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妹子,你今天这身儿衣服真好看。”
这一路走进去打招呼的声音就没断过。
姜舒怡脸上挂着笑, 眉眼弯弯的,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应声,温温和和的特招人稀罕。
她今天又穿了一条浅米色的小翻领长裙,腰间系着一根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脚上是一双软底的小羊皮皮鞋,既不显得过分招摇,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体面精致。
路边的嫂子们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手里活都停了,眼神追出去老远。
几个凑得近的嫂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里全是羡慕。
“你说这姜同志是咋长的呢?这都来西北快一年了吧?咱们这风沙大,日头毒,谁来了这都得脱层皮,你再看看人家,一点变化没有,好像更好看了,那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
合着西北的毒辣全使在她们身上了?
“谁说不是呢?那天我近看了一眼姜同志那手哟,看着白白嫩嫩的,感觉捏起来都软乎乎的吧,哎咱也是摸不到,也就贺团长知道摸起来啥样。”
“嗨,也别只羡慕人家姜同志长得好,人家的好还有一半是贺团长宠出来的,说实话咱在驻地多少年了,就没见这么疼媳妇的爷们儿,这寒来暑往的你们谁见过姜同志洗衣服了?哎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人家贺团长一半勤快,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也应该,我儿子能娶到姜同志这样的媳妇,要样貌有样貌,要本事有本事,说话还温声细语的,我们也全家把她供起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嫂子都哄笑起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大家心里也清楚,人家小姜同志这样的可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
姜舒怡不知道自己走过背后都是关于她得话,幸亏没听见,不然全是说好话她也只能干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姜同志,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还没等姜舒怡走到院门口,冷不丁从自家院墙一侧窜出来一道黑影,那速度快得让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心跳都漏了半拍。
闪电倒是反应迅速,立刻龇牙咧嘴把主人挡在自己身后。
等姜舒怡站稳了才看清楚拦路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精瘦老太太,也赶紧扯了扯闪电的绳子,这估计是院里的家属,怕它伤到人了。
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拎着一根草绳,绳子那头系着一块晃晃悠悠的五花肉,另一只手也不空着,提着个网兜,里头装模作样地放着一包牛皮纸包的白糖和一罐水果罐头。
“你是谁?有什么事情吗?”姜舒怡面对不熟的人声音都清清冷冷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疏离感。
钱老太一点没陌生人的自觉,在姜舒怡问她的时候,她还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说:“婶子也是这里的家属,走走走,咱们进屋说,这大热天的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外头晒坏了可咋整?婶子看着都心疼。”
姜舒怡看着那只毫无边界感就伸过来的手,生理性的不适瞬间涌了上来。
立刻后退了一步,冷淡地说道:“这位婶子,我不认识你,有事就在这说吧,我还有事要忙。”
这动作行云流水,把嫌弃和拒绝表达得明明白白。
若是换个稍微还要点脸面的人,怎么也该觉得臊得慌知难而退了。
可钱老太是谁?为了占便宜脸皮能比城墙拐角还厚的主儿,她心里冷哼了一声,装什么假清高?等拿了东西,还不是得乖乖给我办事?
面上她却像是完全没看懂姜舒怡的拒绝,只是把手里的肉往前提了提,压低声音,“哎呀姜同志,你这就是跟婶子见外了不是?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都是军属那就是一家人,婶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来找你帮点小忙,你看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特意去供销社买的好肉,还买了糖和罐头。”
钱老太满脸写着一种我都给你送这么重的礼了,你必须要给我这个面子的理直气壮。
在她的认知里,这一块肉一包糖,在村里那就是天大的礼数,说媒都行了,求这小媳妇办个事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见姜舒怡眉头紧锁,丝毫没有接茬的意思,钱老太索性把话挑明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听说啊你给一个家属安排了一份国营饭店当主厨的工作?你说你有这通天的本事咋不早吭声呢?”
姜舒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钱老太却没察觉到还抱怨着提要求了:“姜同志啊,我家秀英长得也标志初中毕业,正经的文化人,你也看着给咱家安排一个,我也不是那挑三拣四的人,就那个国营饭店给弄个厨师当当就行,实在不行饭店服务员那也凑合。”
这话一出,不等姜舒怡说话,闪电就拱起后背了,这是在想屁吃呢。
闪电盯着钱老太就龇牙咧嘴的,似乎在警告她不准乱说话了。
钱老太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突然又龇牙咧嘴了?
难不成没给它准备东西?钱老太一想以前村里唱大戏,说以前要去求官老爷办事,看门狗就得先贿赂,这……不然她晚点再去整二斤骨头?
钱老太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姜舒怡连声质问了,“这位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给安排的,你是觉得家里的家属曾经走过这样的捷径,所以就认为全天下的工作都是靠关系来的吗?”
这一句质问,像耳光似得一下把钱老太给打醒了。
她虽然没太多文化,但也知道在部队,走捷径搞关系那是犯错误的大忌讳。
钱老太原本想着送礼这事儿得悄悄的来,所以说话都压着嗓子,哪成想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媳妇嗓门这么亮堂?
她脸色一变,心里一慌,随即又是一股无名火起,瞪着眼睛嚷道:“你个小媳妇瞎咧咧啥?我家国梁的团长那是正正经经挣来的,啥时候走过捷径?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原来是一个团长的家属啊?”姜舒怡大声冷嘲一声。
这边的动静不小,姜舒怡故意放大了声音,周围住得近的家属们听到声音,纷纷都走了过来。
周秀云和张翠花本来在自家厨房忙,忽然听到门口姜舒怡的声音有些不对劲,那是半刻都没耽搁,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出来了。
“怎么了,舒怡妹子?”
周秀云一来就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婆提着块肉站在姜舒怡跟前,一脸不友善。
“你是谁啊,你想干啥?”说着她跟张翠花已经站到姜舒怡跟前了。
钱老太一看围上来的人多了,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她原本是想着用点小恩小惠,说点好话逼着她把事儿办了。
可如今这架势,这小媳妇儿嘴皮子利索得很,不但不吃这一套反而一嗓子把大家都招来了。
她虽然贪心但也知道部队纪律严,要是让人知道了她要做的事儿,指不定会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
“我就是来串个门……”钱老太眼神闪烁,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拿着东西的手往背后藏,打算脚底下抹油准备开溜,“既然姜同志忙,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改天再说。”
她想息事宁人,姜舒怡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这事儿如果不当着大伙的面掰扯清楚,一旦这老太太回去乱嚼舌根,那才生祸事。
“站住。”姜舒怡叫住了想要落荒而逃的钱老太。
周围的家属也不是吃素的,赶紧自发的帮忙把人拦住。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把话说清楚再走。”
姜舒怡抬头对大家伙说,“各位嫂子,刚才这位婶子可是说了,周嫂子在国营饭店的工作,是我动动嘴皮子给安排进去的,还要我如法炮制给她家儿媳妇也安排个工作。”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安排进去的?组织部安排吗?哈哈哈!!”
“瞎扯什么淡呢,秀云那是去考了一整天。”
“就是我还跟秀云嫂子一块儿去考的呢,只是人家秀云嫂子真有两把刷子,试菜直接把人馋哭了,自然人家要秀云嫂子啊。”
姜舒怡听大家这么明事理,也开始了,“咱们驻地那是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周嫂子能去国营饭店,那是人家凭本事过了招工考核,是凭着一手好厨艺让大师傅都点头称赞的,怎么到了婶子你嘴里,就成了我给塞进去的了?”
“你这话是在质疑国营饭店招工不透明?还是在暗示组织上的考核都是摆设?这话要是传到政委耳朵里,是不是得查查你家儿子的平时的作风问题?是不是觉得这天下就没有凭本事吃饭的道理?”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钱老太哪顶得住。
查作风问题?钱老太吓脸的都白了,她就想贪点便宜整个工作,可不想把自己儿子给搭进去啊!
“你胡说八道!”钱老太慌得不行,“我就是送点礼,那叫人情往来,怎么就作风问题了?你别想往他身上泼脏水。”
“送礼?”
姜舒怡脸色一沉,厉声道:“你这不叫送礼,你这叫行贿,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践踏组织的原则,就要大张旗鼓地走后门,你这不是人情往来,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论有理有据,姜舒怡也不差的。
“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低声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大家开始大声声援姜舒怡。
“这老太太脑子咋想的?是想陷害姜同志吗?”
“陷害?妈呀怕不是敌特吧?”
“有可能啊,家属院谁不知道人家姜同志多端正一个人啊,那是给国家做贡献的女英雄,谁想害女英雄啊,除了敌特!”
“建议好好查查吧,不是敌特咱们都不信,这思想觉悟也太低了,不像咱们家属院的正经家属。”
舆论的风向直挺挺的一边倒的站在了姜舒怡这边。
这不仅仅是因为姜舒怡让驻地家属切切实实享受到了好处,而且上次抓敌特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大家对这种坏分子还是深痛恶绝的。
周秀云本就是需要人肯定的性格,对于这一次能去国营饭店上班本就还有点不自信,结果听到这个老太婆的冤枉都快气哭了。
还好舒怡妹子铿锵有力的话让她有了底气,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吼道:“谁不服气我周秀云的工作,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是不是提前去组织部报名了?是不是通过了国营饭店几轮的考核?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否定别人的努力,你喜欢造谣是吧?好,那咱们现在就去见首长,咱们找政委评评理,我也想问问,家属能随意造谣别人吗?”
说着周秀云也不管不顾了,伸手就要去抓钱老太的胳膊。
钱老太这下是彻底慌了神,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若是真闹到首长那儿,这要是给儿子背个处分,那她这好日子不就到头了?
“我不去……”
钱老太尖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哪里还敢提什么工作的事儿,更顾不得许多,找准机会挤出人群就往家的方向冲。
那背影狼狈又滑稽。
见人跑了大家伙也没散去,一个个都围上来安慰姜舒怡。
“姜同志,这事儿你别怕啊,咱们都给你作证,是那老太婆冤枉你。”
“就是,什么人啊这是,下次她再来妹子你喊一声,我们来帮你轰人”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怡怡,怎么回事?”
贺青砚往家走的时候,大老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着一圈人,赶紧快步跑回来,结果才刚到就听到什么冤枉,赶紧挤进了家门口。
还不等姜舒怡说话,大家伙就七嘴八舌的开始帮忙告状了。
贺青砚听后,眼里全是担心,看向自家媳妇,抓着她得双手问,“她没伤到你吧?”
旁边的嫂子们见状,一个个都了然的闭嘴了,等他先关心自家媳妇儿。
“我没事儿。”姜舒怡摇头,好歹有闪电呢,那老太太真胡来,她也是会放闪电咬人的。
贺青砚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这才放心了,然后又朝着周围热心的家属们纷纷道谢:“谢谢各位嫂子维护我家怡怡,这事儿我知道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贺团长,你客气了。”
等大家都散去了,贺青砚才赶紧带着自家媳妇儿回屋。
“怡怡真没受伤?”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责,“都怪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