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此刻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人,冷声问,“妈呢?”
兰秀英可不是个没眼力见人,丈夫这副模样,一回家不问别的张口就找婆婆,怕不是那老太婆在外面惹祸了。
她心思流转面上却不显,立刻换上一副担忧关切的神情,“妈这两天不是说身子不得劲儿吗?在屋里躺了两天了,饭都没怎么吃好。”
说着她又故意拔高了些音量,朝着里屋的方向道:“国梁,你回来得正好,快去看看妈吧,也劝劝她别为了省那两块钱硬扛着,要真不舒服,咱们赶紧上医院瞧瞧啊。”
“病了?”李国梁冷笑一声,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还让他眼角抽了抽,“她哪里是病了,她那是心虚。”
话音刚落里屋那扇虚掩的门背后,原本正支棱着耳朵偷听的钱老太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对,赶紧手忙脚乱地一骨碌爬回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嘴里开始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起来。
她哪知道兰秀英那番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故意让她装严重点的,结果她还真上当了。
果然此刻正在气头上的李国梁,哪里吃钱老太这一套?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推开里屋的门。
“别装了!”
钱老太被自家儿子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哼唧声卡在喉咙里,她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对上儿子那张青紫交加怒目圆睁的脸,结结实实给吓了一跳。
“妈呀!国梁啊你这是咋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咋了?”李国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这得问问您啊,我这挨顿打都算轻的,今天我去首长办公室,挨了多大的处分您知道吗?我这个团长差点就被撸了,您还问我咋了?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儿。”
钱老太听到这话是真被吓到了,儿子要是没官做了,她好日子不也就到头了?
她这下是真慌了,也顾不上装病了,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干瘦的脸上满是惊恐,知道自己那点事儿肯定是败露了。
“儿啊,娘也是为了你好啊。”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当时我说的时候你可是答应了娘才去的啊。”所以这事儿咋能都怪自己呢?
“住口。”李国梁就是生气,自己竟然当时没多想一茬。
兰秀英站在门外,将自己丈夫和婆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得到了证实。
这老太婆果然办不成事,还差点把儿子的大好前程都给搭进去,结果回家还装病,真是愚蠢。
她忽然觉得一个让自己当家做主的机会就摆在了自己面前。
兰秀英没有立刻进去掺和而是转身去柜子里拿出红药水,这才一脸的贤惠温婉走进屋,柔声劝道:“国梁,你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然后她又转向床上坐立不安的钱老太,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您这次是真的糊涂啊。”兰秀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那可都是带针的,“您那天拎着那块儿不到二斤的肉,还有那一小包白糖我当时就跟您说,您这样不成,那些东西肯定连五块都没有,您拿这么点东西上门,说好听点是咱们一点心意,说难听点人家指不定觉得咱们是在羞辱人,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这话一出口李国梁的脸色果然又黑了三个度。
他那天明明给了老娘十块钱,结果她就抠搜出这么点玩意儿?
难怪贺青砚下手那么狠,人家捧着两个倭瓜上门找自己办事儿,他都得把人揍个半死。
拿不到五块钱的东西就想换一个工作岗位?这传出去,人家不笑掉大牙才怪,这不是上门求人这是上门结仇。
况且老首长也说,姜同志根本没干过给人安排工作的事儿,连这事儿都是他老娘胡编乱造的。
李国梁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真是他亲娘吗?这是派来害他的仇人吧。
兰秀英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赶紧上前拉住李国梁的胳膊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国梁,你也别跟妈生气了,说到底妈这些年拉扯你们兄弟几个也不容易,都是为了你们好。”
只是这为了你们好,究竟是为了哪个儿子好,那就不好说了。
钱老太此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脑子一片浆糊,只能顺着儿媳妇的话往下接:“是啊,国梁啊,妈可都是为了你们兄弟几个啊。”
“呵!”不说这话还好,说起来李国梁发出一声冷笑,“为了我们几兄弟?怕只是为了老二老三和老四吧。”他这个当大儿子的,自从参军离家,往家里寄了多少津贴,换来的又是什么?
为了省那点钱给她另外的儿子,差点害死自己。
兰秀英看丈夫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知道过犹不及。
她赶紧把人往外屋拉:“国梁你快出来,你看看你这脸上的伤,再不处理要发炎了,妈您也好好歇着,别跟国梁一般见识,他这是在外面受了气,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的。”
说完也不管钱老太什么反应,硬是把李国梁拉回了两人的房间,关上了门。
等回了自己屋里,兰秀英才真正开始上眼药。
“国梁。”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下这事儿,怕是闹得全家属院都知道了。”
李国梁烦躁地“嗯”了一声:“这还用说?别说家属院,怕是整个驻地知道的都不在少数!”
“天哪!”兰秀英故作惊呼,“那你可得把这事儿处理好啊,不然往后家属院里的人,背后还不知道怎么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家风不正,说你这个当团长的纵容家属搞行贿呢,到时候怕是几个孩子在院里都抬不起头来,还有你这事儿要是传到下面的连队里,你那些兵还会真心听你的话吗?”
她这一套组合拳下去,李国梁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是啊秀英说得对,大儿子已经十五了,学习成绩不好,他还盘算着让孩子明年进部队锻炼锻炼。
出了这档子事,怕是考核的时候,自家儿子经历的都是更严格的,就算进去了指不定还有人怀疑是走关系了。
今天对抗赛上很明显贺青砚是公报私仇,手下的兵是被自己连累了,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下面的人心散了,谁还会服他这个团长?
一个管不住兵的团长那他的部队生涯,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秀英……”李国梁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声音里带着慌乱,“你说这事儿该咋整啊?”
兰秀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放下药水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和不忍:“哎……这事儿怕是只能委屈妈了。”
“国梁,要想彻底了断这件事,给首长一个交代,给贺团长夫妻一个交代,也给全驻地的人一个交代,除了把妈送回老家去,没有别的法子了,而且必须要让她老人家知道,以后再也不许来咱们驻地,不然这脏水咱们就得一辈子背着。”
李国梁浑身一震。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萧政业最后那句怒吼:“你家那老娘这事儿你要是解决不好,也给我一并滚蛋!”
原来首长的意思就是这个!
李国梁没有半点犹豫,“委屈什么?我才委屈,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买车票,秀英你辛苦一下,到时候再去供销社买些好东西,咱们亲自上门给贺团长夫妻俩赔礼道歉。”至于手下那些参加对抗赛的战士,他决定自掏腰包拿出自己的津贴,请大家伙儿好好吃一顿,也算是挽回点人心。
关乎自己的前途,在李国梁心里,母亲也不重要了。
“好,国梁,我都听你的。”兰秀英温顺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目光下意识地朝婆婆那屋瞥了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自己都嫁过来了,这老太婆还想在自己家当家做主,真是做梦。
贺青砚家这边,姜舒怡跪坐在床沿边,看着贺青砚脱光了衣服,露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虽然伤得远不如李国梁那么狼狈,可看着这些淤青姜舒怡还是很心疼的。
本来就是李国梁家找事儿,自家阿砚这真是无妄之灾。
她端着药酒倒了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按上他肩胛骨上那块最严重的淤青上按。
“嘶……”
贺青砚倒吸一口冷气,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似得。
“疼?”姜舒怡责怪的抱怨,“你刚才回来还跟我说一点儿都不疼……”
贺青砚听着自家媳妇娇嗔的埋怨,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
“不疼。”
姜舒怡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好气又好笑:“不疼你抽什么气?你当我傻呀?”
“痒。”男人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姜舒怡:“……”
男人身上肌肉放松了一些,只是看着姜舒怡的眼神都带着火苗似得。
“怡怡……”他低低地唤她,“真不疼,是你的手一碰就……痒。”
不是皮肉上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麻又酥的痒。
姜舒怡听着伸手使劲儿按了一下:“贺青砚,你都受伤了还不老实!”
“老实的啊,怡怡我又没做什么,但是真痒,不信你试试……”男人说着伸手就掐她腰上的软肉。
姜舒怡本就怕痒的很,赶紧往旁边躲,结果被人顺势给按在了床上。
“怡怡,我没说慌吧?不信再摸摸看。”
“……”
贺青砚太会装了,借着姜舒怡那点心疼劲儿,接下来可是占了好大的便宜,以至于第二天清晨去部队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我说老贺。”魏平拦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昨天跟李国梁打成那样,你小子真就一点事儿没有?铁打的啊?”往常他们也会有对抗赛,但是第二天大家基本没啥劲儿的,这贺青砚怎么还越打越勇啊。
贺青砚勾起唇角有点显摆的意味:“可能是我家怡怡给我打了一副坚不可摧的盔甲吧。”
魏平被他这肉麻兮兮的话腻得直起鸡皮疙瘩:“呵呵!”
他想说点什么酸两句,可看着贺青砚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摇着头走了。
自己可说不过他,别等会儿又让他给爽上了。
魏平前脚刚走,贺青砚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还以为是部队的事儿,结果接起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喂,小贺。”
“刘场长是我。”贺青砚的心顿时紧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小贺啊姜教授他们夫妻俩的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妥了!”
贺青砚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这么快?不是说最快也要到九月份吗?”这才八月底。
“嗯,原本是定在九月的。”刘场长说:“这不是北城那边的情况又不大好了吗?我怕夜长梦多,万一再生什么变故,就催着提前给办了,外面又开始闹着贴大字报了,乱得很,你赶紧的尽快过来接人。”真怕晚了又生事儿。
“好,我马上过去!”贺青砚也不敢耽误,前几天父亲才跟自己说北城那边情况很不好,就担心怡怡的父母这事儿。
他挂了电话也没给自家媳妇儿通知一声,直接开车就往林场走。
第六十八章
贺青砚用了三个多小时从驻地到林场, 这条路他几乎是飞过来的。
一路车身被颠得哐当作响,也就这车抗造换做别的车, 怕是容易半路撂挑子,幸亏今天这车也争气。
贺青砚直接把车开到了刘场长办公室的门口。
“小贺,你可算来了。”刘场长看到人来了他几步上前,把手里准备好的手续塞给他,“手续都给你备好了,赶紧带人走,县里那帮人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天天来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