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顿时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干巴巴地喊了声:“陆工。”然后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曾文一看陆衍之来了,感觉整个研究室的空气都压抑了。
她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对姜舒怡说:“怡怡,我先去给隔壁楼的李教授送份资料。”
说完也紧随张姐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陆衍之来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的威名已经深入人心。
整个研究所,除了那几个老资格的专家和姜舒怡,好像就没有不怕他的人。
等人都走光了,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姜舒怡这才走到陆衍之身边,有些担心地说:“老师,您别生气啊,张姐她们就是随便说说的,没有恶意的。”
陆衍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嘴角倒是勾起一些弧度:“我要是听见什么都生气,怎么能活到八十岁?”
姜舒怡没想到自家老师还挺幽默,顿时噗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她又趁热打铁说:“老师,其实您平时也不用那么严厉的,这样大家就不怕您了。”
她想起了后世,老师年纪大了之后,也曾跟她们感慨过,说很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太冲,收不住。
后来回头想想,其实也是那个年代条件太艰苦了。
没有什么先进的运算工具,全靠算盘和纸笔。
那些数据庞大复杂,光是抄录都费劲,算错一两个数字,也是常有的事。
他总自省说自己当年对同事和学生,还是太严格了。
陆衍之静静地看着姜舒怡,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怀和担忧。
他发现这整个研究所里,好像只有她,是完全不怕自己的,真把自己当那种很慈祥的长辈。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要是不凶一点,很多不该由你来做的事情,最后就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因为他的学生太优秀了,优秀到仿佛无所不能。
长此以往,身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和惰性,习惯性地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
“到时候最累的只会是你,而且大量繁琐的杂事,会把你身上最宝贵的那份灵气,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那一瞬间,姜舒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以前她们有段时间要跟院里另一个教授的组一块儿做试验。
结果那会儿老师暂时没在,所以经常被那个教授安排帮忙,很多繁杂的稿子就让她们来写,他自己的学生则是全身心投入试验。
这事儿被回来的老师撞到,当场就发飙,还闹到了院里,说以后谁再敢这么欺负他的学生,他要他们好看。
没想到就算提前了五十年当他的学生,他所有的严厉和不近人情,也都还是为了给她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就说嘛,她的老师,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
第四十七章
最近研究所忙得人仰马翻, 贺青砚这边倒是清闲了不少。
过完年之后,驻地里除了常规的拉练和训练, 暂时没有什么紧急的大任务压下来,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如此一来,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