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先生叹了口气,“小公主,别担心,他不会死,至少不会现在死,那个怨魂还没有成长到能杀死他的地步,小祸只是借助春的力量拥有了身体,他还未真正成为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说小祸会杀死父君!
乌有先生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语速加快了许多,“你的父君以一样东西为承诺,让我们带你走,我并没有欺骗你,今日这遭他早有预料,他要见小祸一面,无论生死,他要彻底为你解决掉这个怨魂,让你永远不会再被他缠上。”
“那见完之后呢?”我嘴唇发颤,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乌有先生帮我理了理乱掉的鬓发,“别怕,你要相信你的父君,回到北境后我会第一时间开启法阵,北境将独立于四境,战乱不会影响到那里,你的父君承诺不会对北境开战,但你不能再待在南境了,因为马上除了北境所有的地方都会沦为战场。”
我蓦然想起了虞舟的话,他说南境已经对其余三境宣战了,他说父君要做的是统一四境。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嗫嚅着说道,警惕地望着所有人。
乌有先生望着我的目光依旧温柔,“那你相信这个吗?”
他摊开手,手中出现了一个灯笼,看到那盏暗黄色的灯笼的时候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灯笼里有火焰在燃烧,跳动的火焰是黑色的,黑色的神火。
“世人皆知伏天氏乃神火之主,但没人知道神火究竟寄生在他们的哪里,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真相,神火寄生在伏天氏的血肉里,深入神魂,因此要强行剥离神火只能抽皮拨筋,打碎神魂,而这样做的话也离死亡不远了,这是一半的神火,你父君亲自交给我的。”
他将灯笼交给我,我的手摸到灯笼光滑的表面时猛地一颤,滑腻的触感让我反胃,这是、这是——这是血肉做的灯笼。
我知道为什么这簇神火能被关在灯笼里了,因为这任神火之主以自身的血肉封印了它。
这一半的神火——就像一半的父君一样。
而现在在南境的,是失去了一半神火和血肉神魂的父君,他要面对小祸,面对无数对他怀有恶意的存在。
他要……把我送走。
“我答应过庄生会当你的守护神,来,小公主,把手给我,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现在我带你去北境。”
第82章 北境有一种植物叫雪流衣,其……
北境有一种植物叫雪流衣, 其根茎特别,现被用于北境全境法阵的薪柴,雪流衣随处可见, 柔弱又顽强。
乌有先生将一株雪流衣递给我, “五百年前, 是你提醒了我们雪流衣的作用。”
我怔然地望着前方的雪山,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散发的热量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雪山严寒, 这里少有人烟,北境是四境中的极地, 无论是极端的低温还是连绵不断的暴风雪, 都表示着此地不宜定居。
北境原住民居住在雪山上, 他们这里虽然多剑修但鲜少御剑, 只因气候太冷御剑只怕飞到一半就连人带剑一起冻下来了。
书生带着我穿过重重的风雪进到了一家小院, 这看起来像普通人家的小院,远没有我在南境和西境住的宫殿豪华,也没有一呼而应的侍女侍卫, 推开门,所有的寒冷都被阻挡在外面。
乌有先生道:“小公主,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了。”
我抿着唇摇头道:“没关系……你是北境帝君?”
青衫书生温柔道:“是的。”
我捏着灯笼的一端, 黑色的火焰在里面跳动,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神火寄生伏天氏, 伏天氏以血肉供养它,那么当世间再无伏天血脉的时候,这簇火焰是不是就会熄灭了?
这簇火焰既强大又弱小, 它无法离开伏天氏的供养,但它能够照亮黑暗的长夜,它既能伤人也能救人,它明明只是一簇火焰,却如此矛盾,或许它的用处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小祸是伏天氏代代惨死的怨念形成的怨魂,他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为了灭世?为了向全世界复仇?还是如他的名字般带来灾祸。
父君为什么要将这盏灯笼交给我?
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情了,我接过书生递来的热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下去,一杯茶下肚驱散了寒意,我的手脚都温暖了起来,乌有先生望着我,“好好休息吧,你太累了。”
我看了眼门外的两人,迟疑道:“他们不进来吗?”
乌有先生道:“他们就不进来打扰你了,小公主,晚上一个人会害怕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小声嘀咕,觉得这个北境帝君对我的态度真怪,像把我当成了真小孩一样,不过他乍一眼看上去还真让人看不出年龄,我有时觉得他年长有时又觉得他与我同龄。
乌有先生似乎微笑了下,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我就住在那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见他要走我连忙叫住他:“等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青衫书生望着我的目光温柔又包容,“等到一切结束,我会送你回家的。”
“那什么时候一切才会结束呢?”
“不打仗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打仗呢?”
“小公主,这得看天命。”
“天命……是什么?”
“天命就是加诸于我们身的种种禁锢,但你不用害怕,因为天命站在你身旁。”
我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书生临走前给我留了盏灯,和我的灯笼放在一起,所以屋子里并不黑暗,透过窗缝我看到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北境也有鬼吗?
我灵光一闪,试探着开口道:“微生弦?”
外面人没应我。
我确认了外面守着的的确是人而不是鬼后松了口气,我小声念叨,“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乌有先生让你来守着我的吗?我、我没那么害怕,就是有点认床……好吧还有点怕黑。”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对面的微生弦都没有理我,不过他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我也不是为了找人聊天,我只是想找人倾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心中一团乱麻,我、我想父君了,明明我才认识他没多久,屋外的微生弦沉默异常,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轻轻的“嗯”声让我确定他还在。
“微生弦,我想家了。”我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但一想到在这里哭可没人来哄我还是憋回去了,外面传来轻轻的敲墙声,一声又一声,极富节奏,我靠着墙也轻轻地敲了敲墙壁回应他。
我们两个敲着墙壁仿佛在对暗号般敲了半夜,微生弦一直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动静让我确认他还在,我贴着墙壁问道,“你会一直守在这里吗?”
我等了许久才等来一句轻轻的“嗯”声,不知是不是外面的风雪太大了,这声“嗯”听起来也比平时低沉许多。
我睡得并不安稳,我又梦到三年前的情形了,但这回梦中的火海多了一道人影,我定睛一看发现是父君,他站在火海里朝我张开怀抱,放声大笑,我拼命地跑向他,但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葬身火海。
我捂着跳个不停的心脏醒来,赤着脚就走下了床,推开门被飘进来的风雪糊了一脸,我打了个喷嚏,抱着手觉得有点冷。
青衫书生在我的院子外朝我打招呼,我点点头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法阵开启后外人是进不来北境的,因此这段时间的北境是四境最安全的地方,小公主,不要着急,时候到了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沮丧地垂着头,抱着自己的灯笼一动不动,书生温声道:“怎么一直没吃东西?要不要去我那里吃饭?”
我本想拒绝的,但转念一想我现在正待在人家的地盘,还是不要随便拒绝人家,于是小小地点了点头。
乌有先生的院子的确离我的院子不远,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挑的这么近的,我以前听说北境以人道为主,这里是四境人最多的地方,还有许多仙人,不像南境全都是各种各样的神,北境是个人情味很重的地方,这里即使是帝君也住小院子也像寻常人家一样吃每日三餐。
我在乌有先生的院子里见到了微生弦,我想了想跑过去道谢道:“昨天晚上谢谢你了。”谢谢你陪我待到那么晚还守着我。
微生弦微不可察地怔了下,他正欲说些什么我就被乌有先生叫走了,乌有先生给我盛粥,让我和微生弦都坐好。
我尝了口发现有些烫嘴于是忍不住开始挑食了,无论是在南境还是西境我享受的待遇都是最好的,父君和父皇都对我有求必应,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养得过于娇纵了,眼下来到北境这样的地方我很不适应。
我、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尊贵的公主了,我要学会适应。
乌有先生望着我,“吃不惯吗?”
我摇头,乌有先生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我的厨艺比不上皇宫御膳房。”
“皇帝也要亲自下厨吗……”我小声嘀咕,乌有先生随和地笑了下,他抬头望了眼一旁安静进食的微生弦,“这孩子以前经常来我这里打下手,他比我厉害多了。”
微生弦放下碗筷,“陛下过誉了。”
我盯着这一君一臣觉得北境和我之前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君臣关系也出乎我的意料,若是在南境,天横帝君就是唯一的君王,他说一就不能有二,即使是西境也是唯凤皇独尊。
乌有先生看着我和微生弦用餐,微生弦吃饭很安静但动作一点也不慢,没一会儿他就吃完了和乌有先生一起看我,和他相比我就又挑食吃得还慢,把不喜欢的菜全都挑了出来,我鼓着腮帮子嚼到一半反应过来桌上有两个人正在看我,艰难地咽下去后我小小地瞪他们一眼,“我、我会吃完的。”都看我干嘛!
微生弦连忙移开视线,乌有先生就从容多了,他耐心道,“小公主,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我鼓着嘴巴,“什么忙?”
“我想请你将灯笼借我一用。”
我握紧了灯笼的杆子,“你想用它做什么?”
乌有先生道:“我想前往绝地一趟,你的灯笼能帮我不在绝地迷失。”
我沉默许久才点头,“我可以借给你,但你要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乌有先生微笑:“好。”
我在北境的每一天都在担心外面的消息,我听微生弦说西南两境彻底开战了,东境也加入了战场,乌有先生说虞都叛乱死了许多人,上回他们将我带回北境是由微生濋和微生弦亲自护送的,他们共同逼退了太子渊和青姽姬。
虞都那场叛乱的结果是天横帝君强行镇压下了一切骚乱,太子渊回到了西境,然后战争爆发了。
天横帝君在战场上对上了凤皇和酆都大帝,二人合力围攻南境帝君,这场战斗胜负不明,那之后酆都大帝再未出现在战场上,酆都十帝姬一共被派出了四位,魔域几乎倾尽了全部的兵力对战南境,南境死了许多神,但封神榜榜上有名的神祇平安无事。
乌有先生每天都来找我聊天,关心我住得习不习惯,我觉得他的确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渐渐地适应了北境的饮食与气候,偶尔晚上会下意识惊醒,只有看到亮着的灯笼才会安心。
我的院外每天都有人守着,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与微生弦聊天,他不知为何总是不应我,就是是回应也是简单的“嗯”或是敲墙声,我跟他说不用每天晚上来给我守夜的,即使是在南境的时候我也没有每天晚上要人守夜,但他依旧每天晚上守在我的院子外,我渐渐地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我住的院子后方的山头有棵古树,树下摆了个石桌,乌有先生经常在那里一个人下棋,他告诉我一开始他有一个棋友。
我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棋友”是谁。
我小声地问他真的没有办法救出庄生吗,乌有先生摇着头说时候未到,他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又像什么都在掌握之中,我有些好奇庄生是个怎样的人,问他能不能跟我讲一下庄生,乌有先生坐在石椅上微微一笑,他送了我一朵小花,道。
“他经常坐在那里,坐一整天,看一个人。”
庄生看了虞曦十几年,从她出生到死亡,从她第一世凄惨收局到第二世亲自下场为她改命。
他经常站在雪山之巅眺望南方,南方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她今年有没有长大些?有没有遇到高兴的事情?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想起那凄惨的第一世?
神火侍者也在看她,他是南境的守护神,而庄生是北境的守护神,但神火侍者不敢接近她,他会伤害到别人,他总是弄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就像数千年前的姐姐一样。
乌有问庄生为何不去看她,庄生摇头说时候未到。
乌有偶尔也会站在庄生站过的地方遥望南方,他垂眸,树下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少女,如果庄生能看到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两位守护神都不敢靠近自己守护的人,因为他们是守护神,而守护神一旦现身就无法继续守护了,所以他们只能藏在阴影里。
提着灯笼的少女朝雪山深处走去,一步一个脚印,大雪纷飞,她手中的灯笼驱散了寒冷,她在雪山附近发现了一窝雪狼,母狼刚刚生产完,于是她经常带着食物去看那窝小狼,乌有让微生弦跟在她的身后保护她,后来她发现了微生弦,于是要求微生弦和她一起去照顾那窝小狼。
少男少女站在一起的身形看上去和谐又般配,他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庄生说微生弦是她的良人,若是不发生那么多的意外他们会是一对很好的夫妻。
可惜。
乌有先生轻轻地叹气。
她身上的精血快烧光了,而虞殃不知道能不能解决完一切,当务之急是帮她维持性命。
“辛苦你每晚给她守夜了。”徐有常朝一旁的白衣剑修道,“我既答应了他会照顾好她那就不会失言,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接下来的要求。”
“何事?”微生濋问。